剽黑ll:誘惑的原罪: 第十站:撒離的代價
鏡塔後巷。晨光切割建築陰影,角度低矮,將地面裂痕拉長成溝壑。刑世綸右臂承載倫茜嘉軀體重量,她的灰白髮絲垂落,拂過他持銳刃的手背。她的呼吸淺薄,間隔長達五秒,每次吐氣都帶著蛛網膜下腔受損後的濕囉音。硬質材料打造的義肢接口在她左肩晃動,編號刻痕摩擦衣物,發出細微沙沙聲響。
「她還活著。」百里渡聲音從氣墊船陰影處傳出,他身子倚靠船舷,雙手籠在破舊大衣口袋,「我以為會收到一具軀體。」
「開船。」刑世綸語調平直,腳步踏過濕滑石板,朝河岸移動。他的左輪已經退膛,但銳刃仍藏在袖口,隨時可滑入掌心。
「不急。」百里渡向前邁步,靴底碾碎玻璃瓶碎片,「這次渡河,我要額外報酬。」
「指揮官的身份卡。」刑世綸空出的左手探入內袋,取出韓崇山那張磁條與密碼複合的卡片,「開啟鏡塔底層金庫,夠支付你的船費。」
百里渡搖頭,面部皮膚在陰影中呈現不自然的灰白,那是長期痛覺神經剝離後的特徵。他的眼球轉動緩慢,視線鎖定倫茜嘉垂落的頭顱。「我要看著她死去。」
刑世綸腳步停頓,軀體繃緊。「什麼?」
「親眼目睹殺手維護員的終幕。」百里渡聲音帶著某種乾渴的渴求,「我失去痛覺二十年,只能靠他人的極端體驗來感受存在。她的死亡過程,神經系統逐步關閉的每一秒,對我是珍貴的... 感知補償。」
「不可能。」刑世綸將倫茜嘉護在船舷另一側,她的機械義肢碰撞木質結構,發出悶響。
「那麼交易取消。」百里渡後退,手從口袋抽出,握著一把硬質鉤爪,長柄弧度適合拖拽重物,「你們留在這裡,等待閻無咎的清理隊。我聽見河道上游傳來的引擎聲,他們還有七分鐘抵達。」
刑世綸計算距離。後巷出口到河岸十五米,水面寬度四十米,對岸是灰燼鎮廢墟邊緣。如果沒有氣墊船,帶著虛弱的倫茜嘉游過去需要二十分鐘,期間會完全暴露。
「為什麼是她?」刑世綸問道,視線未離開百里渡的鉤爪。
「因為她是自願成為原料的維護員。」百里渡嘴角牽動,「這種死亡帶有儀式性,比意外或謀殺更... 純粹。她的神經系統在衰竭前會釋放特定化學物質,瞳孔變化也有特定節奏。我想記住這個模式。」
「你看過太多死亡。」刑世綸將身份卡拋向百里渡,卡片在空中旋轉,「這個夠買你閉嘴開船。」
百里渡接住卡片,但沒有收入口袋,只是握在掌心。「錢和權限對我無意義,我只需要感受。你不理解失去痛覺者的飢渴,就像不理解紅凍土服用者為何模仿你的微笑。」
「你在浪費時間。」倫茜嘉突然開口,聲音嘶啞,頭顱從刑世綸肩側抬起,她的視線渙散但意志清醒,「我的呼吸中樞還有四十分鐘就會停止。你想觀察,就上船,在途中看。在這裡爭論,你什麼也得不到。」
百里渡眼神閃爍,評估這個提議。他的鉤爪垂下,長柄輕敲船舷。「四十分鐘?」
「四十三分鐘。」倫茜嘉糾正,她的右手無力地抓住刑世綸衣領,「前提是不受外力干擾。肋骨骨折會加速衰竭。」
「成交。」百里渡轉身,動作利落,扯動引擎拉繩。柴油機轟鳴,氣墊船底部的工業風扇開始旋轉,揚起水霧與塵埃。
刑世綸將倫茜嘉安置於船艙內側的防水墊上,她的軀體僵硬,腰椎穿刺處的棉球滲出淡金色液體痕跡。機械義肢他解下抱在懷中,避免航行震動損壞內部結構。百里渡操縱方向舵,船身駛離岸邊,進入灰燼鎮主河道。
「她說的是真話?」百里渡頭也不回地問道,視線鎖定前方水面的漂浮物,「四十三分鐘?」
「她從不說謊。」刑世綸檢查左輪,六發彈藥填滿。
「關於死亡時間,醫療官通常精確到秒。」百里渡調整風扇角度,船速提升,「我記得三年前載過一個淨化部殺手,他說自己還能活兩小時,結果十七分鐘後就因為腎上腺素枯竭而斷氣。醫療官的生理時鐘是特別的。」
「專注開船。」刑世綸將機械義肢固定在座位下方,用繩索捆綁。
「上游有動靜。」倫茜嘉突然說道,她的頭部靠著艙壁,耳朵貼近木質結構,「不是閻無咎的船。引擎頻率更高,是快艇,改裝過的。」
刑世綸探身出艙,視線掃過河道彎曲處。水霧中浮現兩個黑點,輪廓尖銳,船首破水角度顯示速度極快。沒有懸掛標識,但駕駛者姿態過於筆直,是組織訓練的特徵。
「追擊者。」百里渡聲音平淡,像是在談論天氣,「從鏡塔西側碼頭出發,比我預計的快了三分鐘。他們知道你的路線。」
「甩掉他們。」刑世綸抽出銳刃,刀刃長度十五公分,適合近身纏鬥。
「氣墊船極速每小時三十五公里,快艇可達六十。」百里渡計算,雙手穩定操縱舵輪,「直線逃跑不可能。需要利用河道廢棄設施。」
「什麼設施?」刑世綸問道。
「前方三百米,舊橋墩。」百里渡下巴前伸,示意方向,「戰前遺留的混凝土結構,部分坍塌,形成狹窄水道。我熟悉縫隙寬度,他們不熟悉。」
「過不去就撞毀。」刑世綸指出。
「是的。」百里渡微笑,「這就是賭注。」
快艇引擎聲響逼近,轟鳴震動水面,震波傳遞到氣墊船甲板。刑世綸看見駕駛者身穿深色制服,後座殺手持著短管火器,彈藥已經上膛。
「趴下!」刑世綸低吼,將倫茜嘉軀體壓低。
「呯... 呯...」
彈道劃破空氣,第一發擊中船尾帆布,布料撕裂。第二發嵌入艙壁木質結構,木屑飛濺。百里渡沒有減速,反而推動風扇至極限,船身震動加劇,柴油機排出濃煙。
「抓穩!」百里渡喊道,「橋墩來了!」
混凝土結構出現在霧中,巨大陰影籠罩水面。主橋梁已經坍塌,只剩兩根側墩,中間縫隙僅容氣墊船單側通行。縫隙內水流湍急,漩渦翻騰,可見水下有尖銳殘骸。
「左舷會擦撞。」百里渡警告,「準備衝擊。」
刑世綸用身體覆蓋倫茜嘉,左手抓住艙內固定環,右手握緊銳刃。撞擊來得劇烈,船身傾斜,左側艙壁與混凝土摩擦,發出刺耳噪音。帆布撕裂,風扇葉片刮擦石塊,碎片飛散。
「還有一艘繞過去了!」倫茜嘉喊道,她的視線穿透破損帆布,看見另一艘快艇從橋墩外側迂迴,「他們在包抄。」
「不能停。」百里渡試圖修正航向,但船身受損後操控遲鈍,「前方五十米,沉船區域,水位淺,快艇吃水深,他們不敢進。」
「我們的吃水深度呢?」刑世綸問道。
「氣墊船浮在表面。」百里渡解釋,「但廢棄船隻的桅杆和殘骸會刺破氣墊。需要精確路線。」
第二艘快艇出現在右舷,距離二十米。殺手舉起火器,瞄準鏡反射晨光。刑世綸沒有猶豫,甩出銳刃,刀刃旋轉飛行,精確切入殺手手腕。對方慘叫,火器墜落甲板。
「幹得好。」百里渡說,「但還有第三艘。」
第三艘快艇從正前方出現,堵住去路。駕駛者戴著單片眼鏡,是柯追影。他沒有持武器,只是操縱船隻擋住狹窄水道。
「他怎麼還活著?」刑世綸自語。他記得在鏡塔辦公室已經掐昏對方。
「審判庭的人很難殺死。」倫茜嘉聲音虛弱,「他的頸部結構經過... 特殊處理。」
「不是只有你能製造意外。」柯追影聲音從水面傳來,帶著擴音器的失真,「閻無咎給了你選擇,你拒絕了。現在季言予的時間還剩多少?六小時?五小時?」
刑世綸計算。從鏡塔到診所需要一小時,渡河已經耗費二十分鐘。季言予的肌肉僵直度應該已經達到百分之七十。
「讓開。」刑世綸喊道,「或者我讓你沉入河底。」
「你可以試試。」柯追影操縱快艇橫向,完全封鎖水道,「但你的維護員撐不到那時候。看看她,臉色發青,瞳孔對光反射遲鈍。她已經在臨界點了。」
刑世綸低頭。倫茜嘉的確狀況惡化,她的嘴唇呈現紫紺色,指尖冰冷。她的機械義肢在震動中鬆脫,滾落甲板。
「聽著。」柯追影繼續說,「閻無咎改變條件了。不需要你殺死招思琦。只需要你交出倫茜嘉。活的,或者剛死的。組織需要她的神經組織樣本,完整的新鮮樣本。作為交換,我給你血清的剩餘劑量,足够讓季言予恢復到能走路的程度。」
「謊言。」倫茜嘉低語,她的視線鎖定柯追影的船,「他沒有血清。所有的逆凍土都在我體內,或者已經被你提取。他在拖延時間,等待支援。」
「怎麼辦?」百里渡問道,他的船速減慢,因為前方被封鎖,「硬撞?」
「有沒有別的路?」刑世綸問道。
「右側,廢棄船塢。」百里渡指向一片坍塌的建築結構,「但水深不足,我們會擱淺。」
「那就擱淺。」刑世綸決定,「靠近船塢,我帶她跳船。」
「她會死在水裡。」百里渡警告,「她的呼吸系統撐不住冷水刺激。」
「留在船上也是死。」刑世綸將機械義肢背在身後,用皮帶固定,然後抱起倫茜嘉。她的軀體輕得驚人,骨骼突出,皮膚濕冷。
「準備。」百里渡猛打方向舵,船身向右傾斜,朝廢棄船塢衝去。
氣墊船底部刮擦淺灘,發出沉悶摩擦聲。船身停止,距離船塢平台還有三米落差。刑世綸沒有猶豫,抱著倫茜嘉躍出艙外,雙腳踏水,朝平台游去。
「站住!」柯追影喊聲傳來,快艇引擎重新啟動,繞過沉船區域追來。
刑世綸抓住船塢邊緣的鏽蝕梯級,將倫茜嘉推上平台。她的軀體滾落在潮濕木板上,發出悶響。他隨即攀上,看見平台另一端連接著灰燼鎮的廢棄倉庫區。
「走...」倫茜嘉咳嗽,鮮血從嘴角溢出,「別管... 我...」
「閉嘴。」刑世綸將她扛起,朝倉庫陰影處移動。
柯追影的快艇靠近船塢,但吃水深度限制使他無法直接停靠。他和兩名殺手跳下,涉水而來,速度受限。
「你選擇錯誤。」柯追影聲音在空曠船塢迴盪,「帶著她,你跑不快。放下她,你可以獨自逃生。這很簡單。」
刑世綸不答,繼續前行。倉庫大門破損,內部堆滿生鏽的貨櫃和纏繞的纖維繩索。他尋找掩體,將倫茜嘉安置在一個傾倒的貨櫃後方。
「聽著。」倫茜嘉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驚人地強,「我改變主意了。不要帶我去診所。」
「什麼?」刑世綸蹲下,視線掃過入口,追兵腳步聲逼近。
「把我留在這裡。」倫茜嘉的視線突然清晰,回光返照般銳利,「作為誘餌。你從後門離開,走地下管道,直通裴仁心的診所。這樣能節省二十分鐘。」
「不行。」刑世綸拒絕。
「這是計算後的最優解。」倫茜嘉從懷中取出那個機械義肢,強行塞入他手中,「裡面有第5代的錄音,還有血清的分子式。季言予需要這個,比我需要活下去更重要。」
「你會被他們帶走。」刑世綸指出。
「我已經是原料了。」倫茜嘉微笑,嘴角血跡鮮紅,「被他們帶走,或者被裴仁心提取,結果一樣。但至少在這裡,我可以為你爭取時間。」
入口處,柯追影的身影出現,單片眼鏡反射倉庫內的昏暗光線。他舉起一把短管武器,瞄準這個方向。
「決定吧。」倫茜嘉低語,「殺手不做無謂的犧牲,只做必要的交換。」
刑世綸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恐懼,只有維護員特有的冷靜,像是精密的儀器終於找到最終的校準點。他握緊機械義肢,後退一步。
「我會回來。」他說道。
「不。」倫茜嘉搖頭,「完成你的判斷。這就是對我最好的紀念。」
刑世綸轉身,朝倉庫後門衝去。他的腳步聲漸遠,消失在管道深處的黑暗中。
柯追影走近貨櫃,看見倫茜嘉獨自坐在陰影裡,手中握著那個已經空的血清提取管。她的呼吸微弱,但姿態莊嚴。
「他在哪裡?」柯追影問道,武器指著她的額頭。
「走了。」倫茜嘉回答,聲音輕微但清晰,「去救另一個維護員。這是我們的循環,你們這些審判庭的人永遠不會懂。」
「你本可以活著見證組織的新秩序。」柯追影扣住扳機。
「我見證過了。」倫茜嘉閉上眼睛,「舊秩序,新秩序,都是同樣的暴力,只是包裝不同。」
「呯...」
槍聲在倉庫內迴盪,震落頂部灰塵。倫茜嘉的軀體軟倒,頭顱垂落一側,終於停止呼吸。她手中的提取管滾落,淡金色液體在潮濕地面暈開。
柯追影俯身檢查,確認死亡後,轉向追兵。「搜查後門。他帶著東西,走不遠。」
但當他們找到後門時,只看見通往地下管道的入口,以及牆上用血繪製的符號——一個Z字,中間橫穿一道線,這是原皮的標記,也是對組織的挑釁。
管道深處,刑世綸握著機械義肢狂奔,他的肺部灼熱,腿部肌肉酸痛。前方出現微弱光線,那是裴仁心診所的後門。
他推開鐵門,衝入冷凍庫。裴仁心正站在手術台旁,季言予的身體僵直如石,僅剩眼球能動。
「血清!」刑世綸喊道,將機械義肢砸在器械櫃上,「快!」
裴仁心轉身,視線落在義肢的接口處。「這不是血清容器。」
「裡面有。」刑世綸扯過義肢,按下隱蔽開關。機械結構彈開,露出內部玻璃管,淡金色液體僅剩五十毫升。「還有分子式。快。」
裴仁心接過,立即著手準備注射。他的雙手穩定,但額頭滲出汗珠。「這不够。她需要至少一百五十毫升。」
「提取。」刑世綸看向季言予,她的眼球轉動,視線與他相遇,帶著某種認知的光芒,「從我身上提取。」
「什麼?」裴仁心停頓。
「我接觸過紅凍土。」刑世綸卷起袖子,露出內臂的舊傷痕,「我的神經系統有抗體殘留。抽我的腦脊液,混合她的血清,可能有效。」
「這是禁忌操作。」裴仁心警告,「未經純化的抗體可能引發排斥反應,殺死她。」
「或者救她。」刑世綸躺在另一張手術台上,「沒有時間了。動手。」
裴仁心看向窗外。晨光已經完全升起,七十二小時的倒計時歸零在即。他拿起穿刺針,走向刑世綸。
「這會很痛。」裴仁心說道,聲音沙啞。
「我知道。」刑世綸閉上眼睛,「這就是選擇的代價。」
針尖刺入皮膚的聲音在冷凍庫內迴盪。季言予的眼球轉動,看著這一切,淚水從眼角滑落,但她的肌肉仍然無法動彈,無法發出聲音,無法阻止這最後的交換正在進行。
冷凍庫。柴油發電機的震動透過地面傳來,頻率不規則,燈泡因此搖晃,在牆面投下扭曲的影子。空氣中彌漫著酒精與福爾馬林混合的氣味,還有從門縫滲入的河面濕氣。裴仁心握著粗號穿刺針,針尖在燈光下閃爍,他並未立即刺入,而是先用拇指與食指捏住刑世綸後頸的皮膚,確認椎骨間隙的位置。
「C3與C4之間。」裴仁心語速放緩,指尖沿著脊柱向下移動,「倫茜嘉的穿刺點在這裡,你的也必須相同,否則抗體濃度會有差異。」
「動手。」刑世綸面朝下伏在手術台,臉頰貼著冰冷的不鏽鋼表面,雙臂垂落兩側。他的外套已經脫去,僅剩襯衫,背部肌肉繃緊成塊狀。
「這會傷害你的中樞神經。」裴仁心提醒,聲音從口罩後方傳出,顯得悶沉,「你可能失去部分反射能力,或者更糟。」
「她還有多久?」刑世綸問道,視線投向另一張手術台上的季言予。她的身體被皮帶固定,防止肌肉僵直導致的痙攣摔落。她的眼球轉動,看著天花板,呼吸淺薄且急促,每一次吐氣都在空氣中形成短暫的白霧。
「四十七分鐘。」招思琦站在角落回答,她的手臂纏著繃帶,血跡已經滲透布料,呈現暗褐色。她手中握著一個懷錶,錶蓋已經損壞,指針顫動,「根據裴仁心的計算,四十七分鐘後她的膈肌會完全僵死,停止呼吸。」
「那麼我們還有四十六分鐘。」刑世綸說道,語調沒有起伏,「開始。」
裴仁心深吸一口氣,將針尖對準皮膚。刺入的瞬間,刑世綸的軀體僵硬,但沒有發出聲音。針頭穿過韌帶,到達硬腦膜外腔,那個阻力消失感傳來時,裴仁心停頓了一秒,然後連接真空管。
淡黃色的液體開始流出,與倫茜嘉的淡金色不同,這是正常的腦脊液顏色。裴仁心控制著負壓,視線緊盯著刻度。
「五十毫升。」裴仁心報數,「還需要更多。」
「抽。」刑世綸咬牙,額頭抵住台面,雙手抓住台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招思琦走近,用一塊浸濕的布料擦拭刑世綸額頭的汗水。「你確定這樣可行?」她問道,眼神帶著懷疑,「從活人身上抽取神經液體來救另一個活人,這聽起來像是... 某種古老的儀式。」
「這是化學。」裴仁心糾正,沒有抬頭,「倫茜嘉的血血清含有高濃度抗體,但量不足。刑世纶接觸過紅凍土原料,體內有殘留抗原。混合兩者的體液,理論上可以提升中和效率。」
「理論上。」招思琦重複這個詞,嘴角牽起一抹諷刺的弧度,「你們醫療官總是用這個詞來掩飾不確定性。」
「閉嘴。」無名從門口陰影處出聲,他手持短刀,刀身用布條纏繞以防止反光,「讓他專心。」
裴仁心繼續抽取,直到刻度達到一百毫升。他拔出針頭,迅速將液體注入倫茜嘉留下的玻璃管中,與那五十毫升淡金色液體混合。顏色變化發生,從淡金轉為琥珀色,質地變得濃稠。
「現在注入。」裴仁心轉向季言予,「但這是未經純化的混合物,我無法預測反應。」
「做。」刑世綸撐起身體,臉色蒼白,後頸的針孔滲出微量血珠。他靠在牆邊,視線鎖定季言予的面部。
裴仁心解開季言予頸部的固定帶,將她的頭部側向一邊,露出頸椎位置。他換上更細的針頭,對準C2椎間隙,這是通往蛛網膜下腔的最短路徑。針尖刺入,季言予的眼球突然劇烈轉動,喉嚨發出咯咯聲響,肌肉開始抽搐。
「固定她!」裴仁心喊道。
無名衝上前,雙手按住季言予的肩膀,將她壓回台面。她的力量驚人,即使僵死狀態下,痙攣的爆發力仍讓無名感到壓力。刑世綸也想上前,但一陣眩暈襲來,他扶住牆壁,視線短暫模糊。
「排斥反應。」裴仁心觀察著季言予的瞳孔,它們收縮又放大,不規則跳動,「她的神經系統在抗拒外來抗體。」
「怎麼辦?」招思琦問道,她已經站到裴仁心身旁,準備遞送器械。
「只能等待。」裴仁心將混合液體緩慢推入,「如果她的自主神經能夠接受,五分鐘內會有反應。如果不能...」
他沒有說完。季言予的抽搐加劇,身體弓起,背部離開台面,只有後腦與腳跟支撐。她的牙齒咬緊,嘴唇出現血痕。
「按住她的頭!」裴仁心命令。
刑世綸強撐著衝過去,雙手捧住季言予的臉頰,強迫她看著自己。「季言予。」他直呼其名,這在組織時期是禁忌,「聽著。這不是結束。你還有三十七張面具沒有完成,還有那個在邊境等你的訂單。你不能死在這裡。」
季言予的眼球停止轉動,視線聚焦在刑世綸臉上。她的嘴唇張開,發出氣音:「...冷。」
「什麼?」刑世綸靠近。
「...好冷。」季言予重複,這次聲音稍大,她的手指微微彎曲,這是自中毒以來首次出現的自主動作。
「溫度感知恢復了。」裴仁心檢查她的瞳孔,「這是好跡象。抗體在起作用。」
冷凍庫外傳來引擎聲響,由遠及近,然後是輪胎摩擦碎石的噪音。招思琦衝到氣窗旁,透過髒污的玻璃看向外面。
「三輛車。」她報告,「黑色,沒有標誌。閻無咎的風格。」
「他怎麼找到這裡的?」無名握緊短刀,「路線應該是隨機的。」
「柯追影。」刑世綸說道,仍然捧著季言予的臉,「他在橋墩看見我們的方向。這片區域只有三個地下診所,排查不需要太多時間。」
「我們能擋多久?」招思琦問道,她的電擊器已經損壞,現在僅有一把從韓崇山辦公室帶出的左輪,「這道門撐不住爆破。」
「不需要擋。」裴仁心完成注射,拔出針頭,用棉球按住傷口,「他們要的不是我們,是血清和資料。把東西給他們,我們可以談判。」
「沒有談判。」刑世綸終於鬆開季言予,站直身體,眩暈感已經減輕,但後頸傳來陣陣鈍痛,「閻無咎要的是處決,不是交易。」
「但他帶來了三輛車的人。」招思琦指出,「這意味著他需要活捉某些人,否則一輛車加一把火器就足夠掃射。」
「他要的是倫茜嘉的義肢。」刑世綸走向器械櫃,拿起那個機械結構,「還有她留下的錄音。」
「義肢裡有什麼?」裴仁心問道,開始收拾手術器械,動作迅速,「我們只來得及取出血清管。」
「機械錄音裝置。」刑世綸檢查接口處,發現齒輪組中有一個發條結構,「發條驅動,不需要電力。還有... 這個。」
他撥動一個隱蔽的開關,義肢的手掌部分彈開,露出一個微小的紙卷,捲成細管狀,塞在指骨結構之間。紙張泛黃,邊緣有燒灼痕跡。
「是什麼?」無名問道。
刑世綸展開紙卷,上面是倫茜嘉的字跡,細小而工整,用化學公式與數字組成的密碼書寫。「血清的分子式。」他解讀,「還有... 一個地點。灰燼鎮北邊,廢棄礦井,標記'備份'。」
「還有備份血清?」招思琦眼睛一亮,「她預留了多一手?」
「或者這是陷阱。」無名說道,他走到門邊,耳朵貼近鐵門,「他們下車了。腳步聲很輕,至少六個人,從三個方向包圍。」
季言予在台上發出呻吟,她的手指已經能夠完全彎曲,並且試圖抬起手臂。裴仁心按住她,防止她扯掉針頭。
「她的肌肉在恢復,但很慢。」裴仁心說道,「需要至少兩小時才能恢復行動能力。現在她連坐起來都困難。」
「我們沒有兩小時。」刑世綸將紙卷塞入內袋,然後拿起左輪檢查彈倉,「招思琦,帶她從後門離開。後門通向河道,百里渡應該還在那裡。」
「你呢?」招思琦問道,已經開始解開季言予的固定帶。
「我擋住他們。」刑世綸將機械義肢丟給無名,「這個交給你。如果我不在了,帶她去礦井找備份。」
「這是送死。」無名接住義肢,語氣帶著某種壓抑的情緒,「你教過我,殺手不做無謂的犧牲。」
「這不是無謂。」刑世綸走向門口,「這是計算後的交換。你們的命,換我的時間。」
「那我們換個方式。」招思琦突然說道,她已經將季言予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裴仁心說過,血清只需要神經組織作為引子,不一定需要活體提取。倫茜嘉已經... 死了,對吧?」
刑世綸沉默。倫茜嘉在倉庫中的最後一幕閃過眼前,那個閉上眼睛的微笑。
「她的軀體在柯追影手中。」刑世綸說道。
「那麼我們需要拿回來。」招思琦說道,「或者,用別的東西轉移注意力。」
「什麼東西?」裴仁心問道。
「這個。」招思琦從口袋取出一個數據存儲裝置,外殼是陶瓷製成,「我在黑市節點複製的組織檔案,關於雙生保險計畫的全部內容。閻無咎不知道這個在我手裡,他以為所有電子記錄都被銷毀了。」
「這會讓他瘋狂。」無名說道,「組織的根基是紙質檔案,但這份電子備份足以在暗網摧毀他們的信譽。」
「正是如此。」招思琦微笑,嘴角帶著血跡,「我們用這個做交換。倫茜嘉的軀體,換這個存儲器,再加上... 一個條件。」
門外傳來敲門聲,節奏三長兩短,是組織的識別信號。然後閻無咎的聲音傳來,溫和得詭異:「開門吧,刑世綸。我們談談,沒必要弄得血流成河。」
刑世綸透過門上的觀察孔看去。閻無咎站在門外三米處,西裝整潔,手持一個紙質文件夾,身後是四名殺手,分散站位,火器指向不同角度。柯追影站在最右側,單片眼鏡反射著冷凍庫的燈光。
「你有什麼籌碼?」刑世綸隔著門問道。
「季言予的完整解藥。」閻無咎回答,聲音清晰,「組織的儲備庫裡還有兩百毫升純化血清,不需要倫茜嘉的殘缺樣本,也不需要你犧牲自己的神經系統。只要她回歸組織,接受三個月的觀察期,就能健康地活下去。」
「謊言。」裴仁心在後方低語,「組織從不釋放叛離者。」
「讓我進去,我證明給你看。」閻無咎說道,「我可以帶一個醫療官進來,當場注射。她會在五分鐘內恢復行動能力。」
刑世綸看向季言予。她的視線與他相遇,微微搖頭,動作幾乎不可察覺,但表達了明確的拒絕。
「另一個選項。」刑世綸說道,「我們有雙生保險計畫的完整電子檔案。用倫茜嘉的軀體,加上解藥,來換。」
門外沉默片刻。閻無咎與柯追影交換眼神,然後微笑,這次是真誠的,帶著某種獲勝者的愉悅。
「成交。」閻無咎說道,「但電子檔案必須先交出,由我驗證。倫茜嘉的軀體在車上,可以立即帶來。」
「同時交換。」刑世綸說道,「在門口,一手交一手。」
「可以。」閻無咎同意,「開門吧。」
刑世綸示意招思琦後退。他拉開門栓,但只開啟一道縫隙,足夠單手通過。招思琦將陶瓷存儲器從縫隙遞出。
柯追影上前接過,插入一個便攜式閱讀器。屏幕亮起,數據流滾動。他檢查了三十秒,然後向閻無咎點頭。「是真的。雙生保險的全部訓練記錄,包括第5代和第6代的對比數據。」
「很好。」閻無咎揮手,後方的殺手抬來一個擔架,上面覆蓋著白布,「倫茜嘉在這裡。至於解藥...」
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注射器,內裡是清澈的液體,「這是純化的逆凍土血清,組織的原始儲備,從未公開過。足夠讓季言予完全恢復,並且... 消除所有關於你的記憶。」
「什麼?」刑世綸瞳孔收縮。
「副作用。」閻無咎聳肩,「或者說,額外效果。這種血清會清除神經系統中的特定記憶迴路,特別是與紅凍土中毒相關的創傷記憶。她會忘記你,忘記叛逃,忘記所有關於組織的事。這對她來說,難道不是最好的結局嗎?」
「你篡改了血清。」裴仁心從後方喊道,語氣憤怒,「逆凍土不會影響記憶中樞。」
「這是改良版。」閻無咎微笑,「組織的科技總在進步,雖然你不喜歡聽到這個詞。怎麼樣,刑世綸?讓她活著但忘記你,或者讓她帶著對你的記憶死去。這就是最後的判斷。」
刑世綸看著那個注射器,又看向擔架上的白布。白布下隱約可見倫茜嘉的身形輪廓,還有那個機械義肢的殘缺。
「我怎麼知道血清是真的?」刑世綸問道。
「你可以讓裴仁心檢查。」閻無咎將注射器放在門檻上,退後兩步,「但時間不多了。季言予還有十二分鐘,她的呼吸肌正在衰竭。」
裴仁心衝上前,從門縫撿起注射器,對著燈光觀察液體的黏稠度與顏色。「看起來... 是真的。但無法在這裡檢測記憶消除的成分。」
「選吧。」閻無咎說道,雙手插回口袋,姿態輕鬆得像是觀看戲劇的觀眾。
刑世綸轉身看向季言予。她的臉色蒼白,嘴唇發紫,呼吸越來越淺。她的視線仍然鎖定在他身上,帶著某種堅持,某種拒絕被替換決定的意志。
「她會怎麼樣?」刑世綸問閻無咎,「忘記之後?」
「她會被安置在邊境的小鎮,一個沒有過去的地方。」閻無咎回答,「作為一個普通的皮革工匠,或者裁縫,平靜地生活。組織不會打擾她,因為她不再具有威脅。這比跟著你,過著被追殺的日子,要幸福得多,不是嗎?」
「這是剝奪。」無名低聲說道。
「這是仁慈。」閻無咎糾正。
刑世綸走回手術台旁,單膝跪下,視線與季言予平齊。「你聽見了。」他輕聲說,「你的選擇。我尊重你的選擇。」
季言予的嘴唇顫動,發出極輕的聲音:「...不... 要... 忘記...」
她的手指抓住刑世綸的手腕,力道微弱但堅定。
「她拒絕。」刑世綸站起身,轉向門口,「交易取消。」
閻無咎的笑容消失。「愚蠢。你會看著她死在面前。」
「然後我會殺了你。」刑世綸說道,語調平淡,「這很公平。」
他關上門,拉上門栓。閻無咎在門外嘆息,聲音透過鐵門傳來:「真遺憾。我以為你學會了理性。」
然後是腳步聲退後,以及一個簡單的命令:「攻破它。」
撞擊聲響起。鐵門震動,鉸鏈發出呻吟。招思琦和無名衝到門邊,用身體抵住,但這只是延遲不可避免的結局。
「還有別的路嗎?」招思琦喊道。
「通風管道。」裴仁心指向天花板,「但季言予無法攀爬。」
「帶她走管道。」刑世綸說道,「我拖住他們。」
「你會死。」招思琦說道,這是陳述,不是疑問。
「這是判斷的一部分。」刑世綸將左輪塞入腰間,抽出兩把銳刃,「走。」
無名不再猶豫,他抱起季言予,她的身體仍然僵直但輕了許多。裴仁心搬來梯子,打開通風口的格柵。招思琦最後看了刑世綸一眼,然後跟上去。
「活下去。」她說道,消失在管道黑暗中。
門被撞開的瞬間,刑世綸站在診所中央,雙刃在手。閻無咎的最後一個殺手衝入,火器抬起,但刑世綸的銳刃已經飛出,刺入對方咽喉。第二個殺手緊隨其後,刑世綸側身閃避,抓住對方手腕,扭斷,奪過火器,近距離射擊。
閻無咎站在門口,沒有進入,看著這場屠殺。「 impressive。」他說道,「但你能殺多少個?」
「足夠讓你看不到明天的晨光。」刑世綸回答,火器指向閻無咎。
柯追影從側面閃入,三節棍掃向刑世綸持火器的手腕。刑世綸開火,但子彈偏離,擊中牆壁。柯追影的棍端擊中他的肋骨,疼痛炸開,但他忍住,抓住棍身,將柯追影拉向自己,頭槌撞擊對方鼻梁。
鮮血飛濺。柯追影後退,單片眼鏡碎裂。閻無咎終於動了,他從文件夾中取出一把小型銳器,不是用於戰鬥,而是用於處決的儀式性工具。
「第6代原皮。」閻無咎說道,「組織培養了二十年,現在要在這個破舊的冷凍庫裡結束。歷史會記住你的選擇,作為錯誤的範例。」
「歷史由活著的人書寫。」刑世綸喘氣,肋骨的疼痛讓他動作遲緩,「而我還活著。」
他撲向閻無咎,火器與銳器交鋒,金屬碰撞聲在狹窄空間迴盪。閻無咎的身手出乎意料地好,他避開致命一擊,反手划向刑世綸的頸部。
就在此時,通風管道傳來聲響,然後是重物墜落的聲音。無名從天而降,短刀直刺閻無咎後心。閻無咎察覺,側身閃避,但刀尖仍然劃過他的手臂,西裝破裂,血跡滲出。
「我改變主意了。」無名說道,落地後立即站穩,「我不想成為第7代。我想成為終結這一代的人。」
「愚蠢。」閻無咎退向門口,「你們都會死在這裡。」
他退出冷凍庫,按下某個裝置。外面的車輛引擎聲響改變,變得更加沉重。
「他要做什麼?」無名問道。
「燃燒。」刑世綸看向氣窗,看見車輛排氣管噴出濃煙,不是普通的廢氣,而是某種揮發性液體的蒸汽,「他要燒毀整個診所。」
「出口!」無名喊道。
刑世綸抓起裴仁心遺留的醫療包,衝向後門。無名緊隨其後。他們撞開後門,衝入河道邊的濃霧中,身後傳來爆炸的悶響,熱浪推著他們的背部。
百里渡的氣墊船仍然停在岸邊,引擎未熄。招思琦站在甲板上,已經架好掩護火力。看見他們出現,她立即開火,壓制可能的追擊。
「上船!」她喊道。
刑世綸和無名躍上甲板,船身搖晃。百里渡立即啟動,風扇旋轉,船駛離岸邊,進入灰燼鎮的迷霧水道。
身後,診所的火焰沖天而起,照亮了破曉前的黑暗。閻無咎站在岸邊,身影在火光中拉長,像是一個古老的詛咒。
「他拿到存儲器了。」無名說道,喘著氣。
「但他沒有拿到義肢裡的紙卷。」刑世綸說道,從懷中取出那個泛黃的紙卷,「還有備份血清的位置。」
「我們要去嗎?」招思琦問道,她的視線投向遠處的礦井方向。
「必須去。」刑世綸看著紙卷上的座標,「這是倫茜嘉的最後安排。她預見了這一切。」
季言予在船艙中發出呻吟,她的手指已經能夠抓住毯子,這是恢復的跡象,但距離完全清醒還有很長的路。
晨光終於穿透霧氣,照在河面上,將水面染成血色。氣墊船載著殘存的人們,朝北邊的廢棄礦井駛去,身後是燃燒的診所,身前是未知的深淵。
第十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