剽黑ll:誘惑的原罪: 第十五站:逃亡的準備
廢棄皮革工廠。鐵門生鏽,鉸鏈斷裂一半,懸掛在門框上隨風擺動。刑世綸推開門板,動作緩慢,避免發出過大噪音。門後是寬闊的廠房空間,高度約十五米,屋頂的鐵皮多處破損,晨光從縫隙傾瀉,形成傾斜的光柱,照亮空氣中飄浮的粉塵。地面鋪設著水泥,但多處龜裂,縫隙中生長出雜草與蕨類植物,顯示這裡廢棄已久。
「這裡... 」季言予被無名攙扶著踏入,她的視線掃過牆面,那裡懸掛著生鏽的鐵鉤,排列成整齊的行列,每個鉤子間距約五十公分,「這裡和... 組織的訓練場很像。」
「組織的訓練場模仿這種工業設施。」刑世綸走向廠房中央,靴底踏碎一塊乾燥的皮革碎片,發出脆響,「第5代曾經提到,早期的殺手訓練在真正的工廠進行,利用現成的隔音與空間。」
「第5代... 」季言予重複這個名字,眉頭微皺,「我應該記得他,對吧?但我的腦海裡... 只有碎片。他的臉,你的臉,有時候會重疊。」
「那是血清的副作用。」裴仁心跟在後方,手按腹部,步伐緩慢,「記憶的重組過程中,神經元會暫時混淆相似的面部特徵。再過幾天會改善。」
「或者永遠不會改善。」季言予輕笑,帶著某種苦澀,她掙脫無名的攙扶,嘗試獨自站立,雙腿顫抖但堅持,「倫茜嘉說過,有些損傷是不可逆的。」
「倫茜嘉... 」無名低語,眼神閃爍,「她總是說真話,即使真話殘酷。」
廠房深處,巨大的鞣製池呈現在眼前。池體由混凝土澆築,長方形,深度約兩米,內部乾涸,殘留著深褐色的沉積物,散發出淡淡的化學藥劑氣味,那是鞣製過程中使用的石灰與硫化鈉的殘留。池邊堆疊著木製的攪拌工具,手柄已經腐朽,但金屬的攪拌頭仍然鋒利。
「水源。」刑世綸指向廠房角落,那裡有一口手壓井,生鏽的壓桿上纏繞著藤蔓,「地下水源,經過檢測可以使用。」
「我來檢測。」季言予走向手壓井,動作蹣跚但堅定,她跪在井邊,用手指觸摸井台的石材,感受著表面的紋理,「石灰岩... 酸鹼度應該偏中性,但可能有重金屬沉積。」
「你怎麼知道?」招思琦從背包取出水壺,準備汲水,「憑觸摸?」
「肌肉記憶。」季言予回答,她的手指在空氣中虛握,像是在操作某種無形的工具,「我的大腦忘了,但我的手還記得。十五歲的時候,我在類似的工廠待過三個月,學習如何處理原料,如何... 讓柔軟的東西變得堅韌。」
「製皮的技術。」裴仁心靠在牆邊,緩緩坐下,「也是生存的技術。」
「生存... 」季言予突然停頓,她的視線鎖定鞣製池底部的一個陰影,「那裡有東西。」
眾人警惕。刑世綸走近池邊,靴底刮擦池緣的水泥。池底,在乾涸的沉積物中,有一個金屬盒子,長方形,約三十公分長度,表面覆蓋著灰塵與化學殘留。
「我下去。」無名主動請纓,他躍入池中,動作輕盈,靴底踩在沉積物上發出碎裂聲,「是鐵盒... 鎖著,但有鑰匙孔。」
「不要打開。」刑世綸命令,「先帶上來。」
無名將鐵盒拋上,刑世綸接住,重量約兩公斤。盒子表面沒有標記,只有一層厚厚的防鏽油,顯示曾被精心保護。
「倫茜嘉的?」招思琦問道。
「或者是第5代的。」刑世綸搖晃盒子,內部傳出紙張摩擦的聲響,「裡面有東西,但不是炸彈。重量不對。」
「打開。」季言予說道,「如果是陷阱,我們遲早要觸發。如果是禮物... 我們需要裡面的內容。」
刑世綸用陶瓷銳刃撬開鎖扣,鐵盒蓋子彈起,發出刺耳的聲響。內部是一疊紙張,泛黃,邊緣捲曲,還有一個玻璃管,內裡裝著淡金色的液體。
「血清?」裴仁心掙扎著站起,走近,「逆凍土的備份?」
「不。」刑世綸取出玻璃管,對著光線觀察,液體濃稠,顏色比倫茜嘉的更深,「這是... 原始樣本。標籤寫著:'第5代,最後提取'。」
「最後提取?」季言予接過紙張,最上面一頁是手寫的筆記,字跡潦草但有力,「這是他的日記... 或者說,遺書。」
「念出來。」無名在池底喊道,他開始檢查池壁是否有其他隱藏空間。
「'如果你找到這個,說明我已經離開,或者已經死去。盒中的血清是我的神經組織提取液,未經純化,含有完整的記憶蛋白質。理論上,注射者會獲得我的部分記憶,部分技能,部分... 痛苦。不要使用,除非絕望。'」季言予的聲音顫抖,「'這是雙生保險的最後一環:如果我死去,我的知識可以通過化學傳遞。這不是永生,這是... 污染。'」
「記憶傳遞?」裴仁心皺眉,「這不符合醫學原理。」
「符合組織的原理。」刑世綸將玻璃管放回盒子,「他們相信,訓練可以通過化學編碼傳承。這就是為什麼他們需要原皮的身體,即使死後。」
「那我們怎麼處理這個?」招思琦問道,「銷毀?還是... 保留?」
「保留。」季言予突然說道,她將日記抱在胸前,「這是他的... 最後部分。如果我忘記了所有事情,也許這能幫我記住。」
「你也許會變成他。」無名在池底警告,「不是記住,而是被覆蓋。」
「那麼我就成為他。」季言予微笑,這次帶著某種決絕,「這也是維護的一種形式,對吧?讓被維護者... 以另一種方式延續。」
「這是瘋狂。」裴仁心搖頭,「神經系統的兼容性問題會導致精神分裂,或者更糟。」
「我們不會使用它。」刑世綸關上鐵盒,「至少現在不用。這是... 最後的籌碼。」
他將盒子交給招思琦,後者將其塞入背包的最深層,與那把黃銅鑰匙放在一起。
「現在我們需要休息。」刑世綸環顧廠房,「尋找乾燥的區域,建立臨時據點。裴仁心需要換藥,季言予需要... 適應。」
「適應什麼?」季言予問道,她的手指仍然虛握著,像是在尋找某種觸感,「適應這個空蕩的頭腦?還是適應... 無法製作面具的雙手?」
她舉起雙手,在光線下觀察。手指修長,但指尖微微顫抖,無法穩定地保持某個姿勢。她嘗試彎曲拇指與食指,形成一個圓圈,但肌肉不聽使喚,顫抖著鬆開。
「精細動作需要時間恢復。」裴仁心安慰,但他的語氣缺乏說服力,「也許幾週,也許... 」
「也許永遠。」季言予完成他的句子,「我知道。我能感覺到神經的... 空白。就像電線被切斷,燈泡不再亮起。」
「你還有嗅覺。」刑世綸說道,走向廠房的另一側,那裡有堆疊的皮革原料,雖然已經腐爛,但氣味濃郁,「還有聽覺。你曾經說過,要發展出新的直覺式能力。」
「那只是... 安慰。」季言予低語,但她仍然走向那堆皮革,彎腰,用手指觸摸,「這是牛皮。鞣製不完全,還有脂肪殘留。氣味... 刺鼻,但真實。」
「你能分辨種類?」招思琦好奇地問。
「能。」季言予閉上眼睛,將臉靠近皮革,「這是公牛的皮,年齡約三歲,死亡時... 恐懼。腎上腺素改變了皮質的結構,讓它更堅韌,也更... 難以處理。」
「恐懼也能聞出來?」無名從池底躍上,動作帶著某種焦躁。
「能。」季言予睜開眼,「就像你現在的氣味。你在恐懼,無名。恐懼什麼?」
無名後退一步,眼神閃爍。「我沒有... 」
「你有。」季言予打斷,她的嗅覺似乎真的變得敏銳,「你的汗腺分泌出特定的化學物質,與緊張相關。這是無法偽裝的。」
「夠了。」刑世綸介入,「無名,去檢查廠房的二樓。招思琦,設置警戒線。裴仁心,處理你的傷口。季言予... 跟我來。」
他帶她走向廠房的辦公區域,一個用木板隔離的小房間,裡面有一張破舊的辦公桌,和一把椅子。桌面上佈滿灰塵,但相對乾淨。
「坐下。」刑世綸說道,「我們需要談談。」
「談什麼?」季言予坐下,動作僵硬,「談我的殘疾?談我的失憶?還是談... 你與第5代的相似之處?」
「談未來。」刑世綸靠在桌邊,「這裡是安全的,至少暫時。我們可以停留數週,甚至數月。組織以為我們死了,或者以為我們逃往更遠的邊境。」
「未來... 」季言予重複這個詞,「我還有未來嗎?作為一個無法製作面具的製皮師?作為一個記不住愛人的... 女人?」
「你記不住我?」刑世綸問道,語調沒有波動,但眼神緊鎖她的反應。
「有時候記得,有時候... 模糊。」季言予誠實地回答,「就像透過毛玻璃看東西。我知道你在那裡,但我看不清你的細節。你的疤痕,你的眼神,有時候會變成另一個人的。」
「這會改善。」刑世綸說道,「或者不會。但這不改變我的決定。」
「什麼決定?」
「保護你。」刑世綸簡短地回答,「無論你記得與否。」
「為什?」季言予問道,「如果我不記得你,我對你來說就是陌生人。你為什麼要保護一個陌生人?」
「因為維護不需要被記得。」刑世綸說道,這是他從倫茜嘉那裡學來的話,現在由他轉述,「維護是單向的行為。我維護你,不是為了回報,不是為了被記住,而是因為... 這是判斷的結果。我選擇這麼做。」
「即使我永遠無法回報?」
「即使。」
門外傳來腳步聲。無名衝入,表情激動,手中握著一張紙張。「二樓... 有發現。」他喘氣,「不是第5代的,是... 更近期的。組織的標記,還有... 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刑世綸接過紙張,那是一份訓練記錄,顯示無名的代號與編號,但備註欄寫著:「第7代原皮候補,替代備案,基因篩選失敗,建議終止培養。」
「基因篩選?」無名的聲音帶著顫抖,「他們說我是... 備案?是第5代或第6代的替代品?就像... 雙生保險的延續?」
「不只是延續。」刑世綸閱讀記錄的細節,「你是第5代的... 生物樣本提取後的培養體。他們提取了他的細胞,嘗試複製,但失敗了,所以將你作為候補訓練。」
「所以我不是獨立的個體?」無名後退,撞上身後的門框,「我只是... 某人的副本?某人的備份?」
「你是無名。」季言予突然說道,她的聲音清晰且堅定,「無論他們怎麼定義你,你現在是無名。你選擇了這個名字,你選擇了背叛組織,你選擇了... 成為你自己。」
「但如果我的'自己'只是複製品... 」
「那麼所有都是複製品。」刑世綸將記錄撕碎,紙片飄落,「第5代複製了第4代的訓練,我複製了第5代的技巧,你複製了我們的... 選擇。這不是缺陷,這是傳承。」
「我不想要這種傳承。」無名低吼,「我要成為... 第一個。第一個無名,不是第7代,不是候補,不是備案。」
「那就去做。」刑世綸說道,「離開這裡。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不要成為我,不要成為第5代,成為... 無名。」
無名沉默。他看著刑世綸,又看著季言予,然後看向窗外的遠方,那裡是連綿的山脈與未知的道路。
「我會的。」無名最終說道,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我會離開。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 這是正確的選擇。我必須證明,我可以獨立生存,而不需要... 模板。」
「帶上這個。」招思琦從門外走入,遞給無名一個小包,裡面有乾糧、水壺,以及那把黃銅鑰匙的複製品(她偷偷製作的),「還有... 這個。」她遞給他一張照片,是他们在氣象站的合影,「以防你忘記我們。」
「我不會忘記。」無名接過包裹,將照片塞入胸前的口袋,「但我會... 暫時放下。再見,第6代。再見... 大家。」
他轉身離去,步伐堅定,沒有回頭。腳步聲在廠房內迴盪,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門外的風聲中。
「他走了。」裴仁心在門外說道,他的傷口已經重新包紮,「我們失去了... 一個戰力。」
「我們失去了一個枷鎖。」季言予說道,她的視線仍然停留在無名消失的方向,「他也失去了他的。現在,我們都是... 沒有過去的人。」
「我們還有未來。」刑世綸說道,他走向辦公桌,開始整理桌面,將灰塵拂去,「即使短暫。」
「多短暫?」招思琦問道,她靠在門框上,「組織什麼時候會再找到我們?」
「也許永遠不會。」刑世綸從抽屜中取出一份地圖,陳舊,顯示著周邊的山區與河流,「也許明天。但現在,我們有這個。」
他展開地圖,指尖點在一個標記上:「這裡,距離十五公里,有一個小鎮。我們可以獲取補給,真正的藥品,還有... 消息。」
「什麼消息?」季言予問道。
「關於閻無咎的。」刑世綸的指尖移動,點在另一個位置,「如果他真的被組織除名,我們會聽到傳聞。如果他還在追殺,我們也會聽到。」
「然後呢?」
「然後我們判斷。」刑世綸收起地圖,「就像我們一直在做的。」
季言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顫抖已經減輕,但精細動作仍然困難。她嘗試將手指交叉,這次成功了,雖然緩慢,雖然僵硬。
「我可以學。」季言予突然說道,「即使無法製作面具,我可以學習其他東西。維護... 不只是技藝,是態度,對吧?」
「對。」刑世綸確認,「你可以學習如何辨識毒物,如何處理傷口,如何在黑暗中... 找到方向。」
「教我。」季言予說道,「現在就開始。」
「你需要休息。」裴仁心反對,「神經系統剛剛經歷重創...」
「我需要目標。」季言予打斷,「沒有目標的休息只是... 等待死亡。教我,刑世綸。教我如何成為一個... 空白的維護員。」
刑世綸看著她,看著她顫抖但堅定的雙手,看著她迷茫但清澈的眼神。他點頭。
「首先,」刑世綸從腰間取出那把陶瓷銳刃,遞給她,「握住這個。感受它的重量,它的平衡。這是殺手的第一課,也是維護員的第一課:了解你的工具。」
季言予接過銳刃,手指笨拙地調整握姿。刀刃在她手中顫抖,反射著從屋頂縫隙透入的光線,形成搖晃的光斑。
「很重。」季言予說道。
「它會變輕。」刑世綸站在她身後,雙手覆蓋她的雙手,調整她的手指位置,「當你學會... 與它共存。」
他們保持這個姿勢,在廢棄的辦公室中,在灰塵與皮革的氣味中,在無名離去的寂靜中,開始了新的課程,新的循環,新的... 維護。
碎石路無盡延伸。
風從山谷倒灌,捲起乾燥的塵土,撲打在無名未經防護的面部,帶來細微的刺痛感。他左手握著招思琦給予的水壺,塑膠材質因為長時間握持而變得濕滑,右手按在腰間的短刀柄端,指節因長時間行走而泛白,關節處傳來隱隱的痠痛。身後的皮革工廠已經縮小成地平線上的灰色斑點,被熱氣扭曲得搖晃不定,前方是無盡延伸的荒蕪公路,路面上佈滿龜裂的瀝青紋路,像是一張巨大的、乾涸的網,等待捕獲下一個獵物。
「你以為走得掉?」
聲音從路側的廢棄加油站陰影處傳出,帶著某種金屬般的質感,在空曠的空間中迴盪。無名立即側身,短刀出鞘,刀刃在正午的陽光下閃爍,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陰影中走出一個身影,身形瘦削,戴著單片眼鏡,鏡片反射著刺眼的光芒,讓人無法看清他的眼神。
柯追影。
「組織的狗。」無名低吼,雙腳調整重心,呈現防禦姿態,膝蓋微屈,「你跟踪我?」
「跟踪你?」柯追影輕笑,從懷中取出一把三節棍,棍身在指間旋轉,發出呼呼的風聲,帶起地上的塵土,「我在這裡等你。我知道第6代會放你走,我也知道... 你會經過這裡。這是唯一的公路,唯一的補給點,唯一的... 葬身之地。」
「為什麼攔我?」無名問道,視線鎖定對方的手腕,判斷攻擊的時機,觀察肌肉收縮的預兆,「我已經不是組織的人。」
「因為你是備案。」柯追影突然收斂笑容,表情嚴肅,單片眼鏡後的眼睛瞇起,「第7代的候補,組織不允許未經授權的離開。你需要被回收,重新編號,重新訓練,或者... 被徹底處理,防止技術外流。」
無名沒有回答。他撲上,短刀直刺柯追影的咽喉,動作迅猛如獵豹。柯追影後仰,三節棍橫擋,金屬與陶瓷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震動順著刀柄傳遞到無名的手腕。無名變招,刀刃下滑,割向對方手腕的內側,那裡是護具的縫隙。柯追影旋身,棍端掃向無名的膝蓋外側,帶著破空的銳響。
「太慢。」柯追影說道,語調帶著教訓的意味,「你的訓練不完整,第6代沒有教你真正的殺戮技巧,他只教了你... 逃命。」
無名突然矮身,從靴筒抽出第二把刀,反手刺入柯追影的大腿外側。鮮血噴湧,染紅了破舊的褲管。
「這不是訓練。」無名說道,聲音因為用力而嘶啞,「這是憤怒。對你們的憤怒,對組織的憤怒,對... 被定義的憤怒。」
柯追影悶哼,單片眼鏡歪斜,鏡片出現裂紋,但他沒有退卻,反而用受傷的腿踢向無名的腹部。無名被撞擊,後退數步,撞上身後的廢棄油桶,發出空洞的迴響,鐵皮凹陷。
「憤怒會讓你犯錯。」柯追影拔出腿上的刀,血順著褲管滴落,在地面形成暗色的點,迅速被塵土吸收,「冷靜才是殺手的本質。你現在心跳過速,呼吸紊亂,肌肉顫抖... 你輸了。」
「我不是殺手。」無名再次撲上,這次是近身纏鬥,雙手掐住柯追影的咽喉,手指陷入皮膚,「我是無名。不是編號,不是候補,不是... 備案。我是我自己選擇的... 存在。」
柯追影的臉色漲紅,他試圖用三節棍擊打無名的背部,但角度受限,力道不足,只能在空中揮舞。他的手指抓向無名的眼睛,指甲劃過臉頰,留下血痕,細小的血珠滲出。
「你殺了我... 組織會派出更多... 」柯追影從牙縫中擠出話語,聲音因為窒息而扭曲,「永無止境... 直到你... 回去... 或者死亡... 沒有第三條路... 」
「那就讓他們來。」無名加重力道,指節發白,「我會一個一個... 殺掉。直到他們明白,無名不是備案,是... 終結。」
柯追影的身體軟倒,膝蓋彎曲,跪在地上。無名鬆手,後者癱坐在油桶旁,大口喘氣,喉嚨處有明顯的紫紅色指痕,像是某種殘酷的項圈。
「你不殺我?」柯追影咳嗽,聲音嘶啞,帶著血絲,「為什麼?為什麼不... 了結?」
「因為你需要傳話。」無名拾起短刀,在柯追影的衣物上擦拭血跡,動作緩慢且帶有侮辱性,「回去告訴組織,告訴閻無咎,告訴所有人:無名死了。第7代的候補已經被處理,灰飛煙滅,屍骨無存。從現在開始,只有一個流浪者,沒有過去,沒有編號,沒有... 任何威脅組織的價值。」
「他們不會信。」柯追影苦笑,撫摸著喉嚨,「沒有屍體,沒有證明,沒有... 終結的證據... 」
「這個夠嗎?」無名從懷中取出招思琦給的照片,那張在氣象站的合影,撕成碎片,撒在柯追影身上,如同黑色的雪,「這是我的'屍體'。帶回去,交差。告訴他們,無名在這裡終結,被一個流浪者殺死,那個流浪者已經遠去,不知所蹤。」
柯追影看著那些碎片,表情複雜,手指撿起一片,上面是無名的半張臉。「你比第6代... 更瘋狂。至少他還承認自己的編號,還承認... 歸屬。」
「我比第6代... 更自由。」無名轉身離去,沒有回頭,斗篷在風中飄動,「再見,追蹤者。下次相遇,我不會留手,你也不會再有機會... 傳話。」
他消失在公路的轉彎處,步伐堅定,朝向未知的遠方,朝向沒有組織的地平線。
皮革工廠內。時間已經過去三小時,陽光從屋頂的破洞傾斜射入,角度改變,形成更長的陰影。
季言予的手指被刀刃割傷,鮮血滴落在桌面,形成細小的紅點,如同散落的梅花。她咬緊牙關,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盯著那道傷口,眼神專注得可怕,像是要將疼痛刻入記憶。
「太用力。」刑世綸從她手中取回陶瓷銳刃,檢查刀鋒,確認沒有崩口,「刀刃不需要你施壓,它自己足夠鋒利。你的任務是引導,不是強迫。想像你在... 撫摸,而不是切割。」
「我感覺不到。」季言予說道,聲音帶著沮喪,她將受傷的手指含入口中,品嚐鐵鏽味,「我的手指... 它們不聽話。就像... 隔著一層厚布在操作,所有的觸感都延遲,都模糊。」
「神經在重建。」裴仁心坐在角落,正在整理從氣象站搶救出的醫療包,將器械分類擺放,「觸覺是最後恢復的感官,也是最早退化的。你現在能握緊,已經是進步,從完全僵直到可以握緊... 這是質變。」
「進步... 」季言予輕笑,帶著苦澀,她看著手指上的傷口,血已經停止流動,「從無法彎曲,到可以握緊但會割傷自己。這算什麼進步?這是... 危險的笨拙。」
「算生存。」招思琦從門外走入,手中提著一個破舊的布袋,帆布材質,邊緣磨損,「我在工廠後面的儲藏室找到的。舊物資,有乾糧,壓縮餅乾,還有... 這個。」
她從布袋中取出一件物品:一本皮革封面的手冊,邊緣磨損,但保存完好,封面上有一個壓印的符號,交叉的手術刀與針線。
「什麼東西?」刑世綸接過,翻開第一頁,紙張泛黃,散發霉味。
「維護員手冊。」季言予突然說道,她的視線鎖定那本冊子,瞳孔收縮,「我... 我認得這個封面。倫茜嘉有類似的... 不,這就是她的。她說過,每個維護員都有一本,記錄著... 被維護者的秘密。」
「記錄著什麼?」招思琦問道,湊近觀看。
「記錄著被維護者的弱點。」季言予伸出手,顫抖著觸摸封面,感受皮革的紋理,「還有,如何修復。這是維護員的聖經,也是... 詛咒。掌握它,就掌握了被維護者的生死。」
刑世綸翻開內頁。紙張泛黃,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寫字跡,還有精細的解剖圖表。第一頁標題:「第5代原皮,身體損傷記錄與修復方案。」
「這是... 第5代的醫療檔案?」裴仁心走近,皺眉,推了推眼鏡,「為什麼在這裡?為什麼倫茜嘉把它留在這裡,而不是隨身攜帶?」
「因為這是備份。」季言予說道,她的手指翻動頁面,動作雖然緩慢但準確,「她預備了所有情況。如果組織摧毀了主檔案,這裡還有副本。如果她被殺,這本手冊會傳給下一個維護員,確保... 知識不斷絕。」
「傳給你。」刑世綸說道,語調平淡。
「傳給我。」季言予確認,她的視線停在某一頁,那裡畫著一個詳細的人體圖,標註著各個部位的肌肉與神經,「看這裡。第5代的左肩,舊傷,刀傷,來源於訓練時的意外。修復方案:強化肌肉訓練,改變持武器姿勢,避免復發。還有這裡,他的右眼視力較弱,因為化學藥劑濺入,所以習慣從左側觀察目標... 這些細節,比他自己還了解自己。」
「這些知識... 」裴仁心感嘆,手指輕觸紙張,「太詳細了。這不只是醫療記錄,這是... 身體的使用手冊,是殺手的操作指南。」
「這就是維護員的工作。」季言予繼續翻頁,動作越來越快,「了解每一個關節,每一條肌肉,每一個... 弱點。然後,讓被維護者變得更強,或者至少,不讓弱點致命。這是責任,也是... 權力。」
「那我的弱點呢?」刑世綸問道,「在這本手冊裡,有沒有第6代的記錄?有沒有... 我的弱點?」
季言予翻動頁面,越來越快,直到最後幾頁。那裡是空白,只有最後一頁有一行字,字跡新鮮,顯然是最近才寫上的,墨水顏色較深:「第6代,代號'原皮',判斷:無法維護。建議:任其自由,不予干涉。」
「無法維護... 」招思琦念出聲,困惑,「什麼意思?你受傷了她不救?」
「意思是我拒絕了她的維護。」刑世綸說道,語調平淡,像是在陳述天氣,「在鏡塔的時候,她試圖用血清控制我,讓我成為組織的工具,讓我在救她與救季言予之間選擇,從而證明我的'忠誠'。我拒絕了,我選擇了... 自己的判斷。」
「不。」季言予搖頭,她的手指觸摸那行字,感受墨水的凹凸,「意思是... 她發現你不需要維護。你已經完整了,或者說,你已經學會了自我維護。你不再依賴她的技術,她的藥劑,她的... 控制。這對維護員來說,是最高評價,也是最深的... 遺憾。」
「最高評價是失業?」裴仁心輕笑,帶著醫者的幽默。
「是畢業。」季言予合上手冊,抱在胸前,如同抱著某種聖物,「從被維護者,變成維護者。從依賴,變成獨立。這就是倫茜嘉留給我的... 最後課程,也是最難的課程。」
窗外,風聲驟起,吹動工廠的破舊鐵皮,發出如同嗥叫的聲響,像是某種警告。
「有人接近。」招思琦立即臥倒,爬向窗口,「腳步聲,從東側的樹林來的,至少兩個人,步伐不整齊,沒有軍事訓練的特徵。」
「組織的追兵?」裴仁心問道,手摸向醫療包側袋的手術刀,表情緊繃。
「不確定。」招思琦瞇起眼睛,觀察遠處的樹影,「動作不像殺手,太... 隨意,太疲憊,沒有警戒姿態。」
刑世綸走到另一扇窗前,觀察。樹林邊緣,兩個身影正在接近,一高一矮,都穿著厚重的斗篷,步履蹣跚,像是在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其中一個攙扶著另一個。
「不是殺手。」刑世綸判斷,「是... 難民?或者流浪者,從灰燼鎮來的。」
「或者是陷阱。」招思琦警告,「組織會利用平民作為誘餌,我們在氣象站已經見過。」
「我去查看。」刑世綸拿起左輪,檢查彈倉,僅剩兩發,「你們待在這裡,保持安靜,不要暴露位置。」
「我跟你去。」季言予說道,她拾起那把陶瓷銳刃,雖然手指仍然顫抖,但姿態堅決,「我需要... 練習。實戰的練習。」
「太危險。」刑世綸拒絕,「他們可能是武裝的,可能是誘餌。」
「這也是維護的一部分。」季言予堅持,走向門口,「了解威脅,判斷敵友,在危險中保持冷靜。你不能永遠保護我,而我必須學會... 在沒有你的情況下生存。」
刑世綸看著她的眼睛,那裡有著某種新生的堅定,某種從廢墟中生長的韌性。他點頭。
「跟在我身後,五米距離。不要說話,不要行動,除非我指示。如果開槍,你立即趴下。」
「明白。」
兩人離開工廠,潛入東側的樹林。陽光透過樹葉,形成斑駁的光影,在地面上跳動。前方的兩個身影越來越近,可以聽見他們的對話聲,沙啞且疲憊,帶著濃重的邊境口音。
「... 應該就在前面... 地圖上這麼標的... 那個工廠... 」
「... 但願他們還在... 我們撐不過今晚了... 沒有水和食物... 」
「停下。」刑世綸從樹後走出,左輪指向對方,「身份。為什麼來這裡。」
兩個身影僵住,如同被凍結。高個子掀開斗篷,露出一張年輕的臉,約莫二十歲,滿面塵土,眼神驚恐但誠實,沒有殺手特有的冷靜。矮個子是一個老人,鬍鬚斑白,咳嗽著,身體佝僂。
「我們... 我們是從灰燼鎮來的。」年輕人說道,聲音顫抖,雙手舉起,「鎮子被燒了,組織... 組織在清洗,燒毀一切... 我們聽說這裡有避難所... 有'原皮'... 會保護我們... 」
「誰告訴你的?」刑世綸問道,槍口沒有放下,「誰給你的地圖?」
「一個女人... 在集市上... 她說... 」年輕人努力回憶,驚恐讓思維混亂,「戴著... 單片眼鏡... 給了我們地圖,說這裡安全... 說這裡有醫生... 」
柯追影?還是組織的另一個誘餌?或者... 第三人?
「這是陷阱。」無名的聲音突然從樹頂傳下,清晰而冷靜,「那個女人,是組織的誘餌。他們跟在這兩個人後面,距離不超過一公里,正在收攏包圍網。」
無名從樹上躍下,落在刑世綸身旁,短刀在手,姿態輕盈,沒有發出聲響。
「你回來了?」刑世綸驚訝,但沒有放鬆警戒,「你沒有走?」
「我從未離開。」無名微笑,嘴角上揚,「我只是... 巡邏,在方圓五公里內畫圈。現在,準備戰鬥。他們來了,至少八個人,從三個方向包圍。」
遠處,樹林深處傳來腳步聲,整齊,沉重,是組織清洗部隊的標準步伐,伴隨著武器碰撞的細微聲響。
「帶他們回工廠。」刑世綸對季言予說道,「現在。跑。」
「你呢?」季言予問道,握緊銳刃。
「我們斷後。」刑世綸與無名並肩,「這次,一起。」
第十五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