剽黑ll:誘惑的原罪: 第十六站:城市邊緣的廢墟
廢棄皮革工廠內部。晨光透過破損屋頂的縫隙滲入,在地面投下狹長的光帶。空氣中瀰漫著化學藥劑殘留的刺鼻氣味,混合著腐爛皮革的腥甜。
刑世綸半蹲於乾涸的鞣製池邊緣,用一塊破布擦拭陶瓷銳刃的表面。季言予立於池子的另一側,雙手捧著一個撿來的玻璃瓶,瓶內裝著從手壓井汲取的液體。她的動作謹慎,指節雖然僵硬,但握持姿勢穩定。
「酸鹼度異常。」季言予開口,聲音平穩,「石灰殘留過高,直接飲用會灼傷喉管。」
「能處理?」刑世綸將銳刃收入腰間的套子,起身走向池子中央。他的靴底碾碎乾燥的化學沉積物,發出細碎的爆裂聲響。
「需要沉澱。」季言予將瓶子舉高,對著光線觀察,「利用池子裡的單寧酸殘留。讓鈣質與之結合,形成沉澱物,再過濾。」
「單寧酸?」
「鞣製皮革的基礎材料。」季言予轉身,走向堆積在角落的舊皮革原料,她的步伐緩慢但節奏穩定,「這些殘留物不只是垃圾。它們是化學試劑,是武器,也是淨化工具。」
她彎腰,從一堆發霉的皮革邊緣拾起一塊乾燥的鞣製劑塊。她的指尖觸碰表面,立即縮回。
「硫化鈉。」她說,眉頭微皺,「濃度很高。這裡曾經處理過大量原料,可能包括... 人體組織。」
「組織的舊據點。」刑世綸確認,視線掃過牆面懸掛的鉤具。那些鉤具排列整齊,尖端已經鈍化,但形狀保持完整,「第5代提到過這種地方。早期訓練場。」
季言予將鞣製劑塊放入口袋,動作帶著某種職業性的精確,儘管她的手指無法進行精細縫合,但辨識化學物質的動作依然流暢。「這裡的設施比山區小屋更完善。通風系統雖然破損,但結構還在。我們可以利用。」
「通風口已經被雜草堵塞。」招思琦的聲音從二樓的破損窗口傳下,她的身影在光線中形成剪影,「我檢查過東側的管道。直徑足夠一個人爬行,但內部積滿了灰塵與鳥巢。」
「保持堵塞。」刑世綸指令,聲音不高但清晰,「作為預警。如果有人試圖從那裡進入,噪音會提前暴露。」
「那麼主要出入口只有正門和後側的裝卸區。」裴仁心坐在一張由木板拼成的臨時床鋪上,腹部傷口已經重新包紮,但行動仍然受限,他的臉色蒼白,額頭有細密的汗珠,「兩個點都需要設置陷阱。我們沒有足夠的人手進行全天候警戒。」
「不需要全天候。」刑世綸走向廠房的辦公區域,那裡有一張破舊的辦公桌,「我們只需要延遲。任何入侵者進入後,必須花時間破解陷阱,這段時間足夠我們反應或撤離。」
他從桌下拖出一個破損的工具箱,裡面裝著從周圍廢墟搜集來的雜物:斷裂的繩索、生鏽的釘、碎玻璃、幾個空的玻璃管。
「材料不足。」季言予走近,觀察那些物品,她的視線在碎玻璃上停留,「這些可以製作警報裝置。繩索連接玻璃片,懸掛在通道上方。一旦觸動,掉落聲響在空曠廠房內會產生迴音。」
「觸發機制?」刑世綸問道。
「壓力。」季言予拾起一段繩索,在手中測試韌性,「繩索一端綁在地面固定的鉤上,另一端連接懸掛物。中間橫跨通道,高度齊膝。入侵者絆倒或踩踏,拉力改變,懸掛物墜落。」
「簡易但有效。」招思琦從樓梯走下,手中提著一個布袋,「我在儲藏室找到更多材料。舊的鞣製刀具,還有... 這個。」
她將布袋放在桌面,從中取出一疊泛黃的紙張。紙張邊緣捲曲,散發霉味,上面佈滿手寫字跡與化學公式。
「日誌?」裴仁心撐起身體,試圖靠近。
「維護記錄。」季言予接過紙張,手指輕觸表面,立即辨認出字跡的特徵,「倫茜嘉的筆跡。她在這裡工作過。」
刑世綸接過日誌,翻開第一頁。紙張脆化,翻動時發出沙沙聲響。頁面上記錄著日期,十年前的某個冬季,以及詳細的化學配比數據。
「第5代的身體監測記錄。」刑世綸閱讀,聲音低沉,「心率、血壓、肌肉疲勞指數。還有... 傷口處理。」
「他受過傷?」招思琦問道,湊近觀看。
「不止一次。」刑世綸翻動頁面,指著某處的記載,「這裡。刀傷,左側肋骨,深及第三根骨頭。倫茜嘉進行了縫合,但記錄顯示傷口癒合異常緩慢。她懷疑是組織提供的藥劑中含有抑制免疫的成分。」
「控制手段。」季言予說道,她的視線掃過紙面,「讓殺手依賴醫療官,無法獨立生存。」
「不止如此。」刑世綸繼續翻閱,停在中間某頁,「這裡提到了紅凍土的早期實驗。不是毒品,而是... 訓練輔助劑。用於強化肌肉記憶,但副作用是神經系統的依賴性。」
「所以我們現在面對的瘟疫... 」裴仁心皺眉,「不是意外,是組織早期計畫的失控?」
「或者說,升級。」刑世綸闔上日誌,「第5代見證了第一階段。我們見證了第二階段。」
季言予從他手中取過日誌,再次翻開,這次更加仔細。她的視線停留在某一頁的邊緣,那裡有一個用鉛筆繪製的小圖案:一個圓圈,內部有兩個並排的人形輪廓。
「這是什麼?」她問道,指尖輕觸圖案。
刑世綸傾身觀察。「雙生記號。」他說,「組織內部標記雙生保險項目的符號。兩個殺手,同一身份,一死一生。」
「第5代和第6代。」招思琦低語,「也就是你。」
「但這裡有兩個並排的人形。」季言予指出,「通常標記是一個在前,一個在後,表示替代關係。但這個圖案顯示兩人並肩,高度相同。」
「意義不同?」裴仁心問道。
「意義是... 平行。」刑世綸直起身,視線投向遠處的鞣製池,「不是替代,而是並存。第5代和另一個人,同時存在,同時訓練,同時... 活著。」
「另一個人是誰?」招思琦問道。
日誌沒有回答。那一頁的記錄到此中斷,下一頁是普通的藥劑配方。
「需要更多線索。」刑世綸將日誌收好,放入內袋,「這裡只是暫時據點。我們需要整理裝備,然後轉移。」
「轉移?」裴仁心疑惑,「這裡不是安全的嗎?」
「這裡是組織的舊據點。」刑世綸走向窗邊,觀察外面的荒涼景色,「閻無咎知道這個地方。他只是還沒有搜索到這個區域。一旦他發現我們離開了灰燼鎮,這裡會成為首要搜索目標。」
「那麼我們需要加快準備。」季言予說道,她走向那堆舊皮革,開始分類,「這些皮革可以製作簡易防具。浸泡過化學藥劑的皮革,硬度足以抵擋短距離的刀刃穿刺。」
「你來處理?」刑世綸問道。
「我來指導。」季言予糾正,她的雙手舉起,展示無法穩定控制的指尖,「我的手指無法縫合,但可以剪裁。招思琦可以協助縫製。」
「我?」招思琦驚訝。
「你的手指靈活。」季言予說道,聲音平穩,「我負責測量和剪裁,你負責穿針引線。裴仁心負責檢查成品強度。」
「分工明確。」裴仁心輕笑,帶著某種苦澀,「一個殘疾的製皮師,一個受傷的醫生,一個駭客,加上一個殺手。這就是我們的隊伍。」
「還有無名。」刑世綸提醒,他走向廠房的另一側,檢查牆壁的結構,「他在外圍巡邏,檢查方圓五公里內的動靜。」
「他沒有離開?」招思琦問道,語氣帶著驚訝,「我以為他走了。」
「他選擇了折返。」刑世綸用指節敲擊牆面,確認空洞處,「在公路上遭遇柯追影後,他意識到單獨行動會被各個擊破。目前為止,組織的清洗部隊還在搜索灰燼鎮周邊,沒有擴散到這個區域。但我們只有不到四十八小時。」
「四十八小時後?」
「他們會發現屍體。」刑世綸轉身,面對眾人,「柯追影沒有死,但他也沒有回去覆命。組織會派出第二批追蹤者。這次會更謹慎,更徹底。」
季言予將一塊皮革鋪在地面,用一把舊裁刀開始切割。刀刃不夠鋒利,她必須用身體的重量壓制,動作緩慢但精確。
「這塊適合做護胸。」她說道,聲音因為用力而略微緊繃,「厚度足夠,但柔韌性還在。需要浸泡在清水中軟化,然後塑形。」
「清水?」招思琦問道,「我們剛才檢測的水質不是有問題嗎?」
「沉澱後的清水。」季言予糾正,「我會先用單寧酸處理水源,分離雜質。上清液可以用於軟化皮革,沉澱物則用於製作... 其他東西。」
「其他東西?」
「毒劑。」季言予抬起頭,眼神平靜,「硫化鈉與單寧酸的混合物,接觸皮膚會產生灼傷,吸入則會導致呼吸道痙攣。我們可以塗抹在陷阱的尖端,或者... 製作煙霧彈。」
「你懂得製作武器?」裴仁心問道,語氣帶著醫者的警覺。
「我懂得化學。」季言予回答,繼續切割皮革,「化學既是治療,也是殺戮。區別只在於劑量和目標。」
刑世綸走回辦公桌,開始整理從灰燼鎮帶出的物資:少量彈藥、幾把陶瓷銳刃、那把Zippo火機、以及倫茜嘉的義肢。他將義肢放在桌面,機械結構在光線下顯得冰冷。
「這個需要修改。」他說道。
「給我。」季言予伸出手。
刑世綸將義肢遞過去。季言予用單手接過,動作穩定,然後將其放在皮革上,開始拆解。她的手指雖然無法進行精細縫合,但拆卸螺絲和齒輪的動作卻異常流暢,仿佛肌肉記憶超越了神經損傷。
「這裡的齒輪比需要調整。」她說道,指著義肢內部的一個組件,「倫茜嘉的設計偏向力量輸出,但犧牲了靈活性。對於我現在的狀況,我需要更精細的控制,而不是力量。」
「你能修改?」招思琦問道,她已經開始用找到的針線處理第一塊皮革。
「我能嘗試。」季言予從工具箱中取出一把小鉗,「這裡有基本工具。缺的是潤滑油和替換的細小零件。」
「用皮革的油脂。」刑世綸建議,「舊皮革上殘留的動物脂肪,經過提純可以作為潤滑劑。」
「提純。」季言予點頭,「需要加熱。裴仁心,你的醫療包裡有酒精嗎?」
「有。」裴仁心從包中取出小瓶,「但不多,僅供消毒使用。」
「足夠了。」季言予接過瓶子,「酒精可以作為溶劑,提取脂肪中的純淨油脂,同時去除雜質。」
她開始佈置一個簡易的提純裝置:用一個破損的玻璃杯作為容器,倒入剪碎的皮革和酒精,然後用繩索懸掛在光線下加熱。動作雖然緩慢,但每一步都經過計算。
刑世綸觀察她的操作,然後轉向廠房的防禦佈置。他開始在正門後方設置第一個陷阱:將繩索橫跨門檻,高度齊膝,一端綁在牆邊的鉤上,另一端連接一個懸掛的舊鞣製刀具。一旦門被推開,繩索被觸動,刀具會掉落,發出巨大聲響。
「這個陷阱只能預警,不能殺傷。」招思琦指出,她已經縫好第一塊皮革護片。
「殺傷陷阱在後側。」刑世綸說道,走向裝卸區,「那裡的地板已經腐朽。我在下方挖掘了坑洞,插入削尖的木樁。表面覆蓋薄板,承受一個人的重量會塌陷。」
「致命?」裴仁心問道。
「必然。」刑世綸確認,「從後側入侵者,不會有俘虜的意圖。他們會直接射擊。」
時間流逝。廠房內的氣氛緊繃但有序。季言予成功提取了少量油脂,開始潤滑義肢的齒輪。招思琦完成了三件簡易護具:兩件護胸,一件護背。裴仁心檢查了每一個接縫,確認沒有破綻。
「這些護具可以抵擋什麼程度的攻擊?」招思琦問道,試穿一件護胸,尺寸過大,但可以用繩索調整。
「短刀的直接刺擊。」季言予回答,她的義肢已經開始重新組裝,齒輪轉動時發出順滑的摩擦聲,「還有遠距離的碎片。對於子彈,只能改變彈道,不能阻擋。」
「足夠了。」刑世綸說道,他回到辦公區域,檢查那個從鞣製池發現的鐵盒,「我們不是正面作戰。」
「那個盒子... 」季言予抬起頭,視線投向鐵盒,「第5代的血清。你打算怎麼處理?」
「不處理。」刑世綸將盒子推入桌下的陰影,「直到必要。」
「什麼是必要的時候?」裴仁心問道,聲音虛弱但清晰。
「當我們失去所有選擇的時候。」刑世綸回答,他的視線與季言予相遇,「或者,當我們需要真相的時候。」
季言予低下頭,繼續調整義肢。她的動作突然停頓,耳朵微微側向窗戶的方向。
「有聲音。」她說道,聲音壓低。
所有人靜止。遠處傳來微弱的引擎聲,從公路的方向傳來,但距離尚遠,斷斷續續。
「無名回來了?」招思琦猜測。
「不是。」刑世綸走向窗口,從縫隙中觀察,「聲音來自北方。無名在南側巡邏。」
「追兵?」裴仁心掙扎著想要站起,但立即因疼痛而僵住。
「還不能確定。」刑世綸轉身,指令清晰,「所有人進入預備位置。招思琦,帶裴仁心到二樓的掩體後面。季言予,拿上你的義肢和武器。」
「這裡是陷阱區域。」季言予說道,已經將改裝後的義肢裝在左臂,用繩索固定,「我們不應該在這裡迎戰。我們應該撤離。」
「來不及了。」刑世綸說道,他拾起一把陶瓷銳刃,「引擎聲在接近。如果現在下樓,我們會在開闊地暴露。」
「那麼我們利用陷阱。」季言予走向辦公桌,從抽屜中取出一瓶剛才提純的化學溶劑,「讓他們進入鞣製池區域。那裡的化學殘留可以成為助燃劑。」
「火攻?」招思琦已經攙扶起裴仁心。
「最後手段。」刑世綸同意,他的視線掃過廠房內的每一個陷阱位置,「先觀察。如果是平民,我們不觸動陷阱。如果是組織... 」
他沒有說完。引擎聲更近,可以辨認出是兩輛車,從聲音判斷是柴油引擎,沉重的貨車類型。
「兩輛。」季言予閉上眼睛,專注於聽覺,「載重不同。一輛較輕,一輛較重。可能是運輸物資,或者... 運輸人員。」
「準備。」刑世綸立於正門側邊的陰影中,身體繃緊,如同即將出擊的捕食者。
季言予立於辦公室門口,左手義肢握著一瓶化學溶劑,右手持著那把陶瓷銳刃。她的姿態僵硬但穩定,呼吸平穩。
招思琦與裴仁心隱沒於二樓的黑暗中,從破損的地板縫隙觀察下方。
引擎聲在工廠外停滯。車門開啟的聲響傳來,接著是腳步聲,多個人的腳步,分散,謹慎,沒有交談。
專業的靜默。
組織的殺手。
刑世綸與季言予交換一個眼神。後者微微點頭,將化學溶劑的瓶蓋鬆開,準備傾倒。
第一個腳步聲踏入廠房範圍,踩在門前的碎石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陷阱尚未觸動。入侵者停滯於門外,觀察,等待。
空氣凝固。日光移動,雲層遮蓋了屋頂的縫隙,廠房內的光線驟然暗淡。
腳步聲停滯於門外。碎石在靴底碾壓,發出細碎的摩擦聲響。季言予的義肢握緊化學溶劑瓶,指節泛白。刑世綸貼於牆面,陶瓷銳刃的刃鋒朝後。
「不是目標。」一個沙啞的男聲從門外傳入,帶著濃重的邊境口音,「這裡只是廢墟。沒有生火痕跡。」
「確定?」另一個聲音回應,更低沉,帶著懷疑。
「進去看看?」
「不。時間緊迫。閻無咎的命令是搜索東側的河谷,不是這些破房子。」
腳步聲後退,逐漸遠離,伴隨著引擎啟動的轟鳴。車輛駛離的聲音漸漸消失在荒原的風中。
刑世綸緩緩吐氣,肩膀的肌肉放鬆。他走向門邊,從縫隙中觀察,確認塵土飛揚的軌跡確實朝向東方。
「他們走了。」他說道,將陶瓷銳刃收回腰間,「臨時巡邏隊。不是針對我們。」
「為什麼不進來?」招思琦從二樓探出頭,髮絲被汗水黏在額角,「他們害怕陷阱?」
「他們沒有發現陷阱。」刑世綸走向鞣製池,檢查剛才設置的化學裝置,「只是執行範圍搜索,不重點排查。這表示閻無咎還沒有確定我們的位置。」
「暫時安全。」裴仁心靠在牆邊,手按腹部,臉色蒼白,「但這種暫時能持續多久?」
「取決於我們多快被發現。」季言予將化學溶劑瓶放在桌面,動作謹慎,「也取決於我們能否在這裡建立有效的預警系統。」
「預警系統需要人。」招思琦走下樓梯,步伐輕快,「我們只有四個人,其中一個受傷,一個... 」她看向季言予,停頓,「需要適應新狀態。」
「我會適應。」季言予說道,她走向廠房的通風口,那裡有風流入,帶來外面的氣息,「事實上,我已經開始適應了。」
她閉上眼睛,頭部微微仰起,鼻孔翕動。陽光從屋頂的破洞灑落,在她的臉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你在做什麼?」裴仁心問道,語氣帶著醫者的好奇。
「聞。」季言予回答,眼睛仍然閉著,「外面的風帶來了氣味。塵土、腐爛的植物、還有... 柴油的殘留。他們確實離開了,朝東方。」
「你的嗅覺... 」刑世綸走近,觀察她的反應,「變得敏銳了。」
「毒素改變了神經系統。」季言予睜開眼睛,瞳孔在光線下收縮,「視覺和觸覺衰退了,但嗅覺和聽覺補償性地增強。這是生理的適應機制。」
「能分辨多少種氣味?」刑世綸問道,聲音低沉。
「現在?」季言予環顧廠房內部,「我能聞到皮革的腐臭、化學藥劑的刺鼻、你身上的火藥殘留、裴仁心的血腥味、還有招思琦頭髮上的皂角味。」
「具體到這種程度?」招思琦驚訝地摸向自己的頭髮。
「每一種氣味都有獨特的分子結構。」季言予走向那堆舊皮革,彎腰,用掌根輕觸,然後舉到鼻端,「這塊是牛皮,鞣製不完全,殘留著血淋巴的氣味。死亡時間... 很久遠,但化學處理保存了部分蛋白質。」
「這不正常。」裴仁心皺眉,手撐著膝蓋站起,「神經系統的重組不應該如此精確。這更像是... 訓練後的結果。」
「就是訓練。」刑世綸說道,他走向季言予,「組織的維護員課程中包括化學辨識。你在十五歲時學過這些,現在記憶以另一種形式回來了。」
「肌肉記憶轉移到了嗅覺神經?」裴仁心搖頭,「這不符合標準醫學理論。」
「符合組織的理論。」季言予直起身,她的視線投向廠房的陰影處,「那裡有老鼠。三隻。我能聞到它們的排泄物氣味,還有恐懼的費洛蒙。」
陰影中傳來細微的窸窣聲,確實有幾隻老鼠竄過。
「這能力有用。」刑世綸說道,「如果能在敵人進入視線前就察覺。」
「可以。」季言予說道,她走向窗口,「現在,風從北方來。如果有人在北方接近,我能在三百米外聞到他们的氣味,前提是他們使用了組織標準的皮革保養油,或者... 抽了特定的菸草。」
「訓練這個能力。」刑世綸指令,「從現在開始,你負責嗅覺警戒。招思琦負責視覺,我負責聽覺。」
「我呢?」裴仁心苦笑,靠在牆邊,「我負責什麼?」
「負責活著。」刑世綸說道,「你的傷口需要癒合。在這之前,不要移動。」
接下來的數日,廠房內形成了一種奇特的日常節奏。每日清晨,刑世綸會檢查所有陷阱,確保沒有被野生動物觸動。招思琦會爬上屋頂的缺口,用一面破鏡子反射陽光,觀察遠處的道路。裴仁心更換藥物,檢查傷口癒合情況,同時記錄季言予的感官變化數據。
季言予則專注於訓練她的新感官。她會坐在鞣製池邊緣,閉上眼睛,讓風吹過面部,然後描述她聞到的每一種氣味。起初,她只能分辨粗大的類別:植物、動物、礦物。但漸漸地,她開始能夠辨識細微的差異。
「今天的風有硝石的氣味。」第三天早晨,她說道,頭部轉向東方,「遠處有雷雨,但還沒接近。距離... 二十公里外。」
「你連這個都能聞出來?」招思琦從屋頂爬下,褲腿沾滿灰塵,「我以為只有老農民才有這種本事。」
「硝石是雷雨的伴生物。」季言予解釋,掌根輕敲池緣,「大氣電離產生的臭氧,還有土壤中的細菌釋放的代謝物。它們混合在一起,形成特定的氣味標記。」
「這不只是嗅覺。」裴仁心坐在他的臨時床鋪上,記錄著筆記,「這是綜合感官的推斷。你的大腦在重組後,建立了新的神經連結。」
「這意味著我可以預警。」季言予說道,她的眼睛看向刑世綸,「如果有人接近,我能比他們發現我們更早發現他們。」
「測試這個能力。」刑世綸說道,他從角落取出一塊舊布,在上面滴了幾滴不同的液體,「閉上眼睛。」
季言予依言閉眼。刑世綸將布塊放在離她五米遠的地面。
「什麼氣味?」他問道。
「松節油。」季言予立即回答,「還有... 鐵鏽。你用了兩種液體混合。」
「正確。」刑世綸走近,「現在,聽覺測試。」
他從袖中取出兩枚陶瓷銳刃,輕輕敲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聲音來自哪個方向?」
「正前方。」季言予說道,「高度... 與我的耳朵平齊。距離... 兩米。」
「精確。」刑世綸收起銳刃,「你的聽覺也重組了。這可能是血清副作用中的唯一益處。」
「益處?」季言予睜開眼睛,眼神複雜,「失去精細觸覺,失去短期記憶,換來嗅覺和聽覺的敏銳。這不是益處,這是替代。」
「在這種環境中,這是生存優勢。」刑世綸說道,「觸覺可以通過工具補償,記憶可以通過記錄補償。但嗅覺和聽覺的預警能力,無法替代。」
「我寧願要回我的雙手。」季言予低語,看著自己的手掌,「我寧願能縫合,能製作面具,能... 觸摸。」
「你可以觸摸。」刑世綸說道,「只是感覺不同。」
「感覺延遲。」季言予糾正,「就像隔著一層皮革。所有的觸感都經過過濾,都延遲了零點幾秒。這對於製作面具來說,是致命的。」
「所以你轉向新的技能。」招思琦說道,她坐在季言予身旁,「這不是放棄,是適應。」
「適應... 」季言予重複這個詞,「是的。我必須適應。」
她站起身,走向那堆舊皮革。這幾天,她已經將它們分類:柔軟的用於防具,堅硬的用於製作簡易武器,帶有化學殘留的用於陷阱。
「我需要製作投擲武器。」她說道,從中選出一塊形狀狹長的皮革,「皮革刀。重量適中,邊緣雖然不如鋼刃鋒利,但足以割開皮膚。」
「你無法進行精細切割。」裴仁心指出。
「不需要精細。」季言予說道,她用義肢固定皮革,然後用一把舊裁刀進行粗切割,「只需要重量和平衡。」
她裁下一塊長約十五公分的皮革條,邊緣不規則,但整體呈現流線型。然後她將一端捲起,用繩索捆綁,形成握柄。
「測試。」她說道,走向廠房的開闊處。
她舉起皮革刀,閉上眼睛,感受風的流動。然後,她揮動手臂,將皮革刀擲出。
皮革刀旋轉著飛過空中,擊中五米外的一個舊木箱,發出沉悶的聲響。刀刃插入木箱表面,深度約兩公分。
「力道不足。」刑世綸評價,走近觀察,「但軌跡正確。你用的是聽覺定位,不是視覺。」
「是的。」季言予說道,「我聽到木箱的聲音反射,確定它的位置。然後根據風速調整角度。」
「再試一次。」刑世綸撿起皮革刀,遞還給她,「這次,增加旋轉。」
季言予接過皮革刀,調整握姿。她的掌根雖然顫抖,但握柄的設計讓她能夠穩定抓握。
她再次擲出。這次皮革刀旋轉更快,擊中木箱的同一位置,但插入更深,幾乎貫穿。
「改進明顯。」招思琦說道,聲音在空曠的廠房中迴盪。
「還不夠。」季言予說道,「對於人體,需要更深的穿透力。皮革的邊緣需要更薄。」
她走回皮革堆,繼續加工。這次,她用一塊更薄的皮革,並且在邊緣塗抹了一層從鞣製池提取的化學藥劑,增加硬度。
「這會讓邊緣變脆。」裴仁心警告,「容易折斷。」
「但會增加初期的切割力。」季言予說道,「一擊必殺,不需要耐久。」
刑世綸看著她的操作,然後轉向廠房的防禦佈置。他在入口處增加了更多的絆索陷阱,並且在陰影處設置了隱蔽的觀察點。
「今晚我們輪流警戒。」他說道,「招思琦上半夜,季言予下半夜。我負責機動支援。」
「為什麼是我下半夜?」季言予問道,沒有抬頭。
「因為那時你的嗅覺最靈敏。」刑世綸說道,「溫度下降,空氣流動減慢,氣味會更集中。」
「合理。」季言予同意。
夜幕降臨。廠房內沒有燈火,只有月光透過屋頂的破洞灑落,形成銀色的光斑。招思琦坐在二樓的窗口,用望遠鏡觀察外面的黑暗。裴仁心已經入睡,呼吸平穩。
季言予坐在正門內側,背靠牆壁,閉著眼睛。她的義肢放在膝蓋上,隨時可以拿起。手中握著一把皮革刀。
風從北方的山谷吹來,帶來夜晚的涼意。她深吸一口氣,分析著氣味成分。
塵土、乾草、遠處河流的水氣、還有... 人的氣味。
她的眼睛猛然睜開。
「有人。」她低語,聲音壓得極低,「從北方接近。一個人。距離... 一百米。」
刑世綸從陰影中浮現,無聲地移動到她身旁。「確認?」
「確認。」季言予說道,她的鼻孔翕動,「男性的氣味。汗液中含有高濃度的腎上腺素,表示緊張或興奮。還有... 皮革保養油的味道,但不是組織標準的類型。更廉價,更刺鼻。」
「流浪殺手。」刑世纶判断,「不是组织的人。可能是赏金猎人。」
「目的?」
「可能是侦查,可能是直接攻击。」刑世纶拿起一把陶瓷锐刃,「他绕过了陷阱?」
「没有。」季言予说道,「他踩到了东边的绊索。但没有触发警报,因为... 他太轻了,或者... 」
「或者他发现了陷阱,避开了。」刑世纶补充,「有经验的。」
「现在怎么办?」招思琦从二楼爬下,手中握着一根铁管。
「等待。」刑世纶说道,「让他进入。在鞣制池区域解决。」
「我来。」季言予突然说道,她的手握紧皮革刀,「让我测试训练成果。」
「太危险。」刑世纶反对。
「我必须。」季言予看向他,眼神坚定,「如果我一直被保护,我永远无法独立。而你们不可能永远保护我。」
刑世纶与她对视片刻,然后点头。「可以。但我在旁策应。如果情况失控,我会介入。」
「明白。」
季言予站起身,无声地移动到鞣制池的阴影中。她的动作虽然不如以前灵活,但脚步声控制得极好,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刑世纶隐入另一侧的阴影。
几分钟后,厂房的西侧墙壁传来轻微的刮擦声。有人正试图从破损的窗口进入。
季言予闭上眼睛,用听觉定位。呼吸声,来自窗口上方,频率稍快,表明攀爬的费力。衣料摩擦墙壁的声音。还有... 心跳加快时体味会改变的气味。
她闻到了恐惧和兴奋的混合气味。
一个身影从窗口翻入,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月光照亮了他的轮廓:中等身材,穿着深色的破旧斗篷,手中握着一把短刀。
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人。然后,他开始向厂房的中心移动,步伐谨慎,每一步都试探地面是否有陷阱。
季言予屏住呼吸。她举起皮革刀,感受着它的重量。然后,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辨认目标的轮廓。
她掷出。
皮革刀旋转着飞过黑暗,发出轻微的呼啸声。那名流浪杀手似乎听到了,他试图闪避,但动作慢了一步。
皮革刀击中他的肩膀,不是致命处,但足够深。他闷哼一声,短刀掉落,左手捂住伤口。
「谁!」他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厂房中回荡。
季言予没有回答。她从阴影中走出,手中握着第二把皮革刀。
流浪杀手看到她,眼神中闪过惊讶,然后是贪婪。「一个女人?原皮的同伙?」
他说着,右手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型弩,指向季言予。
「放下。」刑世纶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冷静,「否则你死。」
流浪杀手僵住。他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包围。
「我只是... 只是想要赏金。」他说道,声音变得谄媚,「我只要原皮。你们可以离开,我不追究。」
「追究?」季言予说道,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某种冰冷的嘲讽,「你现在是猎物,不是猎人。」
「臭娘们!」流浪杀手突然发难,弩箭射向季言予。
季言予侧身,但动作不够快。弩箭擦过她的手臂,划出一道血痕。
疼痛。但神经传导的延迟让她反应慢了一拍。然而,嗅觉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她闻到了对方下一步动作的预兆——肌肉的紧张会导致汗味变化,呼吸的节奏会泄露攻击的方向。
流浪杀手扑向她,短刀从地上捡起,刺向她的腹部。
季言予后退,同时掷出第二把皮革刀。这次,她瞄准的是对方的膝盖。
皮革刀命中。流浪杀手的右腿一软,跪倒在地。
「够了。」刑世纶的声音响起。
他从阴影中浮现,如同鬼魅。陶瓷锐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流浪杀手试图抬头,但锐刃已经刺入他的咽喉。动作精准,没有一丝多余。
身体软倒,抽搐几下,然后静止。
季言予站在原地,手臂上的伤口流血,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她看着地上的尸体,呼吸急促。
「你受伤了。」刑世纶走近,检查她的手臂。
「擦伤。」季言予说道,声音有些颤抖,「我... 我击中了他。两次。」
「是的。」刑世纶撕下一块布,包扎她的伤口,「你证明了你的能力。」
「但我不够快。」季言予说道,「弩箭... 我本该躲开的。」
「神经损伤的代价。」刑世纶说道,「但你的嗅觉补偿了。你预判了他的动作。」
「是的。」季言予点头,「我闻到了他的肌肉紧张。他在刺出前,汗味变了。」
「这会成为你的优势。」刑世纶包扎完毕,「从今晚开始,你负责近距离警戒。你的嗅觉比眼睛更可靠。」
「我接受。」季言予说道,她看向地上的尸体,「处理他?」
「拖到鞣制池。」刑世纶说道,「化学残留会加速分解。不留下痕迹。」
他们一起处理尸体。季言予用义肢拖动尸体的双腿,刑世纶抬着肩膀。尸体的血液滴落在地面上,形成暗色的轨迹。
「这就是生存。」季言予说道,声音低沉。
「是的。」刑世纶回应。
他们将尸体投入干涸的鞣制池,然后撒上化学药剂。很快,腐蚀性的气体会掩盖一切。
招思琦和裴仁心从藏身处出来,脸色苍白但松了一口气。
「结束了?」裴仁心问道。
「今晚结束了。」刑世纶说道,「但还会有下一个。」
「我们会准备得更好。」季言予说道,她的手握紧义肢,「下一次,我会更快。」
她走向厂房的角落,重新开始制作更多的皮革刀。月光洒在她的身上,照亮她专注的侧脸。
刑世纶看着她的背影,然后转向外面的黑暗。风继续吹拂,带来未知的气息。
第十六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