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暉: 第三章：懸崖

1988年。
「會很痛喔。」
奧古斯特站在懸崖邊，猶豫著要不要跳下去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嚇得他猛地一回頭：「是誰？！」
只見一個金髮碧眼，臉上有著雀斑的少女站在不遠處，淡淡地看著他。不知為何，明明少女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多少，眼神裡卻沒有同齡人該有的稚氣，反而透露出一絲超齡的穩重和淡然。
「你......怎麼知道我想跳下去？」
「因為你現在的表情跟四年前的我很像。一臉絕望，想放棄一切，卻又害怕死亡。」少女慢慢走近奧古斯特，指著懸崖下的一塊石頭道：「我當初就是摔在這裡。沒死，但很疼。」
奧古斯特驚訝地瞪大了雙眼：「你從那麼高的懸崖掉下去居然沒死—」他意識到失言，連忙道歉：「對不起，我不應該這麼說的。」
「沒事啦，大家的反應都是這樣，我早就習慣了。」
奧古斯特看少女無所謂的樣子，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兩人就這樣靜靜站在懸崖邊，許久都沒有再說話。最終還是少女打破了沉默：「不過呢，你看大海是不是很漂亮？」
「嗯？」奧古斯特被少女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弄得有點懵，但還是順著少女的視線望去，只見大海被昏黃的落日照耀著，顯得金光閃閃，不時有幾隻歡快的小魚從水中躍出海面，掀起一陣陣的浪花。這一年來不斷跟隨凱撒進行地獄般的訓練，和學習處理家族事務，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欣賞外面的景色是甚麼時候了。




「是啊，確實很漂亮。」奧古斯特喃喃道。
「對吧？」少女歪頭看向奧古斯特道：「要是以後永遠都看不了，就可惜了。」
奧古斯特這才如夢初醒，記起自己來到這裡的初衷，茫然地想：我真的想死嗎？還是這一年的經歷太痛苦，讓我下意識想逃避？可是我努力了那麼久，還是查明父親死亡的真相，每天都被訓練弄得遍體鱗傷，除了睡覺以外，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這樣的日子真的有出路嗎？
或許是看出奧古斯特眼裡的掙扎，少女問道：「還是決定不了嗎？」
「我......不知道。」奧古斯特嘆了一口氣，搖搖頭。
「要不我帶你跳下去，你感受一下，不就知道了？」少女雲淡風輕地說，仿佛在談論今天天氣如何般隨意。
「嗯......等等，你說什麼？？」奧古斯特還沉浸在自己的想法裡，沒聽清楚少女的話，以為她只是在安慰自己。待他反應過來，少女早已將他攔腰抱起，狡黠一笑：「準備好了嗎？」
「你、你—你是怎麼把我—不對，先、先把我放下來！」奧古斯特嚇得話都說得不利索了，想從少女的懷抱中掙脫出來，卻驚愕地發現完全無法脫身，就像被重重的枷鎖困住一樣。
「你都答應要試一下了，男子漢大丈夫，說話要算數喔。不用擔心，有我在，你不會受傷的。」少女笑眯眯道。
「等等—」不等他把話說完，少女便一躍而起，抱著他跳了下去。




快速向下墜的刺激讓奧古斯特的心跳瞬間加速，巨大的恐懼讓他連尖叫聲都發不出來，只能閉緊眼睛，牢牢地抱緊少女。隨著墜下的速度加快，他的腦海像走馬燈般，開始播放著過去的回憶。第一次能力顯現時的喜悅；父親死亡那晚的崩潰；進行訓練時被祖父毒打的痛苦......想著自己經歷過的各種事情，他的心裏只有一個想法：好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人生就這樣結束了。
直到這一刻，奧古斯特才真正認清了自己的內心。原來我並不想死啊......可有什麼用呢，我從那麼高的懸崖摔下來，就算不死，也得摔成癱瘓吧。
可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不知何時，往下墜的感覺停止了，撲面而來的是淡淡的鹹水味，和海風拍打水面的聲音。奧古斯特試探性地睜開了一隻眼睛，映入眼簾的，還是一片金燦燦的海洋，不過剛才是俯視，現在變成了平視。怎麼回事？！難道真的安全降落了？還沒等他想明白，少女略帶調侃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看來你不想死呢，剛才把我勒得脖子都發紅了。」
「甚、甚麼？！」奧古斯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被公主抱著，連忙跳下來，湊近去查看少女的脖子。只見她白淨的脖子上有幾道淺淺的紅痕，明顯是他剛才太慌張時抱得太緊了。「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伸出手想檢查得仔細一點，卻又察覺男女有別，只好尷尬地收回手。
看著奧古斯特手足無措的模樣，少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明明是我把你硬拽下來的，你為什麼要道歉呀？」
「我......」奧古斯特一時語塞，只好撓撓頭，開始觀察起周圍環境來。他仰頭一看，剛才兩人站立的懸崖邊就在上方，大概幾十米高。她抱著比她高出一個頭的我，從這麼高的懸崖跳下去，居然毫髮無傷？！
他轉頭看向一臉笑意的少女，露出驚疑的神色：「難道......妳是進化者？」
「對啊。」少女爽快地點點頭：「強化身體，很酷吧嘻嘻。」
這不是重點吧......奧古斯特無奈地扶額：「這樣隨隨便便展示能力，你不怕惹禍上身嗎？」
「也不是沒試過，只不過至今為止都沒人能打得贏我。而且我報復心很強的，誰要是敢惹我，我必定百倍奉還，所以久而久之大家都怕了我，不敢找我麻煩。」少女得意地叉腰道。




看著眼前臭美的少女，奧古斯特實在難以將她和剛剛初遇時一臉冷淡，仿佛看盡世態炎涼的樣子聯想到一起。這真的是同一個人嗎？該不會是雙重人格吧？
看著奧古斯特許久沒回應，一臉狐疑的模樣，少女像是猜到他的想法般開口：「你不會也覺得我有病吧？」
她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難道她不但擁有怪力，還能讀心？！奧古斯特震驚地看著少女。
「你的想法都寫在臉上，猜不到才怪呢。」少女聳聳肩：「況且，你這樣的反應，我也不是第一次見了。」
「所以這才是你真實的性格嗎？如果是的話，為甚麼一開始要用冷淡的態度跟我搭話呢？」奧古斯特不解道。
「你想想，」少女的樣子認真了起來：「一個想尋死的人，多半是情緒低沉甚至是有點空洞的，如果我嬉皮笑臉地貿然接近，只會引來反效果。他有可能會因為不想被打擾而另尋地方，或者是被我刺激到直接跳下去，對吧？」
這麼說也挺有道理的......奧古斯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少女接著說：「但如果我淡淡地靠近，他才不會太防備。然後，我再袒露自己的過去，將我們放到同一個處境上，拉近彼此的關係，再不著痕跡地勸說對方放下自殺的念頭。通常到這個時候，不少人都會開始對跳下去產生猶豫，但又沒到要完全放棄的念頭。如果看對方還是決定不了的話......嘿嘿嘿。」少女轉頭看向奧古斯特，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和剛才把他抱起來的笑容如出一轍。
奧古斯特不自覺地看呆了。自從父親死後，除了火災當晚，祖父勒令他必須時刻維持體面，成為一個完美的繼承人。狠厲的祖父、不苟言笑的母親、嚴肅的會議成員、唯唯諾諾的僕人......大家都如同戴著面具示人，虛偽得令人作嘔。在這種窒息的環境下，奧古斯特只有在獨處時才能卸下偽裝，可身邊也沒有傾訴的對象。看著眼前笑得那麼真誠的女孩，奧古斯特在這一年來第一次發自內心地揚起微微的笑容。
「喔！你笑了！」少女敏銳地捕捉到奧古斯特的微笑，指著他的嘴角笑道：「是回想起剛剛驚險的畫面了嗎？現在想起來，是不是覺得也蠻好玩的？我就說我的「驚嚇治療法」有用吧！虧弟弟還常常說我，嘖嘖。」
「你還起了一個名字嗎......」奧古斯特汗顏道，卻突然想到些甚麼：「等等，你剛才不是說我不是第一個懷疑你有病的人，對於想要自殺的人的心理揣摩還得那麼仔細，你難道常常抱著人跳下懸崖的嗎......」
「對呀！你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三個了。」少女一臉自豪地抬起頭來：「我這些年救的人，沒有上百也有幾十個了。」
「你是真的救了他們還是把他們嚇得不敢再過來呢.......」奧古斯特默默地在旁邊吐槽道。
「無論如何，看見有人自尋短見，以我的性格是絕對不會袖手旁觀的。」少女拍拍身上的灰塵：「你看你，現在不就沒再想這回事了嗎？」
「那倒也是啦......」




「好啦，不要多想了，我先把你送上去好嗎？」
「不用了不用了，」想起剛才有點過於親密的公主抱，奧古斯特的耳尖漸漸泛紅，連忙擺擺手：「我可以用異能上去，你要跟我一起嗎？」
「你也有異能啊？是甚麼異能？」少女好奇地湊近。
面對少女的突然靠近，從未跟同齡異性相處過的奧古斯特緊張地嚥了一下口水，話也說得有點不利索了：「念、念力。」
「嗯？那你想跳下去的時候，不怕自己會突然改變心意，用念力把自己送回安全的地點嗎？」少女疑惑地問道。
「我的念力只限於控制死物。」奧古斯特伸出手指，指向不遠處的一塊平坦的大石，指尖輕輕一勾。只見大石如利箭般，「颼」的一聲便飛向兩人，最後在奧古斯特小腿左右的位置停了下來，浮在半空。
「哇，好酷！」少女驚喜地瞪大了眼睛，連連拍手。
奧古斯特一個跨步率先走了上去，仔細檢查了一下，確保石頭的表面足夠安全，不會使人滑倒後，向少女伸出手來。
「謝啦。」少女爽快地抓住他的手，一躍而上。感受到指尖傳來的溫度，奧古斯特的臉頰不易察覺地紅了些許。
看到少女站穩後，奧古斯特便如法炮製，將一塊又一塊石頭移動到兩人面前，形成一道懸浮在空中的石階。兩人就這樣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直到到達剛才相遇的懸崖上。
「嗚呼......」踏上懸崖後，少女鬆了一口氣：「我還是第一次以這樣的形式回來，還挺好玩的。不過說實話，浮在半空的感覺，讓我有一點點害怕呢，幸好有你在。」
「跳下懸崖你都不怕，反而走階梯上去怕嗎......」奧古斯特忍俊不禁地道。
「我怕石頭會突然掉下去嘛，不過看你那麼輕鬆便能控制它們，肯定對於使用異能十分熟練，所以就不怕了。」少女笑道，隨後拍了拍奧古斯特的肩膀：「答應我，不要再自尋短見了，好嗎？」
看著少女如同大海般湛藍的雙眸，奧古斯特如同著魔般，無法說出拒絕的話語，順從地點了點頭。
「真乖。很好，今天又拯救了一個人了！」少女揚起燦爛的笑容，像對待小動物般踮起腳摸了摸奧古斯特的頭頂：「好了，時候也不早了，你該回家了，要不然家人會擔心你的。」




面對少女這親暱的動作，奧古斯特的臉頰又染上幾分緋色，慌亂地眨了眨眼睛：
「那你呢？你要走了嗎？」
「對啊，」少女點點頭：「我要回去做飯給弟弟吃，要不然他該餓暈了。再見啦，記得好好照顧自己呀。」話畢，向奧古斯特揮了揮手告別，便轉過身離去。
看著少女漸行漸遠的背影，奧古斯特不知怎的，竟生出一股不捨的感覺，卻又想不出如何挽留對方。思忖良久，才終於鼓起勇氣喊道：「等等！」
不遠處的少女聞聲，轉過頭來，疑惑地看著奧古斯特。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怎麼啦，你想再見到我嗎？」少女打趣道。
聞言，被猜中心事的奧古斯特的臉色變得更紅了，害羞地低下頭來。少女見狀，被他的反應逗得笑了起來：「好啦，不捉弄你了。你想找我玩的話，去西邊的碼頭，掛著紫色旗子的小船就是我家。找不到我的話，你就問一下附近的船家，說你要找珍妮，我的朋友會幫忙帶路的。」
「珍妮......」奧古斯特低聲重複了少女的名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好，我一定會來的。我的名字是奧古斯特。」
兩人怎麼都沒想到，這一次的相遇，竟永遠地改變了他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