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
醫生為奧古斯特簡單包扎後,米歇爾本想陪在他身旁,可他看到母親疲倦的面容,還是搖搖頭拒絕了。
奧古斯特聽著屋外的吵鬧聲漸漸減弱,最後只餘下若有似無的煙味,他卻怎麼也睡不著,腦海裡不斷重播著剛剛發生的事。
祖父的震怒、母親的沉默、僕人們的喊叫......一想到父親就這樣毫無預警地離世,奧古斯特不禁悲從中來,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奪眶而出,就這樣哭了又停,停了又哭,一直到清晨才昏昏沉沉地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僕人的敲門聲把他從睡夢中喚醒。或許是因為昨晚哭得太厲害,奧古斯特一睜開眼便感到頭痛欲裂,皺著眉按了按太陽穴後,下床打開了門,悶聲道:「怎麼了?」
「凱撒大人吩咐要召開會議,要求少爺您在三十分鐘內出席。」僕人低下頭恭敬地說。
家庭會議......?十有八九是關於昨天的火災了,祖父要向父親問責嗎?可父親都已經去世了,要向誰追究責任呢?難道......要讓母親負責?!奧古斯特越想越不安,快速梳洗好後便匆匆趕到位於城堡裏二樓的會議廳。
甫踏進房間,奧古斯特便感到一道道的視線落在了他身上,眼神中有打量、懷疑、擔心和輕蔑,頓時讓他渾身不自在。他環視了房間,發現在座的除了祖父和母親外,都是效忠於他們家族的勢力骨幹成員。由於奧古斯特年紀尚輕,並未開始打理家族事務,因此一直以來都鮮少參加會議,充其量也只是見過會議成員一兩次,甚至連他們的樣子也記不住。
就在大家的注視下,奧古斯特侷促地走到了米歇爾旁邊坐下,怯怯地看了祖父一眼,只見凱撒眼下佈滿烏黑的青絲,頭上也多出了好幾根白髮,彷彿在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凱撒睥了他一眼後,便清了清喉嚨道:「謝謝大家在那麼匆忙的通知之下出席會議,由於事出緊急,所以我就單刀直入了。相信在座的各位對於昨天發生的事情有許多疑惑,我至今還是不敢相信一天之內能發生這麼多的變故。」凱撒深吸一口氣,試圖想平復自己的心情,可眼中還是不自禁地閃過淚花:「昨天晚上,我的妻子卡蜜拉房間意外失火,來探望的塞德里克和瑪麗安為了救她不幸身亡,現場—」
還沒等凱撒說完,坐在奧古斯特對面的男人忽的站起來,眼神滿是震驚:「您說的瑪麗安,該、該不會是我、我的妻子瑪麗安吧?!」




與此同時,奧古斯特也懷疑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問題,驚愕地看著凱撒。祖父不是說父親害死了姑姑嗎?為甚麼又突然改口?難道是真的是一場意外?
奧古斯特又想起昨晚祖父崩潰時的喊叫,但今天會議上卻隻字不提——他不知道祖父是怎麼讓那些僕人閉嘴的,也不敢問。
凱撒欲言又止地看著男人,過了半响後才沉重地點了點頭:「抱歉未能即時通知你,奧爾登卿,昨天大家都忙於滅火,你的住所又距離得比較遠,所以就……」說到一半,突然想到些甚麼,眼神狐疑道:「不過,瑪麗安一夜未歸,你卻毫不知情嗎?」
「那個……」奧爾登猶豫了半刻,才遲疑道:「瑪麗安與我早就分床睡了,所以我是今早才發現她徹夜不歸的,沒想到……」他頓了頓,眼睛變得濕潤起來,「這一別,竟是永別。」
奧古斯特盯著眼前身材瘦弱,棕髮綠瞳的男人,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記起,他正是姑姑瑪麗安·莫里斯(Marianne Maurice)的丈夫奧爾登·阿內安(Alden Anéans)。他對奧爾登的了解並不深,只依稀記得父親塞德里克有跟他提及過,奧爾登和瑪麗安是政治聯姻,關係疏離,平日裡也鮮少看見他們有親密的互動。難怪他雖表現得悲傷,態度卻相對冷靜,不像昨天的祖父和自己般情緒崩潰。
「原來如此。」凱撒這才打消了疑慮,嘆了一口氣哽咽道:「身為她的父親,我連這都不知道,真的愧對瑪麗安啊......」
「那卡蜜拉夫人還好嗎?」另外一人詢問道。
「她沒事,但或許是受到了驚嚇,精神狀況比以往更加不穩定,現在要醫生二十四小時守候在她身邊。」談及卡蜜拉·白努利(Camille Bernou),凱撒輕輕皺眉,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厭惡,但很快便整理好思緒,神色凝重道:「今天召集你們來,主要是宣布兩件事情。第一就是剛剛所說的意外,塞德里克和瑪麗安的葬禮將會分開舉行,定在兩個星期後,詳情將會稍後透過信鴿傳給在座的各位。雖然瑪麗安已嫁進阿內安家,可始終是莫里斯的血脈。我認為我們可以一同辦理喪事,不過地點還是應該定在這裡。奧爾登卿,你認為呢?」凱撒看向奧爾登詢問道,語氣卻不容反駁。
「一切悉聽尊便,由大人您作主便可。」奧爾登垂下眼簾恭敬道。
「好,那就這樣決定了。」凱撒微微頷首:「第二件事,是有關下任家主的事宜。現在我會暫時代任家主,待我的孫子奧古斯特成年之際,便會將家主之位傳給他。奧古斯特作為塞德里克唯一的骨肉,理應繼承家主之位。從今日起,奧古斯特會參與會議,慢慢開始學習打理家族事務。」




甚麼?!我?我三年後就要繼承家主之位?!!奧古斯特震驚地抬起頭來。他徬徨地望向母親的方向求助,只見米歇爾也瞪大了雙眼,顯然對於凱撒的決策毫不知情。
一石激起千層浪,凱撒的話瞬間使整個會議廳議論紛紛,大家都一下子坐不住了,紛紛開口:
「這個決定會不會太倉促了?」
「奧古斯特少爺從未處理過家族事務,三年是否足夠讓其成長到足以掌管整個家族呢?」
「如果論領導力的話,奧爾登公的兩個兒子查理斯和卡爾不是更勝一籌嗎?」
「請大家稍安勿躁,」凱撒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我明白大家的擔憂,所以我會用這三年的時間訓練奧古斯特,使他能夠獨當一面,名正言順地繼承家主之位。我向大家保證,對奧古斯特絕無偏私,如果屆時他無法好好領導家族,我自會尋找更適合的人選。不過,」他話鋒一轉,眼神犀利地掃過眾人:「如今塞德里克屍骨未寒,就算有再多關於我們家族前景的憂慮,也絕不是一個推舉下任家主的時機,大家說對嗎?我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成為整個艾蜚爾都不敢輕視的存在,眾卿功不可及,你們對莫里斯家族的貢獻和付出,我也一直都銘記於心。可這並不代表我會容忍任何逾矩的態度或行為,因此在這三年間,我不希望有人向我舉薦任何你覺得適合接任家主的人選,否則......」凱撒並沒有把話說完,可一切盡在不言中,他隱隱散發出來的殺意,已教大家不寒而慄。
一時間,本來還議論紛紛的眾人都低下頭,識趣地閉上了嘴巴。
「很好。」凱撒滿意地頷首道:「沒甚麼問題的話,都散了吧,我要開始跟奧古斯特進行訓練了。」
待其他人都離開後,憋了很久的奧古斯特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道:「祖父,你是搞清楚父親死亡的真相了嗎?父親果然是無辜的,對嗎?」
「當然不是!」凱撒沉下臉來:「家醜不可外揚,你有想過如果其他人知道塞德里克是殺死自己姐姐的兇手,你的處境會變得如何嗎?!剛才你也看見了,知道塞德里克死後,所有人都蠢蠢欲動,就想著把自己人推上家主之位!要是真相公之於眾,只怕他們就會借題發揮,要求另立繼承人!」




奧古斯特心中的那點小小的希望瞬間破滅,惶恐道:「那我真的要在三年後繼承家主之位嗎?可、可我不如父親那般能幹,我怕我會讓您失望。」
「塞德里克當初可是從十二歲就開始跟我征戰四方,在戰場殺敵的。」凱撒冷冷道:「你現在都已經十三歲了,三年的時間也不算太短,我會盡我所能去培養你成為優秀的領導者。」
「可、可是—」
「別再可是了,」凱撒嚴厲地打斷奧古斯特:「你父親已釀成大禍,無論你願意與否,身為他的兒子,你必須要負起責任。這事關我們家族的存亡,只有你變得強大起來,才能保護好家人。你已經失去了父親了,難道你想再失去母親嗎?」
「不!」奧古斯特激動地立刻回應,看著凱撒嚴肅的神情,縱然心裡還是有很多疑問和不安,但已然清楚自己不再是從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少爺了。
此前一直沉默不語的米歇爾也開口道:「凱撒大人,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奧古斯特昨晚都沒能好好休息,今天一早又被召來出席會議,可否讓他有多一天的時間消化這一切,明天才開始訓練呢?」
凱撒這才注意到奧古斯特的眼下一片烏青,臉色緩和了一點,嘆了一口氣道:「就一天,不能再多了。」
「謝謝大人,那我就先帶他回房間休息了。」米歇爾恭敬地點了點頭,便拉著奧古斯特離開會議室。
「奧古斯特,」兩人回到房間後,米歇爾輕撫兒子頭頂,語重心長地道:「你祖父雖然語氣很重,但他終究是為了我們家族,所以你也不要太怪他了。他年歲已高,不能一直庇護你,我也多半會先比你離世,所以你一定學會保護自己啊。」
奧古斯特點點頭:「我不怪祖父,他同時失去了兒子和女兒,承受的痛苦肯定不會比我們少......但是,你覺得父親真的是殺人兇手嗎?我怎麼也想不通,平日裏那麼溫和的父親,怎麼會做出殺人縱火的事情來呢?」
「我也不知道。」米歇爾悲傷地搖搖頭:「可是塞德里克和瑪麗安已經逝世,屍體也被火燒成灰燼,凱撒大人也無法發動異能和他們的鬼魂溝通。」
「等等,」奧古斯特突然想到了甚麼,若有所思道:「祖母呢?不是說她被救出來了嗎?或許她知道一些內情呢?」
「卡蜜拉夫人自從塞德里克十二歲遭遇意外後就一直神智不清,連跟人正常對話都做不到,就算知道真相,我相信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可是不試過又怎麼知道呢?」奧古斯特反問道:「無論別人說甚麼,我都不相信父親會故意殺人,如果能還父親一個清白,甚麼我都願意去做!」
「別的不說,你這固執的勁還真像你父親啊......」米歇爾感嘆道:「我知道勸你也沒有用了,我只要你答應我,一定要以你自己的安全為先,不可以冒險,也不要讓你祖父發現,知道嗎?」




「嗯!」奧古斯特大力地點頭,心裏對自己下了一個承諾:不管要付出甚麼代價,我也要找出父親死亡的真相,就算要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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