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清楚自己內心欠缺一塊碎片,但我想對於大部份人來說從出生起就得到它是理所當然的吧。
可是·⋯⋯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我開始清楚地意識到這個問題,於是我不再奢求完整,只求掌管生命的天使盡快賜予我解脫。
叮⋯⋯叮⋯⋯叮⋯⋯早上六時的鬧鐘依舊是那麼煩人。
我頂着快要合上的眼皮,強撐着舉起了手機並撥通了那個讓我既熟悉又陌生的電話。
「六點啦,六點啦。起身返工啦你。」
電話對面傳來因睡意而有點沙啞的男聲:「知道啦,好攰⋯⋯多謝你叫我起身,妹豬。」
確保對面的男人起床後,我再次回到床上小睡。
直至早上七點的鬧鐘傳來,我睡眼惺忪地落床,走到廁所梳洗。
看着鏡中的少女,一時間我竟分不清眼前的到底是活生生的人還是冷冰冰的木偶。
梳洗過後,我回到房間走到梳妝台前拿出我的化妝品。
我拿出那盒已用了大半的遮瑕膏,用顏色將我眼中的疲倦暫時隱藏起來。
然後我拿出了好幾支有色唇膏,自我安慰般地把好幾種顏色疊塗在嘴唇上,盡量讓顏色看起來更自然。
穿上校服,拿起書包,再趕快地衝到客廳穿上皮鞋。七時半了,再不出門就遲到了。
一如既往,我匆匆忙忙地趕到地鐵月台。看着眼前開出的列車,我不由得感到有點煩躁,於是打開手機的通訊軟件,渴求得到一絲安慰。
未讀。
果然,又是這樣。
但算了,我又有什麼資格感到失望?
我明知道結果,但我那不爭氣的手指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打開了那個通訊軟件。
直到下車,我仍不停翻新着那通訊軟件的版面。
什麼時候呢?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開始變得渴求這包着甜美糖衣的致命毒品?為了得到它我可以付出一切。
嗯,看來我已經上癮了。
但是人們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三個月前,好友們紛紛忙着學校的職務。
我的心裏很不是滋味,一方面不滿她們忙於職務疏忽了我,一方面不滿自己因為患有疾病而被強行革職。
那時的感覺實在讓我印象深刻,那種痛苦的滋味讓我腦海裏只剩下一個想法:
好痛,全身都好痛。想死,好想去死。
晚上,我在匿名交友軟件中配對。
就在那時,我遇上了他。
當時是怎麼樣的呢?我好像已經忘記了。
依稀記得他在聆聽了我成長的故事後沒有露出憐憫的情感。
但是說出口的每一句說話都剛好刺痛了我的心臟,那種刺痛是我從未感受過的溫暖,他不像我父母只會嫌棄我。
之後的幾天晚上他也繼續陪我聊天,直到我認識他的第三天。
還記得那天身為中學生的我即將第一次去大學上課,那種緊張感讓我窒息。
而那天剛好休假的他在詢問我意願後來接我放學。
我亦記得他的外表沒有我想像中的帥氣,外表透露出一種與他年紀不符的蒼老,那軍綠色的背心更讓我感到嘔心。
但僅僅三天的時間,每天晚上的陪伴,磁性的聲音,不帶憐憫的話語。早已讓我的內心不由自主地跟隨他的步伐。
那天,我跟隨他到他的寓所過夜。
入門後沒多久,疲倦的我坐在了冷冰冰的地板上。
突然間,他的臉靠了過來。
正當我疑惑之時,他吻上了我的嘴唇。
他順勢用舌頭撬開了我的雙唇,那軟綿綿的溫熱觸感讓我感到陌生,但當下我的腦袋已無法作出任何思考,只好沉溺在這奇怪的情感中。
他的吻既熾熱又溫柔。
一吻過後,他走到窗邊拉上了窗簾。
而我跟隨他的步伐躺上了那張軟綿綿的床褥。
他怕我害羞原本打算把所有燈關掉,只留下床邊的鴨子小夜燈發出微弱的黃光。
但我實在怕黑,儘管感受到內心本能對於未知的恐懼,我仍堅持開燈。
他再次吻了上來。
他的手伸向了我的衣服內,那溫暖的觸感讓我感到無所適從卻又帶有一點期待。
而他彷彿很滿意我的反應,於是不再挑逗我,幫我脫下一件又一件衣服。
痛。
過程中,那熾熱又帶有羞恥的感覺讓我着迷。
而那疼痛的感覺亦讓我感到自己仍活着,仍存在於這個世界。
儘管那痛感實在太煎熬,但多巴胺及催產素的分泌讓我上癮。
找到了,我找到了割手和吞藥以外的鎮靜劑了。
當晚,我依偎在他的懷裏。
他那結實的手臂和胸膛讓我感到安心。
那天晚上,我難得沒有服用安眠藥便安然入睡。
日出時分,我看着旁邊那個睡得正熟的身影,不由得為他着迷。
我吻上了他的臉頰。
愛?
車門即將關上⋯⋯回過神來的我立即踏出車廂。
步行幾分鐘,我便到達了學校。
課室內同學七嘴八舌地說着最近的八卦。
我的好友走來我旁邊,與我訴說着幾天前她與男友逛街的經歷。
她那充斥着「甜蜜」、「幸福」的微笑實在可愛。
但我的內心卻充斥着一股異常的感受。
那種感受很難用言語表達出來,它不是妒忌、亦不是羨慕。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感受——就像四肢被灌滿了鉛然後在大海中沉溺。
但我仍在心中真誠地為眼前這個笑得幸福的女孩獻上祝福。
我知道。
我知道自己與他人不同。
我有着與一般人不同的童年。
在我的印象之中童年父母總是缺席,很多時候我甚至無法聯絡他們。
那怕我生病暈倒,我也未曾得到一句關心的說話。反而因為在暈倒的時候打翻了浴室的沐浴露而被責罵。
責罵、羞辱、囚禁、控制、懲罰。這五個詞語充斥在我的童年。
但我討厭向別人說出我的經歷,因為這就好像我故意博人眼球。
但同時我亦很清楚:
愛——是我這麼多年來一直最渴求的東西。
他是我第一個可以完全打開心扉的對象。
但這份情感卻逐漸因愛而變得扭曲。
責罵、羞辱、囚禁、控制、懲罰——我直至現在仍脫離不了這個詛咒。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開始追求身體感官上的刺激。
中三那年,我開始自殘,直至現在手臂上仍佈滿着我追求刺激的烙印。但逐漸我開始麻木,最終精神開始錯亂。
數年後的現在,我不斷渴求着他的愛撫。甚至期待他通過揮動鞭子讓身體感到活着;期待他通過羞辱的說話讓腦袋受到刺激;期待他通過控制我的行動讓內心得到安全感。
但⋯⋯ 我開始逐漸迷失方向,「我」已經開始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會在逛街時會送我一份小小的禮物;他每天都會跟我報備做了什麼;他知道我怕人便甚少外出;他會在我生病時會哄我;他會在電話中向我訴說愛意;而我流淚時他會比平時吸更多支煙,明明他說過自己只有在不開心的時候才會吸煙。
一切看似很美好,但我清楚地意識到自身在這甜蜜迷宮中找不到出口。
沒錯,嚴格來說我並不是他的女友。
也許17年的年齡差實在太大,也許他只是憐憫這個與他有着相似童年的女孩。
我從不後悔自己在15歲那年遇上了他,但在這個懵懵懂懂的年齡我亦清楚地意識到,儘管我與他有着肉體上的接觸亦不代表我是誰。
我渴求着一個名分,但同時我又害怕。怕他的過去;他的世界;他的朋友。
他過去所接觸的一切都是我沒有能力承受的。
所以我接受了現在,儘管我認為16歲這個年齡應當有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我亦沒有取鬧。
而他雖不曾訴說,但我知道,他一直以來不給我名分是對我的一種保護。
我現在只有16歲,我又有什麼能力可以應付那群狡詐的大人呢?
曾經有人對我說「他」只當我是玩物,「他」所給予的一切其他人也能做到。
然而,我卻不以為意。
我知道啊!我當然知道啊!可是又有多少人願意無條件地為我付出?哪怕連我的父母也要我等價交換的時候,有人願意無條件地給予我溫柔和陪伴,對此我還有什麼資格埋怨?
就如同一個在沙漠中獨自行走了多年的小孩一樣,只要有人在這時候給予一杯水和一個麵包,便會感激萬分,甚至獻出自己來報答這救命之恩。小孩知道在外面的世界,人們不愁吃穿用住,但自己既然身在沙漠中又為何要與外面的世界比較?感激是真的;感動亦是真的。因為要不是有人在小孩最需要食物的時候提供了水和麵包,可能小孩已經餓死了。
你說我羨慕好友那專屬於青春無所顧慮的純情愛戀嗎?當然。
但我不會強求某些不屬於我的東西。
其實,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但是我卻選擇了病態的逃避。
因為我不知道。不知道如何面對,因此只好選擇以這種方式來獲取滿足感。
一個從未得到過愛的孩子,是不懂得如何去愛人的。
因此我從沒對愛情抱有期待。
反正最後也只會與同我父母般的悲劇收場。
媽媽,對不起呢,我不是一個乖女兒。
但我的人生真的好痛苦,我的痛苦源自於自己清晰地意識到自身的自甘墮落。
但這又如何?最起碼在這逃避的過程當中,我罕有地展露出燦爛的笑容,只要與他一起我便感到幸福。也許別人會覺得我在自欺欺人,但沒關係。因為愛可能是虛假的,但我的幸福感絕對是真的。
有時候,我在想到底愛是什麼?
愛太過虛無飄渺,它看不見摸不着。
只能用「心」來感受。
我未曾得到過父母的關愛,導致我根本意識不到「愛」。
我曾多次詢問那個躺在我身側的男人一條簡單卻永遠得不到答案的問題——為何你願意無條件地對我好?明明我不能給予你任何回報。
這個問題我問過不下十次,但每次的答案都一模一樣。
「因為我想。」
那時我只覺得這個男人又奇怪又愚蠢,居然想對一個滿身傷痕的少女不求回報地作出貢獻。
直至有一次我問他什麼是愛,他答:「我給予你的愛不足夠嗎?」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原生家庭的痛從未離開過。
沒得到過愛的孩子,不懂得如何去愛人,亦不懂得什麼是愛。
有時我也會陷入掙扎。
到底我是否真的愛他?還是只渴求他的陪伴?
但⋯⋯我想我即使用一輩子也未必能找到答案。
我是一個極度情緒化的人,他與我剛好相反。
他不是一個理性的人,但情緒從來不會受他人影響。
他的內核很強大,與我經常哭泣的雙眼造成了極大的對比。
他總是不理解為何我經常為了一點小事情而哭泣,但他總會用笨拙得可笑的方式來哄我開心。
他每次看見我手臂上的新疤痕總會既生氣又心痛。
他說過看見我就如看見他小時候的自己,同樣地被父母拋棄;同樣地迷失方向。
但他總說自己很幸運,他說自己和我最大的分別就是——他會把憤怒發洩在加害者身上,而我只會把憂鬱藏在心中,到最後發洩在自己身上。
但⋯⋯有點東西,好像開始變質。
以前的我看見鮮血流出來時才能感到活着,甚至創造出越來越深的疤痕時會感到成功感。
現在的我逐漸麻木,看見鮮血流出來時也感受不到活着。
但手上的疤痕還是越來越多。
何解?因為我想向他展示我的「痛」。
只有這樣做,我才能讓他日思夜想。
有時候,我未必真的想傷害自己。
但和他通過電話聊天時我偶爾會拿出美工刀把玩,從而發出一點聲響。
好像只有這樣做,才能觸動他的神經。
很多時候,我傷害自己根本不是為了什麼。
我只是想得到朋友或他的關心和擔心。
我好害怕,我好痛苦,我好想哭。
無論是身邊的朋友還是他,我都好害怕身邊人的離開。
有時甚至會如孩兒般賭氣疏離他們。
但事後我總會後悔。
有時候他工作太忙,沒有打電話找我,我便感到極度焦慮。
於是我開始不斷傳訊息給他,渴求他的回應。
請最起碼讓我知道他在這裏。
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別人的離開。
只要他不在我身邊,我便有一種莫名的恐懼。
懼怕他拋棄我;懼怕他討厭我;懼怕他不愛我。
儘管我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是愛。
每次與他相見,我總會如同一隻缺愛的小貓一樣黏在他身上。
他說過很多次不喜歡我這樣做。
亦覺得這樣的我很煩厭。
也對,他也有自己的生活。
但我每次總是鬧彆扭讓他陪我。
我完全忽略了他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忽略了他也會感到餓;忽略了他也需要買日用品;忽略了他工作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
但⋯⋯不知為何,我控制不了自己。
被拋棄的恐懼太強烈了,我很害怕。
害怕他要是不理會我的話,我該怎麼辦?
要是連他都不理會我的話,那我活着到底為了什麼?
我又何嘗不希望得到一個正式的名分?
難道我未曾因為這若得若失的關係流淚過嗎?
難道我未曾因在這段關係中迷失自我而讓雪白的紙巾染上鮮紅嗎?
我真的如此不堪嗎?
對不起呢,我真的很喜歡你。
我不是故意讓你生氣的。
但我越是喜歡你,我便越討厭自己。
每次讓你不高興,我的心就如被箭穿過一樣,既委屈又自責。
委屈是因為我控制不了自己這樣做;自責是因為我不經思考便作出如此不當的行為。
這惡性循環的雪球越滾越大,到最後你和我也只會受傷。
對不起呢。
我很討厭自己,一直以來我都渾渾噩噩地活着,我從不知活着到底為什麼。但既然大家都活着,那麼我也一起活着吧。
反正上天根本不讓我離開這個世界。
吞掉了兩瓶藥丸也只是肌肉溶解。
走上天台才記得起原來自己畏高。
看來,連上天也不太喜歡我呢。
是因為我太麻煩了嗎?還是因為我犯下了不能饒恕的大罪?
父親說得沒有錯,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母親說得沒有錯,我就是一個不自愛的發騷婊子。
他們說得沒有錯,我是一個不配得到愛的孩子。
我想我真的瘋掉了,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
但我可以肯定自己是沒有人喜歡的垃圾。
是啊,活着到底為什麼呢?活着的痛什麼時候才能完結?
但我內心那片碎片的缺口越來越大,那個缺口已經快要把我吞噬。
可是我又有什麼可以做呢?像我這樣的人也許早已成為製造缺口給別人的加害者,就當是為了贖罪吧。
而活着就是屬於我最殘酷的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