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落與愛— 16歲的人生手記: 起·墮落的糖果
到底何謂墮落?何謂純潔?
假如沒有「墮落」的襯托,又有誰即使蒙着眼也願追隨「純潔」?
叮⋯⋯叮⋯⋯叮⋯⋯早上六時的鬧鐘依舊準時響起。
怎麼又忘記了呢⋯⋯我已經不用再叫醒別人上班了呀。
淚珠又不自覺地掉了下來。
我真的好傻、好軟弱、好自大。
四個多月前。
他突然長達半個月不回覆我的訊息。
那時候的我只傻傻地當他生病了,從而沒有過多打擾。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三個多月前。
他突然回覆了我,原本處於即將溺水狀態的我好像突然得到了救生圈。
內心的雀躍戰勝了所有情感,我所有的煩惱也隨之拋諸腦後。
那天晚上,我和他與平常一般聊了幾句。
然後我久違地安穩入睡。
但一切都改變了。
為何我如此愚蠢?為何我如此自大?為何我如此信任他?
我——真的好笨。
我依然清楚記得睡醒時看見手機通知,那種雨過天晴的感覺讓我如此安心。
但在我打開通訊軟件的一刻⋯⋯一切都改變了。
「 我想講 」
「我地唔可以再咁樣」
「我要拍拖了」
當下的我是完全不相信的。
也許是我過於信任他的為人,也許是我不願接受現實。
我當下的反應亦相當可笑。
我當下不是憤怒、不是追問,而是平靜地打下了幾句句子。
「認真咩?」
「你唔一早同我講⋯⋯」
「又話唔會掉低我」
「你點解唔一早同我講」
但突然之間,內心感覺到被背叛的本我突然超越了自我。
我如同瘋子一般控訴着我的罪行:
「你一早同我講,我咪唔使成個弱智咁成個月每晚喺度喊」
「你甚至唔係打電話同我講」
「我知你病,諗住俾你休息多啲都冇打俾你」
「點解你唔可以早啲同我講」
「你令我覺得我真係好蠢」
「我到底咁用心整份生日禮物俾你做咩,反正你又唔肯收」
「對唔住」
「點解」
「對唔住」
當時是怎麼樣呢?我真的完全記不起了。
那種感覺像是大腦強迫我刪除了這段記憶一樣。
完全記不起任何東西。
但神奇的是,我清楚地記得我哭了很久,哭了好幾個小時,哭到沒有回校上課。
看着擺放於房間角落的那幅我畫了好幾星期並準備用來參加比賽的繪畫作品,我竟產生了想要撕毁它的衝動。
真傻啊,原來我無論如何去提升自己還是會被拋棄呢。
真羡慕家中的小貓,無論如何犯錯都總有人為牠們狡辯「脫罪」。
我們同樣地生於這個世界,甚至共處一室。預言書卻早已安排了截然不同的命運。
牠們受盡寵愛,而我——卻不被愛。
沒有了,一切都沒有了。
我沒有繼續畫下去的動力了。
崩潰的我失去了生存的理由。
但——我害怕死亡。
不知所措的我只好撥通好友的電話。
他的反應極度震驚,但亦盡力地安撫我。
可惜他越安撫我,我哭得越悽慘。
我——是為了什麼而活着?
這些過去的片段不停入侵我的腦袋,好想吐。
我好辛苦,頭好痛、好暈。
我現時的狀態——好像回不了學校。
但我不敢打給母親請假。
或許是因為我太害怕她責罵我時的聲音吧。
母親好像只在乎我有沒有學「壞」、有沒有結識一些「不三不四」的人。
然而——她從來不會去思考我這樣做的原因。
之前她得知我與「男友」發生過性行為時已大發雷霆。
甚至為此限制我的行動。
真是可笑,「墮落」?我身體上的「墮落」,總比你思想上的「墮落」要好。
但——母親啊。
要不是你,我又何嘗會「墮落」至如此地步?
這家庭多年以來的教育讓我一邊討厭自己一邊感到自卑。
你與父親當年不斷嫌棄我的身材樣貌甚至說話發音。
你知道這使我有多討厭自己嗎?
要是沒有醫生開的藥單,也許我已被自己內心的缺口吞噬。
直至長大後,我在分享日常的社交媒體上被別人騷擾竟感到興奮及一絲滿足感。
當下我終於明白了,明白了我內心欠缺的那塊碎片是什麼。
自此之後,只要我勾起別人的性慾,便能稍微感覺自己是一個有用的存在。
也許是因為自卑吧,我的好勝心異常強大。
我不願向母親透露我被人「拋棄」的事實,總覺得被人拋棄這一件事異常羞恥。
因為這就好像代表我沒有任何值得被愛的地方。
不過沒關係了,就這樣吧。
儘管我的內心實在備受折磨,但我又可以怎樣做呢?我又不是小貓,怎會被人喜愛呢?
我——好像怎樣也沒有所謂了。
隨便吧,反正最重要的也只有第一次。
在不久後的新年假期,我作出了一個影響重大的選擇。
我選擇了前往另一名男子的家。
儘管我們相識甚至聊天的時間並不長,但失去活着理由的我實在急於找到人生的鎮痛藥。
我仍清楚記得在乘巴士前往的路上的時間一個小時中,我的內心毫無波瀾。
直至下車,我終於感受到胃部的翻滾。
胃酸的味道湧上了喉嚨。
只是可惜這時候反悔已經太遲了。
眼角那不甘的淚珠流向了臉頰。
不久之後,對方下樓接我。
但我可能真的太累了。累得無法控制自己面部的表情。
蹙緊的眉頭,向下的嘴角,不敢望向前的眼珠。
紛紛替我表達著內心的不甘和不滿。
真是可笑,對方甚至問我因何事而不開心。
上樓後,我停滯在玄關。
腳上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阻止我更深入地探索這空間。
儘管那客廳乾淨整潔,甚至擺滿了可愛的毛絨公仔,卻異常地讓我感到焦慮。
但母親總是斥責我不能逃避。
看吧母親!我是如此遵守你的教誨。
也許墮落是成長的一部份吧。
我強忍着內心那讓人嘔心的感覺,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那大叔突然把面靠過來。
好嘔心,真的好嘔心。
但不知為何,我不想拒絕。
大叔舌頭的觸感沒有什麼特別,舌吻時用的技巧甚至比起「他」更令我舒適。
可笑的是,我遲鈍的大腦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的愉悅。
痛。
那種「痛」遠遠超越了多巴胺和催產素的分泌。,
過程中的痛並沒有使我感到活着。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我走到廁所梳洗。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並排的兩個漱口杯和牙刷。
再聯想起屋中那些可愛的毛絨公仔,罪惡感、愧疚感和焦慮感突然爆發出來。
我到底是多麼的愚蠢!怎麼沒有一早發現?
我不斷用沐浴露沖洗着自己的身體。
彷彿只要把氣味遮蓋,一切便可以當作沒有發生。
但我越是用沐浴露沖洗,身上的氣味便越來越像那噁心的大叔。
去死!都給我去死!「他」也好!那嘔心的大叔也好!甚至這個世界也給我毁滅!
為何上天總愛作弄我?要不是我與抑鬱常伴,我至於變得如此墮落嘔心嗎!
我錯了,但同樣地整個社會也錯了。
看着鏡中反射的人形,我只感到陌生。
我是真的這麼不堪嗎?我是真的這麼骯髒嗎?
當我看見鏡中的那個女孩時,只覺得她好嘔心、好墮落。
我嘗試着用雙手掐上鏡中女孩的脖子。
但⋯⋯她眼中對死亡的恐懼又實在讓我不忍心下手。
淚珠怎麼掉了下來?我明明是自甘墮落的⋯⋯我又有什麼資格感到傷感?
回家後,我看見那份由我親手製作並包裝精美的生日禮物時,我發現我已控制不了自己,只好撕心裂肺地大叫哭泣。彷彿只要這樣就能把我壓抑的所有情緒釋放出來。
為何我連送出這份生日禮物的機會也沒有?
明明只差一點,只要你再晚一個多星期才跟我分開,我不就能送出這份禮物了嗎?
為何你可以如此狠心?
你知道嗎?跟你分開之後我終於明瞭了什麼是愛。
可惜,我已沒有合適的身份站在我愛的人身邊了。
我愛你,但我也很你。
你繼續逃避吧。
你認為這樣能使你好過一點的話,便繼續逃避吧。
你偽裝得真好,居然讓我深信你是一個堅強不容易受他人影響的人。
到頭來,你和我都是一樣的懦夫。
但與此同時,我到底做錯了什麼?難道我就那麼應該被拋棄嗎?
難道如母親所說,不自愛的人不配被愛嗎?但我沒有被人愛過,我又如何明白愛?
也許——所有人已經盡了對我應有的責任了吧。
是我慾望太高,要求太多不屬於我的東西了。
我到底有什麼身份去責備?什麼身份感到不甘?
哎呀,看我糊塗的腦袋。怎麼忘記了「他」從來沒有給予過我任何身份呢?
也許由始至終,上天在書寫我們各自的命運時已寫上了我們的結局。
人類哪怕再怎樣努力,也始終難抵天命帶來的考驗。
這一刻我會掛念他;一個月後我也會掛念他;一年後我也許會掛念他。
但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即使我與他的緣份及經歷曾為我帶來幸福,我終有一日對他只會剩下恨意。
我恨他,恨他教懂了我什麼是愛。
為何要讓我看見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暗,直至你的出現成為我人生的一道光。
正如一個未吃過糖果的孩子一樣,孩子會知道糖果是「甜」的,也知道糖果有着千奇百怪的形狀。但未嚐過糖的孩子不懂什麼是「甜」。在嚐過糖果的味道之前,孩子可以跟朋友討論到底「甜」是什麼,也能客觀地討論為何糖果會這麼受歡迎。但在嘗試過糖果的味道之後,孩子只會要求吃更加多的糖果。糖果的味道很「甜」,能夠刺激多巴胺,因此孩子們為了得到它願意付出時間及精力去換取。誰知道,糖果會引起蛀牙。蛀牙的痛,終於讓孩子明白原來糖果會為人們帶來痛苦。
經濟課上,老師曾教過我們:人的慾望是無窮無盡的。
他帶我見識了外面的世界,因此我想走得更加遠。
但也是這個男人,讓我不敢再往前行。前路的風景雖美,但這不是屬於我的風景。
命運的章程一早已斷定我不會被愛,無謂在此浪費時間。
「愛」和「糖果」一樣是把雙面刃。
人們不停歌頌事物的完美時,卻忘記了命運早已把所有東西標價。
可惜,當人們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到底人們所渴望的是「糖果」還是多巴胺?
那些尋求刺激,對多巴胺和催產素上癮的男女又是否意識到自己終將被自己的決定反噬?
命運的齒輪開始運作,在這逃避現實的成人舞會中我們戴上了面具,隱藏了自己的身份。
就在今晚,捨棄一切的身份吧!醫生、社工、教師⋯⋯不論是什麼職業都不重要了。
因為人的慾望是無窮無盡的。
狂歡吧!捨棄自我,忘掉過去,不再展望未來。
盡情享受「墮落」的狂熱。
我要親身去證明這個世界徹底地瘋了!站在道德高點指責我的人們何嘗又不是被慾望控制理性的廢柴?醫生、社工、教師⋯⋯這些代表着道德倫理底線的職業又如何?還不是一樣渴望我提供那甜美的糖果。
真是可笑,白天的你們在社會中戴上面具扮演社會的標準,但面具之下居然對一名女高中生產生非分之想。
老師,這條數我做得對嗎?社工,我的傷痕漂亮嗎?醫生,身體檢查的結果如何?
「墮落」與「純潔」又是誰定義?
在這個早已腐壞的世界,屍臭味遍佈橫野。
世界的伺服器一早出現了故障。
只可惜那些純真的孩兒終須踏進這殘酷的糖果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