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月與灶火 ⁑: 嚴肅的臉
15 嚴肅的臉
第二天，朱苗根據米米予以的小貼士，在公司的試菜區用牛腱試做紅燒牛肉麵，做出來的味道終於讓她滿意。於是她急不及待把數據和資料整理好，再傳給高允。
回到座位後，朱苗不自覺地用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等待回覆。她瞥見前幾天沒吃完的水果乾還放在桌角，索性拿過來吃。
不消一會，高允便簡單用表情符號回覆她：
👍🏻👍🏻👌🏻👌🏻
她深吸一口氣，把整份健康餐單列印出來，整理好文件，鼓起勇氣走向主管黃流的辦公室，簡單向他展示自己的製成品。
黃流翻開一頁又一頁，看了一頁又一頁，房裡安靜了足足十分鐘，這十分鐘足以令朱苗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站著的腳也快軟掉。
終於，黃流把文件闔上，抬起頭看著她：「是個很好的想法，整個餐單也十分出色。」朱苗眼裡剛亮起一絲期待，但黃流接著說：「但我們不能用。」
朱苗想像過各種可能性，而這個落選的可能她早已心裡有數，只是現場一聽，心裡還是難掩失落。過去這一週可是東奔西走又加了不少沒錢的班啊，果然是吃力不討好的事。
黃流沒理會朱苗緊繃的神色，語氣平穩地繼續說：「你偏偏選在大會議的前幾天給我看，但大家已經到改良的最後階段了，我不能這樣臨時更改。除非他們又否決我們的餐單。」
朱苗點點頭，了解到自己在不對的時機展示自己的製成品，理所當然地不能大派用場。她居然沒考慮到這一點。
「我明白的，謝謝。」朱苗欲想伸手拿回自己的文件，但黃流用手按住，皺眉思考了一會，又道：「這樣吧，下一間網紅西餐廳由你來負責，我會讓桃瑤幫你一下，而我們就提前先做下一間粵菜館。」
朱苗頓時啞口無言，好像忽然多了種壓迫的責任，但黃流自顧自地繼續交代：「下一次的大會議就由你來進行匯報，看看能不能推動你這個健康餐單。」
朱苗聽了滿臉錯愕，指著自己說：「我來匯報？好像不太合適吧。」
黃流這才抬頭盯向朱苗，眼神慵懶又帶有幾分不耐：「你的餐單當然由你來匯報。這是在給你機會，你不要？」
「當然不是。」
黃流將她的文件資料交還給她，附上一句：「那就交給你了。」
朱苗接過文件，向黃流點頭說：「好的，那我先出去了。」
不過朱苗沒有立即回來到座位工作，而是拿著手機上了兩層去女洗手間，將自己藏到乳白牆面的廁格裡，撥通米米的電話吐苦水。
「現在就是一塊巨大的石頭炸下來，我得要硬著頭皮穩穩接住。」朱苗坐在馬桶蓋上，解釋了來龍去脈後，跟米米形容自己的現況。
「這真的不是一份容易的工作啊。」米米的聲音在電話裡傳出。
「不過起碼知道牛腱肉是有用的，心血沒白費，謝了。」
「小事。但是估計你之後就更忙了吧。」
朱苗哀怨一聲，狹小的廁格裡頓時多了一層空蕩蕩的回音。
「我是怕自己處理不來。我真傻，居然把這個點子默默扛起來，還乖乖聽那個──」朱苗想放聲把「白承硯」的名字說出來，但考慮到身處在他的地盤，還是改了個用字：「資本家的話，結果現在搞到做又難，不做又不是，簡直把我拖進一個大坑。」
「的確，還不知道這一次會不會又是一場空……」話才剛說完，電話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嚓──」聲，讓朱苗皺起眉頭，下意識把手機拉遠。下一秒，通話便毫無預警地中斷了。
朱苗盯著已經結束通話的螢幕，無奈地抿了抿唇，想撥打回去時，瞧見未接來電有一欄寫著顏浠的名字，又索性把手機收回口袋。等情緒稍稍平復後，她才站起身，推開廁格的門離開。
§
來到午飯時間，朱苗跟隨桃瑤一同到三樓的公司飯堂，在自助餐櫃前拿著鐵盤，一邊往前移動，一邊夾取自己想吃的菜色。
桃瑤推著鐵盤，微微側身靠近她，小聲問：「今天你到黃流的房間聊什麼？」
這個問題讓朱苗一時有些難回答。她不太想提起，只好輕描淡寫地帶過：「就是餐單上的一些事情。」
「哦。」桃瑤點點頭，又說：「剛才黃流招我進去，跟我說下一次的餐廳要協助你。」
朱苗推了推鼻樑上的粉框眼鏡：「是啊，黃流也跟我說了。」
「所以下次的餐廳由你負責？」
「可以這麼說吧，但只是試試而已。」
桃瑤沒有再追問，夾好菜、結完帳後，便和朱苗找了個空位坐下。
朱苗的餐盤放著一份烤雞肉、糙米飯和幾樣蔬菜，搭配一小碗中式湯，想著能洗走前些天在老鄭麵館吃得太油膩的愧疚。公司飯堂的菜雖然不好吃，但勝在夠便宜，而且裝潢也挺不錯。寬敞的空間裡擺放著一排排淺木色餐桌，頭頂懸掛著暖白色吊燈，將整個飯堂照得明亮而舒適。
朱苗瞧到桃瑤只吃沙拉和熱湯，禁不住問她：「你這樣夠嗎？」
桃瑤先是輕輕嘆了口氣，隨即露出溫柔的笑容：「身形窈窕起來才能吸引到心儀對象吧。」
「那我勸你趕緊去拿一份烤雞肉，要不然營養不夠，暈倒怎麼辦？」
「明天吧。」桃瑤笑著敷衍一句，接著塞了一大口生菜進嘴裡，彷彿把那些不能吃的雞肉，全都用生菜代替。
朱苗對於減肥沒什麼意見，有時太胖她也會替自己建立餐單，但面對不能吃人間美食這件事，實在是太痛苦，因此她只能保持身材均稱。
朱苗的電話傳來震動，是一則來自米米的訊息，說剛才店長突襲，她才急急掛斷電話。朱苗回覆了一句，便安靜地吃飯。
然而，身後坐下的一桌同事，忽然毫不避諱地聊起八卦，讓她注意起來。
「Tiffany真的好可憐啊，居然被白總當眾罵得狗血淋頭。」
「對啊，只是因為技術問題，少了一頁的數據，就叫她滾出去。」
「白總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他哪一天是心情好的呀？虧我剛入職時崇拜過他。果然長得帥一點的人都很危險。」
朱苗還是頭一糟聽到有人討論白總，而且辦公室八卦在公司裡講，好像不太明智，雖則她剛才也在廁所裡暢談了一番。
幸好在旁的桃瑤亦有同感，低聲跟朱苗說：「在這種地方講，看來怨氣不少啊。」
朱苗默默點頭，再默默把湯喝起來，直到桃瑤又問：「你有見過白總嗎？」
朱苗差點就嗆到，連忙拿起紙巾擦擦嘴角，才故作鎮定地回答：「有吧。」
桃瑤感到訝異：「哪裡？他是不是真的如別人所說的很嚴格？帥嗎？」
朱苗思考了一會，感覺比較像是嚴肅多於嚴格吧，至於帥不帥……
「見人見智吧，路邊的年輕人比他更帥。」朱苗回話，卻不知為何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那天白承硯坐在她對面吃飯的畫面，那時候他安安靜靜，身上少了幾分咄咄逼人的氣勢，好像是最不讓人討厭的時候。其餘時間要麼就在精打細算，要麼就在說難聽的話。
想到這，朱苗對不認識的Tiffiany感到同情。
身後的討論聲音依然繼續，還越聊越起勁。
「要是論臉的話，高允還比較帥，長得更像模特兒呢。」
「很多人也是這麼說。我部門暗戀他的人多的是呢。」
「整天滿臉的笑容，多讓人心動啊。」
「我聽說曾經有人跟他告白過呢！」
「真的假的！？結果呢？」
「當然是被拒絕啦，說不搞辦公室戀情！」
聽到這的朱苗心裡默默點了點頭，原來高允跟她想的一樣。不過她可不認同高允整天笑臉迎人會惹人心動，難道只有她覺得高允的笑容讓人很不舒服嗎？
等到身後的女生們急急忙忙端著餐盤離開，說要替 Tiffany 帶點吃的回去，桃瑤才又悄悄湊近，小聲說：「她們應該是品牌發展部的。」
朱苗低頭發現自己的餐盤上還有一半的食物，而桃瑤已吃得乾乾淨淨，便趕緊動筷。
桃瑤又笑著說：「不過沒想到高允的人氣這麼高，那我們豈不是很幸運能經常看到他？」
「我覺得還好，如果他能幫我們擋一下財務部那些人的話，就更好。」
二人隨即笑笑，把話題拉回工作上。
§
轉眼來到下班時間。朱苗留下來加班了一會，把下一間餐廳的資料詳細地看一遍。
當她抬頭瞥見桌上的時鐘快要指向八點時，終於決定收工。反正明天就是各部門的會議，還有時間研究那家網紅餐廳的方向。
說真的，網紅餐廳跟健康飲食，好像有點難扯上關係，而且食客來源大多是年輕人，要如何從美味與健康之間取得平衡呢？
朱苗關掉桌燈，提起布袋離開辦公室，把難題暫時留到明天再想。她鎖上玻璃門，獨自走到升降機前。
正當她還沉浸在思緒中時，升降機門「叮」的一聲打開。她抬腳正要走進去，卻赫然發現裡面站著白承硯。
白承硯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個時間碰見她，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朱苗僵住一秒，才抬步走進升降機，按下關門。
居然在最後時刻遇上今天心情不佳的老闆？而且不知道是否因為午時聽了那些閒言閒語，導致此刻的朱苗渾身不自在，怕成為另一個Tiffiany，但明明她什麼都沒做，只不過是敲詐了一下他的錢包而已……
由15樓到地面的時間突然變得十分漫長。朱苗站在白承硯的左側，保持了安全距離，連呼吸也小心翼翼。狹小的空間裡瀰漫著淡淡的雪松木質香氣，想必是來自旁邊身穿黑西裝的白承硯。這樣站在他旁邊，她忽然覺得自己矮了一截，彷彿隨時都會被他居高臨下地責備，尤其想到自己的健康餐單最後沒有被採納。
正當朱苗猶豫著要不要友善的打聲招呼時，白承硯居然率先開口：「餐單設計得如何？」
朱苗內心只有一句：完了。
早知道趕緊開口打招呼，聊聊天氣，總比老闆首先開口聊公事要好吧。
朱苗唯有硬著頭皮說：「還不錯，只是黃流說要設計下一家餐廳。」
白承硯垂眸看向身高只到他肩膀的朱苗，今天的她綁著高馬尾，穿著一件灰色連帽衛衣，肩上背著印有地球圖案的帆布袋。幾天沒見，這女孩怎麼感覺怪怪的？好像怕他會咬人似的，雙手緊緊交握，低著頭，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老鄭麵館不行？」
朱苗閉起眼睛，偷偷深呼吸起來，才說：「時機不對。」
朱苗不知道白承硯會如何回應，只希望升降機趕快到地面，結束這讓她緊繃的對話。
這時白承硯褲袋裡的電話傳來震動，他不得不拿出來查看。朱苗暗暗鬆了一口氣，同時抬頭看到還有五層樓就到了。
不過朱苗預想的被罵被鄙視並沒有發生，反而在升降門開的一刻，聽到白承硯這句：「需要吃飯的話提早通知。」然後他便率先踏出升降機離開。
剩下的朱苗眨眨眼，忽然領悟到別人的閒言閒語還是不要盡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