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百忙之中
 
 
      星期三晚上,半月小館內客量不多,只有幾桌熟客在跟朱母聊聊天。朱苗坐在高檯前吃晚飯,今晚是吃她最愛的鮭魚茶泡飯,再配上玉子燒,清淡得來又帶一點甜香。
 
      她把魚湯喝光光,滿足地放下木碗之時,朱禾一個屁股坐下,一臉得意地問她:「我掌握到最有利的情報了。」
 
      朱苗快速環視四周,父親在前面廚房洗碗,母親正在後面和幾桌客人聊得開懷,新請來的男侍應生裝忙擦桌子,但她仍是不由得警惕起來,小聲提醒朱禾:「你一定要在這裡告訴我嗎?」
 
      朱禾受不了姐姐的危機意識,便自行掏出手機,傳訊息給她:




 
      “先付餘額”
 
      朱苗低頭看著螢幕,忍不住抬頭瞪了他一眼,卻還是乖乖把尾款轉帳過去。
 
      收到匯款的朱禾隨即含笑把情報傳給朱苗:
 
      “他們還沒簽合約,據說是被拖著,說要做到一定的營業額才能談下去”
 
      朱苗第一個想法是:還真不能掉以輕心。不能因為別人願意請你吃幾頓飯,就忘了對方是個精打細算的商人。萬一有什麼差池,他最終還是會完成收購。看來她得要做點成績出來,且時刻提防著他才行。




     
      「老爸,我也要一份。」朱禾完全沒察覺姐姐已經陷入沉思,朝廚房大喊一聲。他穿著睡衣,頂著一頭半吹乾的啡髮,想必是剛洗完澡下來吃飯。
 
      朱苗收起手機,把吃完的碗碟端進廚房清洗。朱父正站在另一邊備料煮飯,他們沒有理會對方,只有水流聲和鍋鏟碰撞的聲音。她沒有打算主動說話,把碗洗乾淨後,便轉身離開廚房,準備直接上樓回房。
 
      才剛走到樓梯口,朱母便叫住她:「阿苗等一下,幫我把這個給白總。」
 
      一聽見「白總」這兩個字,下意識就覺得不是什麼好事,再低頭看到朱母手中的白色信封,隨即令她頭痛起來。
 
      家裡的人不知道朱苗在白承硯的公司上班,只知道她找到大公司的工作,終於不用替她操心,她亦不必再多關心店裡的事。再加上她最近話少了、回家也晚了,父母反倒覺得她開始專心工作,省心不少。




 
      朱苗拿過信封拆開來看,是一張寫了三萬元的支票。
 
      「這是什麼?」朱苗皺眉問。
 
      「賠償啊,上次弄掉了他的皮鞋,總要給別人一個交代吧。」朱母奪回支票和信封,把它們重新收好。
 
      朱苗無法說些什麼,畢竟連尋鞋的海報都貼在收銀處了,還是沒把失蹤的皮鞋找回來,這點錢便注定要賠,可是朱苗仍是要說:「用不著這麼多吧。」
 
      「是很少!你就把這個給了白總,順便請他吃個飯賠罪。」朱母把信封重新塞回去給她。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去找他賠罪呢?」朱苗無奈地問道。
 
      「是你叫人把鞋脫了,記得嗎?」
 




      聽見母親又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推,朱苗早已見怪不怪,只好一手拿著信封,一手摀住耳朵,邊往樓梯走邊敷衍地應道:「好好好。」
 
      朱母還不忙在她身後再三叮囑:「你別忘了啊!」
 
      回到房間的朱苗把信丟到桌上,坐著發呆。白承硯好像沒提過那雙鞋要賠多少,彷彿鞋子失蹤一事不曾發生過。難道是覺得太尷尬所以絕口不提?
 
      朱苗抿了抿唇,又低頭看向桌上的信封。不過歸根究底,這筆帳必須要還,反正網紅店的試食也要去了,她便拿起手機,將地址和日期傳給白承硯。
 
      才剛傳出來,下一秒手機突然猛烈響起鈴聲,讓房間瞬間失去寧靜,而破壞寧靜的人是冤魂不散的顏浠。
 
      朱苗無法再忍受這女的纏繞在她生活中,憤然按下接聽:「你到底想要什麼?」
 
      這次對方也沒有廢話,直接問:「你認識弘奕集團的總裁?」
 
      朱苗皺了皺眉,吐出:「關你什麼事?」




 
      「那天聚餐我看到你跟他在洗手間外糾纏,我就想,一身名牌西裝的人居然跟你認識。我才知道是你公司的大人物。」
 
      原來是被看見了,她才如此反常與自己聯絡。
 
      「那又怎樣?」
 
      「醫院想談合作,讓你幫忙牽個線。」顏浠停頓了幾秒,又緊接著說:「都是一場同學,之前有什麼不好的誤會,就讓它過了吧。事成請你吃飯。」
 
      朱苗聽著聽著,心底竟升起一股想笑的衝動。
 
      那些被搶走男朋友的難堪、那些被當成笑話的日子、那些氣得她衝上去扯人頭髮的憤怒,全都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誤會?她可真的是誤會大了,一句道歉都沒有就想著從別人身上拿好處,門都沒有。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麼嗎?就是總有辦法把自己做過的事合理化。」朱苗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令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下來,讓她繼續說:「不過你找錯人了,我只是個剛入職不久的營養師,沒有能力替任何人牽線搭橋。如果你真的有合作需求,可以按照正常程序聯絡弘奕集團。」
 




      話畢,朱苗便直接掛斷電話。這次更把顏浠的號碼封鎖,還她耳根清靜。
 
§
 
      自從例行會議通過了老鄭麵館的方案後,朱苗便正式進入一人設計網紅餐廳的計劃,壓力是前所未有的大。其一是她一人負責,其二是這間網紅餐廳的菜單如瀑布一樣長,想要保留餐廳原有特色又要加入健康元素,可說是難以加難,而且她研究了幾天,仍未能找到餐廳特色是什麼……
 
      朱苗架著眼鏡坐在工作座位前,正焦頭爛額的盯著電腦螢幕時,手機傳來震動,是來自白承硯的一則訊息:
 
      “星期五不行”
 
      她不禁嘆下一口氣,想著總裁大人能幫幫忙嗎?她已經水深火熱了,還要隔這麼久才回覆她說沒空。
 
      “那什麼時候可以?”
 
      她簡潔回覆。




 
      才剛放下手機,對面座的桃瑤便走了過來,把網紅餐廳的網上評價資料交給朱苗。
 
      「謝謝。」朱苗點頭道謝,隨即翻開資料一閱,但是桃瑤站在原地,神情有些欲言又止。琢磨了一會,才小聲問出口:「可以問,你是怎樣拿到這個案子嗎?」
 
      朱苗微微抬頭,心想著這是案子嗎,然後隨意回了一句:「我這個只是試驗,很可能白忙一場呢。」
 
      桃瑤聞言,似乎不太滿意這個回答,又說:「起碼黃流是信任你才交給你一個人負責一間餐廳。」
 
      朱苗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不是有你一起幫忙嗎?怎麼會是一個人。」
 
      桃瑤勉強牽起嘴角,笑意卻沒有真正到達眼底。
 
      「先出忙了。」說完,她便轉身離開。
 
      朱苗沒有多想,繼續投入到工作裡頭。
 
§
 
      遼闊的高爾夫球場依著起伏的地勢延伸,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像一塊巨大的綠色絨毯,兩旁點綴著高大的松樹與楓樹。球車沿著柏油小徑緩緩駛過,發出低沉的嗡鳴,與球桿擊球時清脆的「啪」聲交織在一起。
 
      如此恬靜又油然的空地上,白承硯看著電話裡的訊息,簡潔的寫著:
 
      “那什麼時候可以?”
 
      這女孩還真急性。
 
      周董事剛揮完一桿,回過頭來見白承硯沒專心在球場上,便拉著笑意問:「妨礙到你工作了嗎?」
 
      白承硯隨即收起工作電話,淡淡地應聲:「沒有。」
 
      周董事退後數步,靠至兩個保鑣那邊,讓白承硯上場。今天他一身白色POLO衫和筆挺的卡其長褲,神情淡然。他拿著細小的白球,輕輕將球放到球座上。
 
      與此同時,周董事開口:「收購的那幾間餐廳營業如何?有碰壁嗎?」
 
      白承硯聞言不動聲色,拿著球桿專注地瞄準白球,然後用力一揮,將球送向遠方。
 
      「幸好有財務部和市場部的批判性思考,一切進展得順利。」白承硯故意話中帶刺,好讓對方知道,他背後的故意刁難,白承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周董事的嘴角始終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亦不打算承認什麼,只是手裡握著球桿,目光卻從未真正落在球上。
 
      「我怎麼聽說還有一間餐廳仍未收購成功?需要伯父我幫你嗎?」周董事在後面放話。
 
      白球最後落在球道中央,比周董事那一球更遠更接近洞口。
 
      白承硯收桿,神色依舊從容,道出:「你極力反對的收購,我怎麼好意思讓你幫我?」
 
      「話不能這麼說,你是我半個姪子,我多反對也要支持你一下。」
 
      白承硯沒忍住低頭冷哼一聲,想不到如此虛情假意的話,對方竟能毫不猶豫的說出口。
 
      周董事是白承硯繼母的哥哥,一直想把勢力伸進弘奕集團,藉機掌握更多股份。集團上下都知道他的野心,只是彼此心照不宣,誰也沒有撕破臉。白承硯向來最厭惡這種人。偏偏,家族裡像他這樣的人還不少。
 
      「不必了。白桐川下週就回來了,你多關照自己的外甥吧。」白承硯語氣淡漠,毫不掩飾展露疏離感。
 
      聽到白桐川的名字,周董事的笑容更是拉得開,不忌諱地說:「是啊,你現在做的項目是關於建築對吧?好應該讓他回來試試。」
 
      白承硯難得地露出一抹淺笑,只是笑裡藏著寒意:「隨你。」他將球桿交給一旁的球僮,再拋下一句:「我還有工作,不奉陪了。」
 
      話畢,他便緩步朝球車走去。
 
      周董事的笑意旋即收起,半張臉在陽光底下映出一層陰影。他冷聲向身後的保鑣吩咐:「給我盯緊他。」
 
      在另一頭獨自走開的白承硯,背向太陽、背向周董事等人,便禁不住將領口剩餘的鈕扣扯開,並脫掉手套,坐上有蓋的球車,隔離了熾熱的豔陽。
     
      球車緩緩駛過一片片修剪整齊的草坪,迎面吹來的微風漸漸帶走身上的熱氣,卻怎麼也驅散不了胸口那股揮之不去的煩躁。
 
      這時他的電話響起,他接聽後聊了幾句工作上的事情,最後回應:「好,我馬上回來。」
 
      正好是時候回去,不必再和那些人應酬。
 
      掛斷電話後,螢幕回到之前的訊息畫面,他隨意一瞥,快速回覆了朱苗的訊息:
 
      “週六 7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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