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加班
           
 
      15樓瀰漫著食物香氣,像路過餐廳的廚房。
 
      白承硯在玻璃門外見到辦公室內仍亮著昏暗的燈,便拉門內進,循著那道光走過去,繞過一面屏風。他發現朱苗正在試菜區,面向著他站在電磁爐前,忙著替鍋裡調味。
 
      他以為會見到高允和她一起窩在這裡,但凌亂的試菜區內只有她一人。
 
      「這麼晚還不走?」白承硯低沉的聲音驟然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響起。




 
      朱苗完全沒料到會突然有人,整個人嚇得一顫,手中的湯匙也跟著抖動,鍋裡滾燙的醬汁隨即濺到手腕上。
 
      「嘶——」她疼得輕呼一聲。
 
      白承硯見狀,立即走上前查看。他握住她的手腕,看見白皙皮膚上已經泛起一小片紅印,便知道是燙到了。他隨即關掉電磁爐,拉著她走到旁邊的洗手台,開大冷水沖向她被燙紅的部位。
 
      「你走路怎麼沒聲音的啊?嚇死人了。」朱苗低聲抱怨著,嘴角莫名沾著黑色的醬汁。
 
      冷水不斷沖刷著紅腫的皮膚,冰涼之中又帶著一絲刺痛。二人不自覺地靠近起來,直至此刻,朱苗才留意到自己站在他旁邊,手臂貼上他的胸膛,被他的手帶進水槽。那陣松雪香飄送過來,連同他微暖的氣息漫延而來,這次還隱約有陣淡淡的酒味。




 
      「你喝酒了?」朱苗隨口一問。
 
      「喝了一點點。」
 
      「明知道自己有胃病,還不節制一點?」
 
      白承硯沉默片刻,垂眸看向幾乎靠在自己懷裡的朱苗。她如常綁著一條馬尾,微微捲曲的髮尾沾了食物香氣。今天她鼻樑上架著一副粉色圓框眼鏡,鏡片反射著燈光,讓他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半晌,他幽幽地回說:「你還挺嘮叨的。」




 
      朱苗第一次被人說嘮叨。以前在健身房替客人安排餐單時,也沒見哪個大叔嫌她囉嗦。最多就是跟她說聲謝謝,或者抱怨幾句飲食限制。他憑什麼說她嘮叨?
 
      但念在他是大老闆,還有頓飯需要他買單,唯有這樣說:「是職業病。」
 
      白承硯沒回話,慢慢感受到胸前的女生飄來清淡的氣息。他順著目光看過去,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早已被水濺濕,而握著她手腕的動作也維持了好一會兒,似乎已經沒有繼續的必要,便輕輕放開,身體也隨之退開半步。
 
      接著他淡聲問:「怎麼只有你一個人?高允呢?」
 
      「他怎麼會在這裡?我加班當然是一個人啊。」
 
      白承硯身子倚在不鏽鋼桌邊,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高允居然發放錯誤資訊給他?是什麼居心?
 




      為了掩去心底那一瞬間的尷尬,他轉移話題:「在煮什麼?」
 
      「墨魚汁義大利麵。」朱苗輕聲道,似乎有分彆扭。
 
      這道菜他們前些天一起吃過,只是現在換成義大利寬扁麵,菜色的基底也改頭換面了。
 
      白承硯動身到鍋裡看看,內裡是烏黑的海鮮高湯,大概再煮多一會便會變成墨魚汁。他再走多兩步到長桌上看,還有些義大利寬扁麵放著備用。
 
      「我不太擅長煮這種菜色,所以試了好幾次,還未行。」朱苗加以解釋,免得他對這鍋東西有期待。
 
      她關掉水龍頭,想著繼續工作,但被白承硯一瞥,制止住:「起碼要沖水十五分鐘。」
 
      「只是一點小傷而已。」
 
      「沖不夠水,痛你幾天。」




 
      朱苗無法反駁,又退回去洗手台,繼續開冷水沖。
 
      其實朱苗怕他會看她的電腦,然後找到什麼來挑骨頭,於是在食材架之間偷瞄他的動向。幸好他最後只是坐在上次高允坐過的椅子上。
 
      可是為什麼他會突然出現在這裡?剛巧路過?這讓她想不通。
 
      「你現在是怎樣做?」
 
      面對老闆直接問員工如何完成自己的工作,朱苗只能按耐著怯意,如實相告:「義大利麵用橄欖油和蒜香作基底,其餘有帶子、中蝦、青口、魷魚圈,煎香後便用海鮮高湯、墨魚汁和白酒等調製醬汁。我就是在做這一步。」
 
      白承硯點了點頭,又起來重新開火。
 
      「加鹽了嗎?」他問。
 




      朱苗愕然地點點頭,看著他用湯匙攪拌醬汁,再把放在一旁的海鮮倒進鍋裡,完成她本應要做的工序。
 
      「為什麼要改用義大利麵?」白承硯一邊看火,一邊問道。
 
      「義大利麵不需要像燉飯那樣加入大量牛油不停拌煮,整體脂肪較低,而且升糖速度通常比白米飯慢一些。」
 
      白承硯聽完,神色似乎頗為滿意。雖然這鍋墨魚汁少了燉飯原有的奶油香氣,但從調味和食材搭配來看,顯然能看出她花了不少心思。
      他最後抓起一小撮義大利麵放進鍋裡,快速攪拌均勻,讓醬汁包裹住每一根麵條,隨後關掉電磁爐。
 
      朱苗鬱悶還要沖手腕到什麼時候。眼見他似乎準備放上碟,她索性關掉水龍頭,阻止他:「等等!上面要加一點芝士。」
 
      朱苗擦乾淨手上的水珠,蹲下來打開桌下的小冰箱,將放了芝士碎的膠盒拿出。
 
      她遲疑了一下,抬頭問:「你也要吃嗎?」
 




      「當然。」
 
      白承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讓朱苗心裡暗暗比較了一下,他跟高允完全相反,那天高允是禮貌的詢問。
 
      白承硯讓開位置給她,由她負責上碟,每人只分到兩三口的義大利麵在乳白的瓷碟上,再看著她把芝士碎放上面,談不上精緻悅目,但勝在香氣十足,尤其剛才的晚飯他沒吃多少。
 
      他們到長桌前坐下,各自品嚐一番,味道確實是少了餐廳所吃到的奶油香和芝士味,但淡淡的味道反而將海鮮原有的鮮味帶出。
 
      「還是缺了點什麼。」朱苗吃了兩口後輕聲地道出。
 
      「的確,味道太淡了。」話雖如此,白承硯卻瞬間清空了碟子,連醬汁也幾乎抹乾淨。
 
      相反,朱苗早已吃了好幾次,都快吃膩了,連最後一口也不打算吃掉。
 
      「味道淡是必須的,但味道要有一點層次才能吸引人吃下去。」朱苗推了推眼鏡,把手提電腦拉近自己,在表格上紀錄這次的成果。
 
      白承硯瞧她一臉認真地敲打鍵盤,嘴唇又像上次一樣沾了墨魚汁,看來已不知覆蓋了多少遍上去,便好心提醒:「今天就先這樣吧,你再煮下去,也試不出味道來。」
 
      「我看你還挺能吃的,你代替我吃不就行了嗎?」朱苗對著螢幕隨口說了出來,下一刻才醒覺,這人不是高允呀,她這種隨意使喚人的口吻,會不會下一秒就被白承硯趕出去?
 
      朱苗慢慢抬起頭,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臉色,沒想到白承硯只是挑了挑眉,竟爽快地答應:「好啊。」
 
      他……是餓了嗎?
 
      不過既然老闆答應,她自然沒有理由拒絕,隨即重新起身,再煮一鍋。而這一次,白承硯坐著看她做每一個步驟,讓她額頭不禁冒出汗珠。最後在烹調醬汁時,白承硯忽然開口給她建議:「試試加點檸檬汁和黑椒。」
 
      朱苗照辦。
 
      就這樣,一個負責煮,一個負責吃,中間白承硯給予不同的意見:
 
      「酸了一點。」
 
      「可能要換一種食材。」
 
      「太油了。」
 
      所有的評價都是一針見血,讓朱苗更是為之投入。
 
      試驗到第四次時,朱苗終於忍不住喊停,一個屁股坐到椅子上,整個肩膀都垮了下來。
 
      此時桌面早已凌亂不堪,只剩下一點還沒吃完的義大利麵。
 
      「有盒子裝走嗎?」白承硯指著墨魚汁和義大利麵。
 
      朱苗神情呆滯地望向他,是因為他喝了酒的關係嗎?他怎麼看起來比她還要精神奕奕?
 
      「有……」她拖著疲憊的身體重新站起來,找出一個玻璃保鮮盒,把剩下的義大利麵和墨魚汁裝好,再放到白承硯面前。
 
      白承硯拿起飯盒站起身,臨走前留下一句:「差一點點而已,加油吧。」
 
      朱苗目送他離開後,整個人鬆懈下來,軟綿綿地坐回椅子上。
 
      他居然會外帶這種試驗品?他很餓嗎?還是她煮得很好吃?不可能啊。
 
      不過當她瞄到電腦螢幕上的時間顯示九時多,頓時嚇了一跳。她從來沒試過加班到這麼晚,於是趕緊收拾好東西,匆匆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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