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會愛情文] ❅ 冷月與灶火 ⁑: 黑歷史
35 黑歷史
接下來的一週,各項工作接踵而至,陸續落到朱苗手上,其中一樣最棘手的是和行銷部討論宣傳方式,需要反覆協調與確認。這些後續的工序,朱苗跟黃流一起處理,後天便是健康餐單正式在網紅餐廳上架。
偏偏今天,她桌上的座式電話響起,收到陳右兒的通知:「白總要你三點鐘上來。」
這事情沒完沒了。
她總是被白承硯牽著鼻子走,要不然就真的要當傀儡了,而且週年晚會已快過了一週,現在回想起來,根本沒什麼。以他這種比她年長十歲有餘的大男人,很可能過了半天就忘了,她實在不必為了此事而有失專業。
午飯後,朱苗整理著文件,待會要傳給米米,但眼見桌上的時針快指向三點鐘,她便不想工作。
手機連續傳來幾次震動,讓她注意起來。今天好像特別多訊息,剛才已響個不停。
她好奇地拿起電話來查閱,發現是來自大學群組的消息,似乎在熱烈地討論些什麼。她打開其中一張照片,映入眼裡的是郭山俊帶有鬍子的臉,摟住一個年輕貌美的陌生女子。
朱苗立刻刷走,看到群裡聊著郭山俊的婚期,討論著誰一起去。
原來是真的。
那天出自顏浠的嘴,她只敢信一半,今天連婚期的詳細資料都有了,新娘的樣子也公開了,是如鐵一般的事實。
朱苗將手機螢幕朝下,心情彷彿同樣被拉下來。明明事隔多年了,為何一碰到有關他的消息,心還是揪了一下?
她以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原來,有些事情即使不再提起,也不代表真的不在意。像郭山俊這樣的人,總是帶著陽光般的氣息,彷彿無論走到哪裡,都能輕易得到幸福。
那麼她呢?為什麼總是向前走不動?彷彿一直活在他的陰影之下,無法勇敢追尋屬於自己的幸福。
朱苗垂下眼,知道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三點正,朱苗拿著手提電腦起行到31樓。
陳右兒替她開門時,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發現朱苗神情有些恍惚,眼神也不像平日那般明亮,覺得好像事有不妙。
朱苗並無此感,但就披上了工作模式的面具,敲門內進。
一進門,她便看見白承硯坐在辦公桌前,身上穿著一件淺色條紋襯衫,正專注地盯著電腦螢幕,沒分神瞧她一眼,只開口向她示意:「先坐那邊等一下。」
這時她才發現辦公室左邊對著門口的位置,多放了長方形的矮桌和長形沙發椅,矮桌上還放了方形玻璃植物,替冷冰冰的辦公室增添了點生氣。
朱苗坐到啡色的沙發椅上,打開手提電腦繼續工作,只是手在敲鍵盤,心卻無法集中在自己打的資料上。
另一邊,白承硯處理電郵到一半,忍不住抬眸,朝她瞥了一眼。
他以為她還會像前天在升降機遇到時一樣,渾身不自在,不料她已進入工作模式,看來他也不必太過擔心。
他簡單整理好東西,便起來步近她那邊,直至他坐到她旁邊的單人沙發椅上,她才後知後覺的注意到他。
她的反應比平日遲鈍了些,眼神也顯得格外平淡,少了幾分往常的靈動。看似是疲倦,又似是對他的態度稍有轉變。
白承硯沒有深究,先開口談工作:「網紅餐廳的工作對接得怎麼樣?」
「都差不多了,現在把所有資料整理好,待會傳給Green Press Juice。」
「我看看。」白承硯朝她伸出手,朱苗便把手提電腦給了他。
二人出奇地進入工作狀態,朱苗聽從白承硯對資料上的修改,依照他的要求調整內容。後來討論到行銷部的宣傳文案,白承硯看她列出的幾個重點後,眉頭微微一蹙,便拋了一些方向給她。
在朱苗專心記下重點時,白承硯突然開門見山:「關於我醉酒那一天,我失禮了。如果影響到你,我跟你賠不是。」
朱苗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電腦螢幕上,只是放在鍵盤上的雙手卻不知為何停了下來。
被叫到來這間房,她就知道白承硯有話要說,哪會是叫她來指點工作上的事。
然而,此話一出,她內心還是有鼓微妙的不適。
朱苗抬頭面向他,目光卻似有若無地飄在其他地方,嘴邊搭上一句:「沒關係,如常工作就可以了。」
下一刻,朱苗合上手提電腦,勾起了像高允一樣的職業微笑,站起來說:「如果白總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回去工作了。」
她沒等白承硯給予回應,便先行離開,像一縷煙那樣從他面前溜走。
白承硯坐在原處,望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身子不禁往後靠上。
他只是想說明那天的失態,至少讓她知道,他並沒打算當作沒這回事,她卻臉帶虛假的笑意,說會如常工作。
不過這確實是他想要的結果,只是不知為何,當她用這種公事公辦的態度時,他心裡卻沒有半分如釋重負,尤其她用上「白總」兩字。為什麼從她的嘴裡說這兩個字,會聽得這麼不順心?
在外面的陳右兒奇怪著朱苗進去超過半小時,都沒有動靜,想著要不要進去看一下。下一刻門便被拉開了。
她欲開口想問是什麼一回事,朱苗卻朝她淡淡一笑,快步離去。
朱苗不想聽到被拒絕似的說話,替這天增添一份悲哀。她當然知道那一定是個過失,是他一時失態,但她不願繼續聽他完整地解釋出錯的原因,唯有趕緊離開。
今天實在不是個好日子。
之後朱苗埋首在工作裡頭,但進度相當緩慢,她總是對著電腦失神。
臨近下班時間,桃瑤跟Eric閒聊了一會,話題拉回去工作時,Eric隨口提醒她:「你最好趕快完成手頭上的工作,免得來不及做第五間餐廳。」
「哪來的第五間啊?」桃瑤一臉疑惑。
朱苗的耳朵抓住了這句話,隨即回過神來。他們說的第五間是半月小館嗎?
「誰說的?」朱苗加入一句。
Eric回應:「很久之前聽黃主管說的。」
「那就不可能了,三個月內把四家餐廳的營業額提到百分之三十,現在的狀態都進入一大半了,怎麼可能突然加多一間?」桃瑤以事論事,聽起來也很合理,朱苗內心巴不得拖延到超過三個月,那就可以將第五間化為烏有。
Eric聳聳肩,顯然對這件事並不在意。
桃瑤瞥了一眼時間,發現已經六點,便樂呵呵地關上電腦,收拾好隨身物品下班。站起來時,瞧見朱苗仍埋頭苦幹似的,便好奇問:「你不走嗎?」
朱苗擠出一抹疲倦的笑容,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你們先走吧,我還差一點點。」
「哦。」
桃瑤沒有多問,和Eric一同離開了辦公室。
其實沒有多忙,只是朱苗想留下來。如今辦公室只剩她一人,感覺終於能安靜下來。
§
身處31樓的白承硯,剛與海外公司完成一場視像會議。他獨自靠向柔軟的皮椅椅背,閉上眼睛,打算稍作休息。只是眼睛閉上時,思緒就飄到三點鐘的時候。
為什麼她會有那樣的反應?惹她不高興了嗎?明明前些天還是小白兔,今天卻變了一隻會咬人的貓。看來女人這種生物,終究還是像變幻無窮的天氣,很難預測。
白承硯緩緩睜開眼,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機,猶豫片刻,最後還是打開了與朱苗的對話框,傳出一則訊息:
“行銷部的資料整理好了嗎?”
他不太確認傳這種內容能有什麼幫助,或許是種試探吧,看看入夜後她的心情如何。
沒想到不消一會便收到她的回覆,內容很正經:
“還沒,仍在修改”
“還在公司?”
“是的”
到了晚上七時,朱苗覺得差不多了,便將檔案儲存好,正打算收拾東西離開,手機卻恰好收到白承硯傳來的訊息。
該不會是催她交給他審閱吧?她現在真的沒心情繼續加班了。
她還在猶豫著留下來還是回家時,就赫然聽到辦公室的大門被拉開,她抬頭露出雙眼,小心翼翼地望向門口,發現是穿著條紋襯衫的白承硯正走進來。
朱苗立刻縮回去,想找個方法裝作已離開,卻見到自己桌上的黃燈大喇喇地亮著,裝也裝不到。於是她重新坐在轉椅上,改為裝著仍在勤力加班的模樣。
當白承硯知道她還在公司,心裡莫名覆蓋了一絲暖意,便動身到15樓去找她,見到內裡亮著和暖的黃燈,便猜到她的座位在哪邊。
白承硯怕會無聲的嚇到她,像上次在試菜區那樣,所以這次大步流星地朝她的座位走去,讓腳步聲清楚地傳入她耳中。
「做得怎麼樣?」他帶著公事公辦的口吻說,一隻手搭在隔板上。
面對老闆主動下來監工,朱苗只好無奈地如實相告:「只完成了一半。」
如果今天她有朝氣,大概會問他「幹什麼下來監工」,明明負責他們部門的人是高允,公司有這麼多大事要處理,輪得到他這個總裁來管她的報告寫得好不好嗎?
可惜今天的朱苗,像洩了氣的氣球,只能聽從白承硯的指示,開著文件檔案,讓他指導幾番。
不過這次的指導沒有午飯後那麼詳細,主要是白承硯總覺得朱苗不對勁,死氣沉沉又太過順從乖巧。於是在表格的位置停下來,隨意在朱苗座位後面拿來一張膠椅坐下。
朱苗奇怪地轉向斜後面的白承硯,沒料到他居然一本正經開口說私事:「那晚的事要是讓你不高興,我鄭重跟你道歉,我不希──」
「我都說了沒關係。」朱苗打斷他,真不懂他為何偏偏要提起。
「那你有什麼不滿?」
「不是你,我只是懊惱著大學有人結婚的事。」朱苗脫口而出,心裡一團亂。
她現在可不想談私事,比較好的做法是回家倒頭大睡,明天起來就什麼都忘了。
白承硯微微一頓,看到她別開臉,眉眼間明顯帶著不耐,於是猜:「前男友?」
朱苗沒有回應,她的沉默變成默認。
她本來就沒打算跟誰聊這種事,連米米傳訊息來問候她,她都矇混過去說沒事。
她不想視作一回事,白承硯卻挑起來說:「放不下?」
「沒有。」朱苗乾脆轉過身,背對著他。
白承硯卻沒有就此打住:「那為什麼為這種事煩躁?」
「你沒經歷過吃虧的戀愛是不會懂的。」朱苗故意把話講得又冷又帶刺,目的是讓他知難而退,趕快閉嘴離開。
然而,白承硯似乎並沒有被她的語氣冒犯。他沉默了片刻,淡淡地回了一句:「誰沒有呢?」
她忍不住轉過頭,帶著幾分意外地看向他:「你有?」
「以前有一個六年的女朋友,後來跟我的好朋友搭上。」
白承硯平淡的語氣,讓朱苗覺得他好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她不由得愣住,實在很難想像,像白承硯這樣的人,也曾經被感情傷得如此狼狽?聽起來比她的故事還要悲壯。
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唯有悄悄打量白承硯的神情。
辦公室內只留了啞黃的燈光,彷彿替白承硯的臉打了層沉鬱的暗光。
「那你怎麼辦?」
「就讓他們在一起。」
朱苗不敢相信白承硯這麼灑脫。「你沒有罵那個女的,或者出手打那個朋友嗎?」
「罵了打了,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你也太克制了,會憋壞人的。」
雖然朱苗無法想像白承硯崩潰的樣子會是怎樣,但更無法想像面對這種事時,仍能冷靜、不失控。
不過仔細一想,就算是身價、地位與常人相差甚遠的人,也一樣逃不過感情裡的難堪與傷害。
這個念頭讓朱苗忽然對白承硯生出幾分同情。不知道高允又知不知情?該不會就是高允了吧?
白承硯的目光微微放遠,眼底像是掠過了當年那些不堪回首的畫面。然而,他的語氣依舊平淡:「都過去了。最後他們結婚生子,我也只能祝福他們。」
「真心的那種?」
白承硯難得低頭笑了:「是的。」
如果換作是她,或者換作其他任何一個人,恐怕都很難做到這個地步吧?
明明曾經受過傷,卻還能真心祝福傷害自己的人得到幸福。這究竟是怎樣的胸襟?
「怎麼做得到?」朱苗藏不住訝異的表情,也沒發現自己完全轉身面向了白承硯,想向他偷師。
這很可能是人上人的生存之道。
然而,白承硯只是輕描淡寫:「時間久了,你就學會看得開。」
朱苗還想繼續追問,但白承硯卻站起來,把椅子收回去,嘴邊拋出一句:「走吧,去吃點東西。」
「啊?」
「你加班不餓?」白承硯看看手錶。「十分鐘後B1停車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