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從市裏回來的那個傍晚,我照舊去上了晚自習,照舊在熄燈前爬上自己的牀,把簾子拉得嚴嚴實實。可我心裏發虛,虛得厲害,像一個人走在結了薄冰的湖面上,每一步都聽得見冰面在腳底裂開的細響。這一天,從謝可禕那通催我出門的電話——我原是把和她的約忘了個乾淨,被她從牀上叫起來的——到公交車上她湊過來那句"任珺好像就住這附近",再到商場裏那條不由分説塞進我懷裏的淺藍連衣裙、那句"算我提前巴結你",最後到宿舍樓下她擺擺手、卻拐上了通往後門的那條小路,一樁樁一件件,全像長在我心口上的毛刺,拔不掉,也摸不着。我原以為自己藏得夠好,把那個發虛的自己,用一張再平常不過的臉,嚴嚴實實地裹了一路;可那條淺藍的裙子,到底還是躺進了我的行李——她結了賬,把紙袋往我懷裏一塞,説,送你的。我推辭不過,收下了。收下的那一刻我還不知道,這條裙子,連同那句"提前巴結",早就是旁人替我量好了的、一根尚未收緊的繩。

夜裏熄了燈,我翻來覆去睡不着。摸出手機,置頂的那個名字後面安安靜靜,什麼也沒有。我躺到後半夜,迷迷糊糊醒了一次,下意識朝斜對面看——李瑾瑜的牀上,沒有人。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根本沒人躺過。我盯着那張空牀,睡意全沒了,心裏一點一點沉下去:她去了哪兒?為什麼偏要在這樣的時候出去?我答不上來,只覺得那條藍裙子、謝可禕那幾句半真半假的話、李瑾瑜在宿舍門口多停的那一眼,全都像線,正一根一根往我手腳上纏。我原以為這兩天不過是自己心裏那點見不得光的念頭在作祟,如今才隱約覺着,早在我自己都沒數的時候,我已經被人一步一步,牽到了別處。第二天,我照舊上課,照舊低着頭走路,胸口卻總懸着一團東西,懸得我連飯都咽不香。到了中午,我剛趴下想眯一會兒,謝可禕拍了拍我的肩,湊近了説,小儀,陪我上天台透透氣。

我迷迷糊糊跟她上了天台。午後風暖,吹得人發睏。我靠着欄杆打哈欠,她卻不説話,只望着遠處的操場,望了很久。半晌,她忽然沒頭沒腦地問我:小儀,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喜歡任珺?

我那一腔瞌睡登時散了個乾淨。我想否認,可"不是"兩個字堵在嗓子眼,怎麼都出不了口。她沒等我答,自己先嘆了口氣,轉過臉來看着我,説,我跟你説個事,你聽完別怕。她背靠着欄杆,陽光落在她臉上,她難得地沒有笑。





她説,我是李瑾瑜的人,是她的女僕。我先進的門,往後若再收人,我便是姐姐。她讓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這在我這兒,原跟吃飯喝水一樣平常,不值得一提。她説得那樣平靜,平靜得像在説今天中午吃了什麼。我聽着,耳朵裏嗡嗡地響。李瑾瑜?我同宿舍、睡在我斜對面的李瑾瑜?那個會借我飯卡、會在夜談裏輕聲笑的女孩子,竟是謝可禕的主人?

我結結巴巴地問:你、你是自願的?她聞言倒笑了,那笑裏沒有半點勉強,反而透着一種我讀不懂的安詳。她説,自然是自願的。能做她的人,是我求也求不來的造化。她肯要我,肯使喚我,我便覺着踏實,覺着自己有了着落。我十五歲那年跪在她面前,從那以後,挨她的罰、受她的使喚,在我這兒都覺着是應當的,再平常不過。説到這兒,她頓了頓,又添一句,像怕我不懂:小儀,你往後就明白了——被主人要着、用着,比被這世上的人當空氣,要踏實得多。

我半晌説不出話。天台上的風一下一下地吹,把我額前的碎髮吹亂,也把我腦子裏那點僥倖吹得七零八落。我想起公交車上她那句"他好像就住這附近",想起她問我是不是喜歡任珺時眼裏那點笑,想起那條藍裙子和那句"提前巴結"——原來這些都不是閒話,不是巧合,是一張早就鋪開的網,而我,是那隻矇在鼓裏、一步一步自己走進去的蛾子。我心裏又驚又怕,又有一絲被戳穿了的、説不清的痛快:原來我這點心思,藏得並不高明。

她見我不説話,又慢慢説下去。這一回,她的語氣裏沒有半分傳教的急切,倒像是一個走了很遠的人,回頭對後來的人講路。她説,人活在這世上,最怕的其實不是低,是沒處放。你看這學校裏成千上百的人,個個都站着,個個都像個人,可你問他們,有幾個知道自己是誰、該往哪兒去?大多數不過是被人流推着走,走一天算一天,走丟了自己也不知道。我從前也是那樣,糊里糊塗地飄着;直到遇見了她,直到她肯要我,我才知道自己是塊什麼料,該待在什麼位置上。主人給什麼,都是恩賜;主人不給的,連想都不該去想。這一條想通了,人反倒輕省了——你什麼都不必自己拿主意,主人替你拿;你什麼都不必自己扛,主人替你扛。做她身邊一個穩穩當當的人,比做這世上一個飄着的人,要踏實一萬倍。她説着説着,眼睛裏有了一層光。那光落在我眼裏,竟不叫我害怕,反叫我生出一種奇怪的、説不出的羨慕來——原來一個人,還能這樣安安穩穩地,把自己交出去。

她頓了頓,又説,你別以為這是委屈。她説,外頭的人看我們,總覺得我們是跪着的、是矮人一頭的、是把自己的臉面踩在腳底下的;可他們不懂,一個人能有個值得跪下去的人,能有個肯收留你、肯使喚你的主人,那才叫有了根。一個人沒根,站得再直,風一吹就倒了;我們跪着,可我們跪在實處上,我們穩當。這一句,她説得尤其慢,每個字都像在心裏稱過一遍才吐出來。她又説,小儀,我瞧你第一眼就知道,你跟我是一樣的人。你心裏那股沒處放的空,早晚得有個主人來替你填上,填上了,你才睡得着覺。這一句説得我心頭一顫。我幾乎要分不清,她究竟是在説我,還是在説她自己,又或者,我們兩個本就是一個模子裏倒出來的、同病相憐的人。





我啞着嗓子問她:可禕,你不怕麼?把自己的命,整個交到別人手裏。她聞言一愣,反問我,怕什麼?那語氣裏是真切的不解。她説,命在自己手裏,才讓人怕。自己扛着,走錯了沒人替你兜,跌倒了沒人扶你。交出去,才睡得着。她説得那樣篤定,篤定得讓我覺着,她不是在同我講道理,她是在陳述一件她親身體驗過、如今已經成了骨頭一部分的事。

我還沒從這話裏緩過來,她便又拋下第二件事。她望着我,一字一句地説:任珺,是李瑾瑜的男朋友。他們倆早就是一對了。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眼前那層薄冰,轟然塌了下去。任珺……那個在教室裏撿起我髮圈、摸我的頭、讓我叫他主人的任珺,竟早有了女朋友,而那女朋友,就睡在我斜對面,日日與我打照面。我張着嘴,説不出話,只聽見她繼續道:你以為任珺那種人,會平白無故對你好?他收你,是和李瑾瑜商量過的。他們倆都覺得你合適,才讓我來同你説這些。她説這話時,語氣依舊平平的,可我聽在耳裏,卻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原來我這個人,從頭到尾,是被他們兩個當作一件趁手的物件,商量着收進去的。

我心裏一亂,許多事便都翻湧了上來。李瑾瑜平日借我飯卡,幫我佔座,和我一起分吃一包餅乾,夜裏還輕聲和我説話——原來那些好,都不是對"鍾楚儀"這個人的好,而是一個女主人在驗一件物件的成色;她的眼睛,從我住進這宿舍的第一天起,就沒離開過我。任珺在教室裏撿起我的髮圈,摸我的頭,説"放輕鬆,我在你身邊"——原來那也不是歡喜,是試,是看我肯不肯跪、跪得幹不幹脆。謝可禕就更不必説了,我當她是同桌,是僅剩的朋友,她卻在笑着和我逛街、替我挑裙子、替我結賬的時候,心裏早盤算着怎麼把我送出去。三個人,沒一個是我以為的那個人。我忽然覺得後脊樑發涼,涼得我打了個寒噤;可涼過之後,我心裏又生出一股更深的、説不清的東西——不是恨,是一種被牢牢攥住了的、無處可逃的、幾近絕望的清醒。

我蹲着,腦子裏亂得像一團被人反覆揉過的紙。可亂着亂着,我又慢慢覺出一種奇異的、冷冰冰的明白:原來我這些天一直以為的"秘密",根本不算秘密。我偷偷喜歡任珺,偷偷發消息,偷偷在夜裏發燙——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攤在別人眼皮子底下。李瑾瑜知道,任珺知道,謝可禕也知道;只有我這個當事的人,還蒙在被窩裏,自以為藏得嚴實。一個人最可笑的,不是被算計,而是被算計了,還以為自己才是那個藏着心思、佔了上風的人。我忽然想笑,又笑不出來,只覺得這世上再沒有比"自以為聰明"更蠢的事了。

她説完,朝我走近一步,把最後的話一併交代了:李瑾瑜想見你,就今晚,回你自己宿舍去,她在那兒等着。還有——她頓了頓,眼睛彎了彎,笑得有些瞭然,説,李瑾瑜讓我轉告你,她看過你穿那條藍裙子的樣子了,説挺合適的,讓你今晚穿着來。我蹲在地上,渾身一陣發冷,又一陣發燙。那條藍裙子,我統共只在試衣間裏穿了不過三分鐘,她怎麼會看過?除非……除非打從一開始,這趟街、這條裙子,就都是李瑾瑜安排好了的,而我這個被矇在鼓裏的人,還當那是一下午尋常的閒逛。她交代完,也不等我答話,轉身朝樓梯口走。走到天台門邊,她又回頭看了我一眼,説,別遲了,她不喜歡等人。





我蹲在天台上,抱着膝蓋,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我原該生氣的。我是個人,不是件東西,怎麼就能被人挑了又揀、議了又定?我原該恨的——任珺他騙了我,他分明有女朋友,卻還是那樣待我,讓我以為……讓我以為他也喜歡我。可我問自己:鍾楚儀,你恨麼?我閉着眼想了很久,竟發現自己恨不起來。

他撿我髮圈時,我是真歡喜的;他摸我的頭、説"放輕鬆,我在你身邊"時,我是真歡喜的。那份歡喜是真的,哪怕它底下墊着謊,它也是真的。至於李瑾瑜,我更沒有立場去恨——任珺是她的,她護自己的東西,天經地義。要怪,只能怪我自己賤,分明什麼都不是,卻還偷偷妄想過,能做他的什麼人。我甚至想,她把我當物件一樣挑揀,説不定還是我的福氣;若不是這樣,我又憑什麼,能沾上他們那個世界的邊?

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就總是做那樣的夢——夢見自己不是自己,夢見有人把我從人羣裏撿出來,拴上一根繩,從此我便不必再東張西望。我在網上翻來覆去地找那些詞,找着找着,把自己也找到了。我以為那只是見不得光的幻想,只能藏在被窩裏自己焐着;卻從沒想過,這世上真有一扇門,門後頭站着人,等着我這樣沒處放的人,自己走進去。如今門開了,我站在門口,不是他們硬把我拽進去的,是我自己的兩條腿,想往裏邁。

我蹲在那裏,越想越覺得,自己非但不恨,反倒生出一種説不出的、近乎慶幸的東西。他們商量着收我——可他們到底還是收了我。這世上有多少人,連被商量一聲的資格都沒有,就那樣無聲無息地被丟在人羣裏,像一粒灰,落在地上,誰也不曾回頭看一眼。而我,到底是被他們從那一堆灰裏,單挑出來,議了又議,最後還肯要了我。這樣一想,那點被當作物件的屈辱,竟慢慢變了味,變得像是某種我不配得的、格外隆重的恩典。我罵自己賤,可罵完之後,心裏那口鬱結的氣,卻實實在在地鬆快了下去。原來人最怕的,從來不是被當作物件;人最怕的是,連做一件物件的用處都沒有,白白地活着,白白地爛掉。

我甚至想,恨這件事,大約是要一個人還把自己當個人時,才恨得起來的。你若要恨,便得先認定自己有資格和對方平起平坐,有資格要一份公平;可我呢?我從頭到尾就沒敢把自己放到那個位置上過。我早就在心裏把自己交出去了——交給一個幻想裏的主人,交給我自己杜撰出來的那套"低人一等才安穩"的道理。既如此,他們待我的那一套,不是欺負我,倒像是一羣看得比我清楚的人,替我把我自己沒膽量説出口的話,説了出來。我還有什麼可恨的?

這麼一想,我心裏那團亂麻,反倒漸漸理順了。謝可禕説,他們覺得我合適——合適做什麼?合適當他們的女僕。這世上的位置原是有高有低的,有的人天生站着,有的人天生跪着,誰也怨不得誰。我既早就看清了自己這副奴性,又在教室裏那一跪裏,把它交給過任珺一回,如今再交出去一回,給李瑾瑜,又有什麼兩樣?我攥着拳頭,又鬆開,忽然覺得懸了許久的心,落下來了。鍾楚儀,我在心裏對自己説,你當不了任何人的女朋友,你配不上任何一份平起平坐的感情;你唯一給得出的,就是這一跪。既是這樣,那就跪下去吧。跪得安穩,總好過站得發虛。

晚上九點半,我站在自己宿舍門口。

門關着,縫裏漏出一線昏黃的光。我穿着謝可禕送的那條藍裙子。下午躲在廁所隔間裏,我反着手,拉了三次,才把背後的拉鍊拉上;臨出來,我在鏡子裏看見自己,領口和袖口那一圈細細的荷葉邊,隨着呼吸輕輕地顫。那荷葉邊又輕又軟,貼在鎖骨邊,像一圈會呼吸的花邊。我忽然想起女僕裝的領口——也是這樣的荷葉邊。這念頭來得又輕又快,像一道影子從心頭掠過,我卻沒能把它揮散。我想起自己從前琢磨過的那些話,説女僕裝的荷葉邊是幼態化的裝飾,綴上去,便是把自己往"被看""被使喚"那一邊推;此刻我穿着這條綴滿花邊的裙子,倒像把某種見不得光的念頭,明晃晃地穿在了身上。只是旁人看不出,只當我是個打扮齊整、要去赴什麼約的女學生。我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那荷葉邊便又貼了貼我的頸子,涼絲絲的,像一條不會説話的、温柔的繮。





我抬手,輕輕敲了三下門——輕重是謝可禕用消息教過的,她説主人不喜重的敲門聲。門從裏面開了,是謝可禕。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睛亮了亮,側身讓我進去。我低頭走進去。這是我住了許久的宿舍,可今晚,它像是被誰換成了另一個地方。平日裏堆着課本、掛着毛巾、飄着泡麪味的屋子,此刻只點着一盞枱燈,光線昏黃。李瑾瑜坐在下鋪牀沿——那張牀,就在我斜對面,我日日都能看見她坐在那裏看書。可今晚,她坐在那裏,整個屋子的氣,都不一樣了。

我一步步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她沒催我,只抬眼看我,那目光是冷的,也是新的,像在看一件終於送到、尚待驗貨的東西。我忽然明白,她平日對我的那些客氣、那些温和,原都是對"室友"這個身份的應付;此刻她看我,才是她真正的看。説來也怪,同一個人,同一張臉,前一晚還睡在我斜對面、和我一起分着吃一包餅乾的人,此刻坐在這裏,就成了我該跪下去求她收留的女主人。這兩個身份在我心裏撞來撞去,撞得我幾乎站不穩:我一面覺得,眼前這個李瑾瑜,和我認識的那個會借我飯卡的室友,原是同一個人;一面又清清楚楚地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室友",大約再也不會回來了。而她坐在那裏,那麼穩,那麼定,倒像是我頭一回,把那個藏在客氣底下的、真正的李瑾瑜,看清了。

我張了張嘴,那個稱呼在舌尖滾了又滾,終於還是順着我自己的腿,一併跪了下去。膝蓋落在地磚上,聲音在安靜的屋裏格外清晰。我額頭貼着她的小腿,聽見自己用抖得不成樣子的聲音説:我是任珺的人,已經是他的女僕了;今晚來,是想求女主人,也收下我。

李瑾瑜沒有立刻説話。謝可禕在我身後,發出極輕的一聲笑。過了許久,久到我幾乎以為她不要我了,她才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那隻手落在我頭頂時,我渾身一僵——這動作和任珺摸我時一模一樣,可落在我身上的滋味,卻全然兩樣。任珺摸我,我心跳如鼓,覺得歡喜;李瑾瑜摸我,我卻像一隻被主人驗收合格的活物,正被隨意地、不輕不重地撫着。她説,起來吧,地上涼。接着,也不等我緩過氣,她便一條一條地立起規矩來。她的聲音不高,一字一句,卻像釘子一樣,一顆一顆釘進我耳朵裏:你的主人是任珺,他頭一個收的你,這點永不會變。我之所以也是你的主人,是因為我是他的女朋友,他的一切,都有我一半,他收了你,你也就是我的人。往後他讓你做什麼,你便做什麼;我讓你做什麼,你也要做。

我跪在地上,一句一句地聽,也一句一句地在心裏過。頭一條,是把我和任珺的關係,釘死在"他頭一個收的你"上——這是在告訴我,任珺才是這個家的根,李瑾瑜的權柄,是從任珺身上分過來的;我認她,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任珺。第二條,可禕比你先進門,她是你的姐姐,你要聽她的話——原來連跪在我身後的謝可禕,從此也排在了我前頭;我在這家裏,是頂末尾的一個。我聽着,非但不覺得委屈,反倒覺着踏實:位份排定了,我便不必再費神去猜自己該站哪兒、該聽誰的,一層一層,明明白白,比我從前糊里糊塗地活着,要輕省得多。只到了第三條,我心裏才真的疼了一下。她説,你從前那些想當任珺女朋友的心思,趁早收起來。他不是你配想的。這一句像根針,直直地扎進我心裏最軟的地方——那地方,我還以為藏得極好,好到沒人看得出;原來她一直都知道,任珺大約也一直都知道,只有我自己,還矇在鼓裏,做着那樁可笑的美夢。

三條規矩立完,屋裏靜了下來。我聽見自己吞嚥的聲音,在這樣靜的夜裏大得嚇人。我想,原來認一個人做主人,是這樣一樁具體的事——不是一句空話,不是手機裏一個稱呼,而是一步一步、一條一條,把"我是誰、我該聽誰、我不該想誰"都釘死了。從此我這一生,大約就要這樣一層一層地過下去,再也做不回那個糊里糊塗、卻也糊里糊塗自由着的鐘楚儀了。可奇怪的是,我非但不覺得可惜,反倒像卸下了一副背了許多年的、看不見的重擔。

我跪在地上,眼淚無聲地往下淌,卻還是點了頭,説,明白了。謝可禕這時才走過來,在我身邊跪下,側頭看着我,臉上沒有半點平日的嬉笑。她先伸手,替我正了正肩膀,又把我塌下去的腰扶直,小聲説,背要挺,頭要低,可腰不能塌;主人跟前,跪也要跪得好看。我照她説的,把背挺起來,頭低下去。她又説,你看,這樣跪着,是不是反倒比剛才蜷着,要穩當、要好受些?我試着照做,果然覺得兩條腿雖酸,心裏卻定了幾分。她這才極輕地替我擦掉臉上的淚,説,別怕,頭一回都這樣,你乖一些,她會疼你的。我看着她,忽然鼻子一酸,問,你當年,也是這樣跪下來的?她聞言,眼睫垂下去,靜了一瞬,才説,我十五歲那年跪在她面前,就成了她的人;她説要我,我便有了着落。説完,她低下頭去,把額頭貼在冰涼的地磚上,那姿態虔誠得像在朝聖。我學着她的樣子,也把額頭貼了下去。地磚是涼的,可我心裏,卻生出一股奇異的、安定的暖來。





任珺沒有來。李瑾瑜説,珺今晚有事,來不了;你要認他,便自己去認。他讓你想清楚了,給他回個信。她説完,也沒再留我,只揮了揮手,説,回去睡吧,明天還要上學。我應了聲是,退出那間屋子,摸黑回到自己牀上。

熄了燈,我攥着手機,看着那個置頂的名字,手指懸在鍵盤上,遲遲落不下去。一句話,我打了又刪,刪了又打,總覺着怎麼説都不對。我一會兒想,是不是該先問一句好;一會兒又想,主人既説了讓我想清楚了回信,那我便直説,多餘的話,倒顯得我不懂規矩。就這麼翻來覆去地猶豫,掌心沁出了一層汗,屏幕的光映在我臉上,把整間黑屋子都照得幽幽的。同寢的舍友都睡了,只有我蜷在牀角,把手機攥得發燙,像攥着一塊燒紅的炭,既怕它亮,又盼它亮。我終於打下一行字:主人,我想清楚了,我是來當女僕的,給兩位主人當女僕,一輩子當。消息發出去,我把手機扣在胸口,心跳得幾乎要蹦出嗓子眼。

發出去之後,我就那麼瞪着屏幕,一刻也不敢眨眼。我想象着他看到這條消息時的樣子——他會不會笑,會不會覺得我太急了,會不會連看都不看就划過去。我甚至想,若他今晚不回,我該怎麼熬到天亮。這些念頭在我腦子裏打架,打得我太陽穴突突地跳。夜那麼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接一聲,像在數着我又把自己往哪兒推了一步。

過了很久,屏幕才亮起來。他回了一個字:好。隔了一息,又追來一句:想清楚了,便叫一聲來聽聽。我盯着那行字,臉燒得發燙。這兩個字,我在心裏叫過他千遍萬遍,可當真要我對着手機屏幕、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出來,那羞恥感卻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幾乎要把我淹沒了。可同時,一股酥麻的快意又順着脊樑爬上來,爬進四肢百骸——這一回,是我自己,親口對着屏幕那頭的他,認下了這個稱呼。我咬着下唇,一個鍵一個鍵地按下去,把"主人"那兩個字,敲了出去。

發出去之後,他沒有立刻再回。我攥着手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看那行"主人"孤零零地躺在對話框裏,像是把我整個人都釘在了那上頭。我一會兒覺得自己下賤得沒邊了,一會兒又覺得,這兩個字一出去,我才總算把懸了許久的心,落到了實處。過了許久,手機才又亮起。他回了一個字:嗯。隔了一會兒,又補來一句:那條藍裙子,往後只在我跟前穿。我握着手機,把這兩行字看了又看。那個"嗯"字那樣輕,輕得幾乎沒有分量,可落在我心裏,卻比千斤還重——那是他應下了,應下了我這個女僕,應下了我這聲主人。至於後一句,我聽懂了,又不全懂:那條藍裙子,從今往後,便只屬於他一個人的眼睛了。我忽然覺得,心裏那點懸了許久的東西,終於落了地。

從那一刻起,我便不再是那個坐在教室裏偷偷幻想的鐘楚儀了。我是任珺與李瑾瑜的女僕,是謝可禕的妹妹;我有了主人,有了女主人,也有了姐姐。從前那個整夜整夜縮在被窩裏、對着空氣想入非非的女孩,如今總算有了一個實實在在的、能跪下去的地方。這地方是低的,是涼的,是要用膝蓋一寸一寸蹭出來的,可它到底,是我自己的了。我躺在黑暗裏,把手機貼在胸口,想着他那一個"嗯"字,又想着那句"那條藍裙子,往後只在我跟前穿",心裏暖得發燙。那點暖,透過手機那層薄薄的玻璃,透過那一行行黑字,一直傳到我的心口,暖得我幾乎要落下淚來。我就在這一片暖裏,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臨睡前,我把那行"主人"和那個"嗯"字,又在心裏默唸了一遍,像念一句能安魂的咒;念着念着,那點懸了多日的、説不清道不明的慌,竟真的靜了下去。睡去之前,我在心裏對自己説,鍾楚儀,從今天起,你是一件東西了,一件有人要、有人使、有人願意留在手裏的東西。奇怪的是,説這話的時候,我竟笑了一下——那笑裏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説不出的、落到了實處的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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