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楚儀的少女心事: 4
作為女僕的身份?
就這樣成為了任珺的女僕,我真的能從這樣的關係中汲取到快樂麼?
早上從宿舍的牀上爬起來,宿舍裏面都靜悄悄的,舍友都不在,回家的回家,出去玩的出去玩,獨自面對空蕩蕩的寢室,還是不免感到有些孤寂。
我不由自主把目光放在李瑾瑜的牀位上,臉上忽然想燒了開水那樣,這是不祥的徵兆。我內心總是有些隱隱的不安,總覺得最近發生的事情和那個傢伙有關。眼睛繼續盯着她的桌子、她的牀位看,心中滋生起一股混雜着緊張、恨、害怕之類的,十分負面的情緒。我被自己嚇了一跳。上一次出現這種感覺還是在初中。作為一個女子初中生,尤其是住校的女子初中生,如果是宿舍裏有另一個和自己玩得很好的,就忍不住想讓自己的身體和她的身體緊緊依靠在一起,甚至更進一步,但是如果發現自己逐漸深陷這種只能緊鎖進黑箱裏面的女女的關係之中,那就會感到那樣的,複雜的負面情緒,不僅是對那個引誘自己的女體的仇恨,也是對自己的不爭氣的仇恨。
現在的作為任珺這麼個男孩的女僕的地位似乎可以打消了自己的顧慮,我肯定不是那種女同性戀,那也只是初中的時候完全不懂事犯的錯事。給自己比較喜歡的男孩子做女僕,那也要好過給別的女的做女朋友。現在我是任珺主人的女僕了,不需要再為這些事發愁了。
我掙扎着把自己的身體從牀上拔起來,面對空無一人的寢室,我甚至可以什麼也不穿,爬起來把窗簾拉上,光着身子在宿舍裏面走來走去。把自己的胸部和陰部暴露在空氣裏,又是往常時間都有人的宿舍,我在空氣中感受着那種不存在的若有若無的目光,又很刺激又很羞恥的感覺。我光着身子,站在梳妝枱前,對着鏡子看着自己的肉體,忍不住掏出手機,把自己的肉體完整地拍下來,發給我心中的那個主人。
或許就是沉浸在一個人的寢室的裸體的世界中把腦子裏的理智都消耗完了,等我後悔亂髮自己的裸體照片的時候已經晚了。我接到了謝可禕的電話。
“你不是説要去市裏麼?”
我自己確實完全忘記了這回事,我昨天確實叫她陪我出去玩,這下我就不得不完整穿好衣服,包括了文胸和內褲,不知為何我在潛意識中選擇了穿褲子。似乎是覺得我只能把自己穿裙子的樣子表現給自己的主人看,其他人都不能看我穿裙子。不僅僅是裙子,我有一種衝動,想要給主人展現自己穿各種各樣幼態化又羞恥的衣服,不是那種很暴露的情趣內衣,而是另一種的色情的感覺,以包裹感為核心的那種色情。比較氾濫的色情就是故意穿布料很少的衣服,或是故意只穿個文胸和內褲站在主人面前,但那種對我來説有點太刻意可,甚至是説太老土了。布料的包裹感如果處理得好,帶來的色情感要遠遠在故意暴露自己身體的那種情趣內衣之上。
我和謝可禕一起去市裏面。謝可禕是我少有的幾個同伴,如果要去市裏面的話,女孩子一個人出門就太危險了,兩個人一起出門比較安全,而且一起聊天也不容易感到煩悶。出門買東西啊也有個參照。
“誒,小儀,你知道麼,那個任珺好像就住在這附近誒。”謝可禕忽然湊近在我耳邊和我説,指着公交車窗外的一棟看起來很像宿舍的樓,看起來很像宿舍,是因為這個住宅外面盡然有走廊,一層樓有很多很多門,每扇門後面應該就是一個一個用來住的房間了。
我的心忽然凝固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謝可禕忽然這麼説,應該不是專門説給我聽的,至少應該不是故意的。應該還沒有人注意到了我和任珺的那種難以啓齒的男女關係。我必須要裝作是沒事的人那樣,輕瞄淡寫回應她。
可是越是這麼想就越是緊張。我腦子轉得飛快,我應該假裝什麼也沒發生,輕哼一聲就行了。
可是謝可禕調皮似地從背後扣我的文胸束帶,我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少女你臉紅啦,你怎麼了。”謝可禕問我,彈我胸帶的那隻手像是要從我袖口裏面鑽進去
還好這時公交車到站了。
“你是怎麼知道他住在這裏的?”我問她。可是她沒有回答我。
我們一起逛了商場吃了飯,飯後,謝可禕又拉着我,一層一層地逛。商場裏的燈白得晃眼,人擠人,到處是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子,挽着手,咬着奶茶的吸管,嘰嘰喳喳地討論哪個明星又出了新歌、哪家店的甜品好吃。我被人流推着走,腦子裏卻一直空着,像被人拿勺子挖走了一塊。我一邊走,一邊反覆地想公交上那句"我還以為你知道呢"——她是怎麼知道任珺住在那附近的?她又為什麼要那樣看着我笑?還有我上午發出去的那張照片,主人到現在都沒有回我,我握着手機,一會兒覺得它燙,一會兒又覺得它涼。謝可禕在旁邊挑東西,挑得高興,時不時舉起一件衣服問我好不好看,我就機械地點頭,或者搖頭,心早就飄到別的地方去了。
逛到後來,謝可禕忽然不説話了。她站在一家店門口,看着櫥窗裏發呆,忽然沒頭沒尾地問我:"小儀,你説,要是有人願意把你從頭到腳都安排明白,你什麼也不用想,什麼也不用操心,那是不是挺好的?"
我心裏猛地一跳,抬頭看她。她臉上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笑,可那笑裏有一絲我捉摸不透的東西。我説:"什麼意思?"
她説:"沒什麼意思。就是覺得,人活着多累啊。要是有人肯管着你,讓你往東你就往東,讓你往西你就往西,你把自己整個交出去,反倒省心。"她説完,也不等我説什麼,自己先笑了,"我瞎説的,走吧,去吃那個冰淇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口那塊空掉的地方,忽然又涼了一下。我總覺得,她今天説的每一句話,都不像是隨便説説的。可我又不敢深想——我這個人,一到要深想的時候,就習慣性地替別人找補:她是我同桌,是我在這學校裏僅有的幾個能説上話的人,她不會害我,也不會賣我。這麼勸着自己,我就又跟了上去。
我又問過她一次:"你到底是怎麼知道任珺住在哪兒的?"
她這回沒有打岔,也沒有笑。她只是低頭攪着手裏那杯飲料,過了好一會兒,才説:"小儀,有些事,你早晚會知道的。"
"什麼事?"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她抬起頭,又是那副笑嘻嘻的樣子,"現在説了,你該睡不着覺了。"
天擦黑的時候,我們坐上了回學校的車。車上人不多,我們並排坐着,誰都沒有説話。窗户上映着外面的燈,一盞一盞往後跑,像有人在夜色裏劃火柴。我靠着窗,看着玻璃上自己那張模糊的臉,忽然覺得那張臉很陌生——早上它還在宿舍裏對着鏡子,光着身子,把那樣一張照片發給我心中的主人;此刻它又安安分分地貼着車窗,像一個剛從市裏玩了一天、要回學校去上晚自習的普通女學生。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是燙的,不是涼薄,我這個人大概早就不是玻璃上那個樣子了。
車到站,我們下了車。到她宿舍樓前,她跟我道別,衝我擺擺手,轉身走了。我朝自己的宿舍樓走了兩步,鬼使神差地回過頭,看見她沒有進樓——她走出幾步,就拐上了旁邊一條小路,那條小路通向操場,再往後,是學校後門的方向。我站在原地看了兩秒,心裏冒出一點沒來由的東西,又飛快地把它摁了回去。她住哪、她去哪兒,那是她的事;我自己這一身的亂賬,還沒理清呢。
推開宿舍門,李瑾瑜在。她坐在自己牀沿,低頭翻着一本書,聽見門響,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頭去,淡淡地問了一句:"回來了?"
"嗯。"我説。
她把那一頁翻過去,好像隨口一樣,又問:"今天玩得開心麼?"
"還行。"我低着頭換鞋,不敢看她。
她沒再説話。可我總覺得,她剛才那一眼,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的她看人,是那種利利索索、一眼掃過去的看;今天她看我,像是在一件東西上多停了一會兒,停在某個地方,説不清是打量,還是別的什麼。我想起初中那會兒的事,想起宿舍裏那些只能鎖進黑箱子裏、誰都不能説的心思,心裏那股混雜着緊張、害怕、又有點恨的情緒,就又冒了頭。我飛快地爬上自己的牀,拉起簾子,把自己藏了起來。
夜裏熄了燈,我卻怎麼也睡不着。我把手機壓在枕頭底下,隔一會兒就摸出來看一眼,屏幕是黑的,安安靜靜的,那個置頂的名字後面,什麼也沒有。我在心裏給他找了一百個理由:他在忙,他沒看見,他不方便——可每找一個理由,我心裏那個洞就大一分。我又想起上午那些照片,想起自己在鏡子前光着身子走來走去的樣子,臉上燒,心裏沉,一半是羞,一半是我説不清的、被什麼牽着走的甜。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想:這兩天我到底是怎麼了。教室裏那一跪,手機裏那聲"我願意",今天發出去的這些照片,還有謝可禕那句"你早晚會知道的",李瑾瑜多停的那一眼——這些東西像一根一根的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我的手腳都纏上了。我原以為自己只是心裏藏着那麼點見不得人的念頭,原來早在我自己都沒數的時候,我已經被人一步一步地,牽到了別處。
我不去想別人了。我在心裏對着黑暗裏那個看不見的主人説:主人,我是你的人,你讓我做什麼都可以,你不理我也可以,只要你別不要我。
説完這句話,我心裏那點翻江倒海的東西,竟然真的安靜下去了一些。我抱着手機,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醒了一次。宿舍裏很黑,室友們的呼吸聲都在。我下意識地朝斜對面看了一眼——李瑾瑜的牀上,沒有人。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根本沒人在上面躺過。
我盯着那張空牀看了很久,睡意一下子全沒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兒,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在這個時間出去。我只是躺着,睜着眼睛,聽着窗外的風,心裏一點一點地,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