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烙印

休息了幾小時,我的體力已恢復很多,精神也回來了。

他仍然在旁邊坐著,拿著電話,像處理公司事務那般繁忙。

我始終覺得,他雖然神秘,但卻讓我感到很安心。到底為何我會對這個人這麼上心?我跟他從未認識,但經過這幾次的出生入死,我依然想依靠他,不會怕了他。為什麼我會喜歡上他?是因為吊橋效應?

雖然腦內清醒,身體卻騙不了人。我起來的時候,看到他在旁邊,便不禁微笑起來。





他抬頭看我,我們的視線對上了。他向我走過來,溫柔地替我量血壓,量體溫,量血氧。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動,是久違了的心動感覺。

他默默地看著指數,點了點頭,然後看著我:「心跳有點⋯⋯異常?」

我深呼吸,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沒、沒事。」

他輕輕一笑,小酒窩浮現了一瞬間,便被沒收了,繼續板著臉:「很快便要撤走,要有心理準備。」

「這次之後,是否不會再見到你?」





「最好不要。」

「為什麼?」

「因為⋯⋯」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認真地說:「我會害死你。」

「那,你的故事,可以說給我聽嗎?」我主動牽住他的手,反正都不再見了,便順應身體的自由意志。明明知道危險,卻還是想再靠近一點:「我想知道你是誰,至少,讓我知道是誰救了我。」

這次他沒有即時鬆開手,看著我的眼睛,喉核滾動了一下。他停了停,彷彿從那堵高牆裡,開出一條縫。





他在床邊的小書櫃裡,隨便拿出一本圖書,打開第一頁:「有一個森林入面,住了一家四口的熊。那一晚,小熊一家吃完晚飯,坐在客廳玩。突然,有很多獵人闖進來,殘殺小熊一家。」

他極度冷靜地說著,內容跟圖書完全無關,說著另一個故事。我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感受著他手心的微暖,專心聽著他背後的故事。

他的眼神雖帶著委屈各痛苦的回憶,但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熊爸爸擋住了幾個獵人,熊媽媽就帶著兩隻小熊躲起來。但熊媽媽沒有走進去⋯⋯小熊就跟姐姐躲在浴缸裡⋯⋯她一直⋯⋯」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低頭調整情緒,哽咽著說:「她一直抱著小熊⋯⋯就算死⋯⋯也沒有放手⋯⋯」

我屏住呼吸,難以相信這就是事件的真相。

「獵人勢力太大,沒有人受到應有的懲罰。但倖存的小熊將這仇恨記住了,牠隱姓埋名,長大後,慢慢接近獵人的身邊。」他聲音忽然哽住,手指抓緊圖書,指節發白,眼神流露著深深的恨意:「終於,成為了獵人的寵物。」

我坐近一點,握住他的發抖的手。

「這十多幾年搜集的證據,已經足夠讓獵人終身監禁。可是,卻不小心被他發現了。」他吸了一口氣,再長長地呼氣,說話的時候,身體還有一點小顫抖:「而且,事情已發展到不是匿名報案可以解決⋯⋯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我不敢插話,只是默默地聽著,撫著他手上的小疤痕,他真的受了很多苦。

「小熊已經做好要跟獵人同歸於盡的心理準備。」他收起圖書,輕輕地笑了一笑,忍著淚的眼睛佈滿血絲:「哈,因為殺掉獵人,才是完美的解決。」

我代入他的世界思考,發現原來他一直走過來,靠的只是心中仇恨,他早已沒有了自己。

我用力牽住他的手,本想著藉著體溫,可以令他得到一絲溫暖,但他的心已經冰冷得,任何熱力也不能將他融化。

他眼神變得兇悍,聲音從牙縫擠出來:「我要他們⋯⋯比死更難受!」

我有點嚇到,從他滿佈血絲的眼神裡,感受到他的仇恨已經根深蒂固。

「你現在,知道我是什麼人了吧?怕了嗎?」他狠狠地盯著我看,咬牙切齒,下顎也在顫抖。





但我肯定,這只是他裝腔作勢的外表。實際上被仇恨包裏著的心,內裡是溫柔而脆弱的,輕輕一碰便會碎裂。

我的內心也忍不住激動,心跳也很快、很亂,實在不忍心看著他這樣放棄自己。於是我儘量保持平靜,牽住他的手,輕輕喚著他的名字:「小宇⋯⋯」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低頭良久:「我⋯⋯不配這個名字⋯⋯」

我的拇指輕輕貼住他的小酒窩,但我已經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我⋯⋯已經殺過很多人⋯⋯我只是個⋯⋯死剩種⋯⋯」他的淚驟然落下,鼻頭也變得紅紅的,竭力忍住內心的激動:「所以,我不怕死。」

我上前擁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他沒有推開我,只是把臉埋進我的肩窩,呼吸越來越重,像在壓抑最後一點崩潰。

他會流淚,證明了他還有血肉。他心臟還在跳動,只是脈搏有點亂,還有救的。可是,我可以救到他嗎⋯⋯?

外面的雨雖停了,但在這房間裡,有一個小孩,心裡正下著滂沱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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