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 28 後遺
28 後遺
那個擁抱之後,我再也沒看過他。
這兩個月,從零碎的新聞片段裡,我知道有組織內部正在大洗牌,仍然零星的組織內部及外部的鬥爭和衝突。他,仍然活在那個充滿血與火的世界裡。
最令我痛心的是,新聞只是輕輕帶過二十五年前的滅門血案的主謀,在私決的搶戰下喪生。
讓他愧疚一生、讓他沉淪苦海的血恨,在別人的眼中卻不值一提。
至於我,在醫院的工作日復一日,看似恢復正常。可是,但我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去了。
每次有人急送進來到急症室,我的心跳都快得失控。我希望不會是他,但,我又很想再看到他。
每次走進手術室,那種血腥和霉味仍然揮之不去,間斷的槍聲會在耳邊迴盪,讓我差點控制不住手震。
每次打雷,震耳欲聾的雷聲都讓我怕得蜷縮在角落,全身冰冷,整個身體都不受控地抖著。
他,會知道我在承受著這些嗎?
他不是一直都很神通廣大的嗎?他不是能躲開所有敵人和危險,來到我的身邊嗎?
為什麼,他沒有再出現?
這天,我在醫院門前走出去,走進濛濛一片的大雨牆,任由冰冷的雨水淋透全身。
走著走著,我停住了腳步。
在這條路上,在這個位置,是我們當初相遇的地方。我按住胸口,心裡面,好像壓住了很重、很重的石頭,眼淚混著雨水滑落。
突然一把傘,截停了頭頂的大雨。
那熟悉的氣味,衝擊著我的鼻腔。我抬頭看著那張掛念已久的臉,心跳都止住了。
雨點狠狠地打在雨傘上,啪喇啪喇、啪喇啪喇。
我們看著對方很久、很久,儘管有千言萬語,我們一句也說不出來。
他的眼神盡是掛念,卻始終沒有走上前一步。
我極力忍住哭,用盡氣力才能擠出一句:「你⋯⋯還好嗎?」
「我很好。你呢?」
雨勢漸弱,卻沒有停。我們的褲管和鞋早已濕透了。
「我們⋯⋯又要逃嗎?」
他微微恍神,可能看到我的眼神裡藏住驚慌,便溫柔地說:「思雅接管了組織。你安全了,以後再也不用逃。」
隔了一會,他開始跟我交代近況,語氣平穩,沒有以前的快速感、緊張感:「組織內部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暫時來說,仍然很混亂。思雅太小了,很多長輩有意見,我必須幫她壓下去」
「難處理嗎?」
他看著遠方,眼神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空洞:「有些事⋯⋯她做不來的話,只能由我來做。」
我輕輕「嗯」了一聲,心卻像被什麼狠狠揪住。
這一個回應,平靜得像跟同事閒談般,聽他分享的「工作」。
我是否接受了他是黑幫的身份?接受了殺人無數的他?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眼前這個人,絕對不會傷害我。
大雨變成細雨,淅瀝淅瀝,沖淡著我的擔憂。站在他的旁邊,感覺很安全。
「思雅怎樣了,恢復得好嗎?」
「物理治療,不過她年輕,再多一或兩個月,便能如常走路。」他提步向前走。
我徐徐跟著他的步伐,不敢走散。
「你記得要準時吃藥。」他溫柔地說著。
「我就不吃。你會來⋯⋯提醒我嗎?」原來他仍有留意著我的近況,使我不自覺地撒嬌,希望他會留在我的身邊。
他若有所思:「⋯⋯不會。」
「你⋯⋯很狠心。」我輕聲地投訴著。
他低頭,沒有回應。
我們在大雨中漫步,這是從我們認識以來,最平靜的時刻。
走到轉角,他停下了腳步,轉身向著我,將傘子交給我。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藏著一絲聽不見的顫抖:「我來跟你道別的。忘了我吧,你會過得更好。」
接過傘的時候,我覆住了他的手。這手的大小、溫度,叫我怎麼能忘掉?我撫著他右手的厚繭,原來在病房那次,我已經牢牢地記住了這手。
我看著我們交疊的手,低聲喚了一句:「小宇。」
對他來說,這是一個很沉重的名字。他的手僵住了,指尖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極力壓抑住聽到這個名字時的生理反應。
但他的手沒有縮回去,就這樣任由我握著。
「凌灝宇。」我直視他的眼睛,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不要拋下我。」
短短的幾秒鐘,他的眼框瞬間變得通紅,喉結上下滑動,像是想說點什麼,卻最終沒說什麼。
雨,依然在下。
他輕輕地反手回握住我的手,力道很輕,但卻實在得讓人心碎,像是一個無聲的、沉重的觸碰。
他的嘴角緩緩向上勾起。
那是久違的小酒窩。
他露出了那個最純真,也最讓人心痛的微笑。
他沒有說「等我」,也沒有再叫我「忘記」。他只是深深看了我最後一眼,鬆開手,轉身走進細雨中,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濛濛的雨幕裡。
我把傘緊緊地拿住,感受著手把上殘留的、屬於小宇的餘溫,不讓它流走。
這個溫度,我默默地記住了。
總有一天,在出奇不意的一天,你會帶著這個溫度,回來把我緊緊抱住。
再來保護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