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紅色的甦醒

意識回歸的過程,像是從深海中緩慢上浮。

首先是嗅覺。一股濃烈的、刺鼻的硫磺味灌入鼻腔,混雜著某種甜膩的、像是腐爛花朵的氣味。空氣不再是清爽的海風,而是厚重的、潮濕的、像是被煮沸過的、幾乎可以用手觸摸的濃稠流體。

接著是聽覺。一種持續的、低沉的轟鳴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是數千台噴射引擎同時運轉,又像是大地本身在咆哮。轟鳴中夾雜著尖銳的、高頻的嘶嘶聲,還有某種規律的、沉重的撞擊聲——咚、咚、咚——像是巨人的心跳。

最後是觸覺。我的背部貼著某種堅硬的、溫暖的、表面布滿細小凸起的物質。不是岩石,因為它比岩石溫暖得多。更像是⋯⋯某種活的東西的皮膚。





我睜開眼睛。

天空不是藍色的。

它是一種不健康的、灰黃色的、像是瘀傷癒合過程中的顏色。沒有雲,但有一層薄薄的、均勻的、像是紗幕一樣的懸浮微粒,將陽光散射成一種詭異的、沒有方向性的、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照射過來的光線。

我試圖坐起身,但身體不聽使喚。

不是因為受傷,而是因為我的感官正在被過載的資訊轟炸。大腦無法處理眼前看到的東西,因為那些東西不應該存在。





我躺在一根柱子的頂端。

一根巨大的、黑色的、散發著幽藍色脈衝的晶體巨柱。

柱子的直徑至少十公尺,高度我無法判斷——因為頂部太寬闊,我看不到邊緣。柱體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滿了幾何形的結晶面,像是數百萬個緊密堆疊的、大小不一的黑色鑽石。每一個結晶面都在緩慢地、規律地閃爍著藍色的光,像是某種正在運轉的、巨大的機器。

我趴在地上,慢慢爬到柱子的邊緣,往下看。

高度至少一百公尺。





柱子下方是一片紅色的峽谷,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奇異的植被。那些植被不是我所認識的任何植物——它們沒有花朵,沒有葉片,而是由無數巨大的、羽毛狀的、深綠色的複葉構成,像是某種放大了一萬倍的蕨類植物。有些植株的高度超過三十公尺,形成一片濃密的、無法穿透的樹冠層。

更遠處,地平線上,一根巨大的火柱正噴向天空。

高度無法估計——火柱衝破灰黃色的天空,直達平流層,頂部擴散成一個巨大的、翻滾的、橙紅色的蘑菇雲。火柱的底部是一座巨大的、錐形的山,山體正在緩慢地、持續地噴發出熔岩與火山灰。

那是大帽山。

不,那不可能是大帽山。大帽山是香港最高峰,海拔九百五十七公尺,是一座死火山。但眼前這座山的高度至少是現代大帽山的五倍,而且它正在噴發。

一座活火山。一座超級活火山。

我癱坐在柱子邊緣,大腦終於開始將這些資訊拼湊成一個合理的解釋。

這不是噩夢。這不是幻覺。這不是某種神經毒素引發的幻象。





這是真實的。

我穿越了時間。

我從二零二四年的黃竹角咀,穿越到了四億年前的泥盆紀。

那個散發幽藍脈衝的黑色晶體巨柱,就是鬼手岩。或者說,是鬼手岩在四億年前的樣子。當我在現代觸摸那塊紅色的礫岩時,我觸發了某種我不知道的機制,將我拋回了這個晶體柱還存在的時代。

而這根晶體柱,顯然不是自然的產物。

我再次看向柱體表面那些幾何形的結晶面。它們的對稱性、規律性、以及那幽藍色的脈衝——這些都不是地質作用能夠產生的。這根柱子是某種⋯⋯機器?裝置?還是某種我完全無法理解的、超越人類文明的技術?

我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向柱子的中心。





那裡有一個凹陷。

一個五角形的、對稱的凹陷,像是某種鑰匙孔。凹陷的深度大約十公分,底部有五個小型的凹槽,排列成一個完美的圓形。凹槽的形狀與大小,跟我昨天在地熱噴發的岩縫中看到的幾何結晶體一模一樣。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

左邊口袋裡,有一塊拳頭大小的、暗紅色的結晶體。

那是我在今天黎明前撿到的——不對,那個「今天」已經不存在了。那是我在穿越之前、在黃竹角台的高地露營時,從一處岩縫中挖出來的結晶體。當時我以為它只是某種普通的石英結晶,只是顏色比較特別、形狀比較規整。

現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普通的結晶體。

它是這根晶體柱的燃料。或者鑰匙。或者兩者皆是。





我將結晶體從口袋拿出來,握在掌心。它正在發熱,脈動的頻率與柱子基座的幽藍閃爍完全同步。

我蹲下來,將結晶體對準其中一個凹槽。

尺寸完美契合。

但我沒有放進去。

因為我知道,一旦放進去,某種東西就會啟動。某種我還不完全理解的、可能無法逆轉的過程。我可能需要更多的結晶體——五個凹槽,代表至少需要五塊。我只有一塊。如果我在只有一塊的情況下啟動了裝置,會發生什麼?

我不知道。

而在我找到答案之前,我必須先解決一個更基本的問題。





生存。

我站在一根一百公尺高的晶體柱頂端,周圍是一片四億年前的洪荒世界,腳下是茂密的蘇鐵森林與紅色砂岩峽谷,遠處是一座正在噴發的超級火山。

我沒有食物。沒有飲用水。沒有任何武器。除了背囊裡那些二十一世紀的裝備,我什麼都沒有。

我必須活下去。

直到找到回家的方法。

第九章:洪荒的規則

我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才從最初的震驚中恢復過來。

這是專業訓練的結果——在極端情況下,恐慌是最大的敵人。你可以害怕,但不能讓恐懼癱瘓你的判斷力。你必須冷靜下來,評估現狀,制定計畫,然後執行。

我坐在晶體柱的中心,背靠著那個五角形凹陷,開始盤點背囊裡的裝備。

背囊本身是輕量化登山款,容量四十五公升,材質是尼龍與聚酯纖維的混紡,耐磨但非防割。背囊內的物品分為幾個類別:

露營類:單人帳篷、輕量睡袋、充氣睡墊、爐頭、瓦斯罐×1、鍋具、餐具。

衣物類:防風外套、備用排汗衣×2、備用襪子×3、保暖中層衣、雨褲、遮陽帽、手套。

工具類:多功能刀、頭燈、備用電池×4、打火機×2、防水火柴×1盒、攀岩繩(10公尺)、傘繩(20公尺)、大力膠帶、急救包。

食物類:能量棒×5、即食義大利麵×2包、吞拿魚罐頭×1、乾燥蔬菜×1包、即溶咖啡×5包、鹽×1小包、糖×1小包。

水:約五百毫升(昨晚剩下的)。

總共大約十公斤的裝備與消耗品。在二十一世紀,這些東西足以讓我在荒野中生存三到五天。但在四億年前的泥盆紀,這些東西的價值與效期,都是未知數。

我需要建立一個生存計畫。

首要目標是水。五百毫升的水撐不過一天,尤其是在這種炎熱潮濕的氣候下。我必須找到可靠的淡水來源。

次要目標是食物。能量棒與即食麵只能撐兩到三天。我必須找到可食用的替代品——植物果實、可食用蕨類、或是小型動物。

第三目標是庇護所。晶體柱的頂部是一個相對安全的據點——高度足以隔離地面上的掠食者,開闊的視野便於觀察周圍環境。但我需要一個更完善的避難所,能夠抵擋風雨、火山灰沉降、以及夜間可能出現的極端低溫。

第四目標是武器。我目前沒有任何自衛能力。如果遇到肉食性動物,我只能逃跑——但在這種地形上,逃跑的成功率極低。

我打開筆記本,開始記錄觀察到的環境資訊。

日期:未知(推測為泥盆紀,約四億年前)

位置:未知(推測為華南板塊,現代香港位置)

氣候:炎熱潮濕,推測年均溫30-35°C,濕度80%以上

大氣成分:氧含量推測較現代高(根據植被規模判斷),二氧化碳含量極高(根據火山活動判斷)

植被:以蕨類、石松類、木賊類為主,無開花植物,無喬木(最高植株約30公尺,為石松類)

動物:未見,但有聽到大型生物的移動聲與叫聲

火山活動:持續性,東北方約20公里處有一座大型火山正在噴發

水源:未發現淡水,但空氣濕度極高,可考慮收集冷凝水

我合上筆記本,站起身,開始探索晶體柱的頂部。

柱子的直徑大約十二公尺,表面相對平坦,但布滿了結晶面的縫隙與凹坑。我沿著邊緣走了一圈,確認沒有任何可以安全下降的路徑——柱體表面幾乎垂直,結晶面鋒利如刀片,徒手攀爬幾乎不可能。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

柱子的北側,有一處結晶面出現了裂縫。裂縫從邊緣向下延伸,形成一條大約三十公分寬的、不規則的通道。通道的內壁同樣布滿結晶面,但角度較為平緩,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類似階梯的結構。

如果我有足夠的繩索與確保點,這條裂縫可能是唯一的下行路線。

但我現在不需要下去。

我需要先建立一個觀察點,了解這個世界的基本規則。

我回到背囊旁,拿出望遠鏡(我忘了在裝備清單中列入這個——它是相機配件的一部分,一個小型單筒望遠鏡,倍率八倍)。透過望遠鏡,我開始掃描周圍的地形。

晶體柱位於一個紅砂岩峽谷的中央。峽谷的寬度大約五百公尺,兩側是陡峭的紅色岩壁,高度約一百五十至兩百公尺。峽谷的底部被茂密的植被覆蓋——那些巨大的石松類與蕨類植物形成了一個幾乎無法穿越的叢林。

峽谷的東側有一個缺口,通向一片更開闊的平原。平原上同樣覆蓋著茂密的植被,但間雜著大片裸露的紅色土地,像是被某種力量翻攪過的農田。

峽谷的西側則被封死了——紅砂岩岩壁在此處合攏,形成一個封閉的、碗狀的窪地。窪地的最低處有一個小小的、黑色的湖泊,湖面冒著蒸氣。

等等。

蒸氣?

我將望遠鏡對準那個黑色的湖泊。

湖水不是透明的,而是混濁的、深灰色的,表面不斷冒出氣泡與蒸氣。湖邊的植被明顯與其他地方不同——不是綠色的,而是黃褐色的、枯萎的,像是被酸液腐蝕過。

那不是淡水湖。

那是地熱活動形成的酸性溫泉。水溫可能超過攝氏六十度,pH值可能低到足以腐蝕皮膚。

但這代表一件事——這片區域的地熱活動非常活躍。晶體柱本身可能就是某種地熱能量的產物。而那些我昨天撿到的幾何結晶體,很可能是在高溫高壓的地熱環境中形成的。

這意味著,峽谷中可能還有其他的結晶體。

五個凹槽,五塊結晶體。我只有一塊。

我需要找到剩下的四塊。

但再次強調——生存優先。在探索結晶體之前,我需要先解決水、食物與庇護所的問題。

我放下望遠鏡,開始思考一個更緊迫的問題:我該如何從這根一百公尺高的柱子上下去?

第十章:火

下降的過程比我想像的困難十倍。

裂縫通道的角度大約七十度,寬度只容一人側身通過,內壁的結晶面鋒利如刀。我穿上所有衣物作為保護——排汗衣、防風外套、雨褲、手套、遮陽帽——確保沒有任何皮膚裸露在外。

我將攀岩繩固定在柱子頂部一塊突出的結晶上,打了三個確保結,然後將繩索沿著裂縫拋下。繩索只有十公尺長,而裂縫的深度至少四十公尺。這意味著我需要分段下降——每十公尺找一個確保點,重新固定繩索,然後繼續。

第一段還算順利。裂縫的寬度足夠讓我找到立足點,結晶面的鋒利邊緣雖然刮傷了我的雨褲,但沒有割破皮膚。我在第一個確保點(一個突出的、類似門把的結晶)上重新固定繩索,繼續下降。

第二段開始出現問題。

裂縫在此處收窄,寬度只剩十五公分左右。我側著身體,幾乎是用肩膀與背部同時貼著岩壁,緩慢向下蠕動。繩索在我的腰間摩擦,發出尖銳的吱吱聲。汗水浸濕了所有衣物,模糊了視線。空氣越來越熱,越來越潮濕,像是走進一個巨大的蒸籠。

我開始聽到一種聲音。

不是火山轟鳴,也不是風聲。是一種有節奏的、金屬般的、像是齒輪轉動的聲音。聲音來自裂縫深處,來自晶體柱的內部。

這根柱子是活的。

不對——不是「活的」那種生物學意義上的活。而是某種⋯⋯運轉中的機器。那些幽藍色的脈衝,那些幾何形的結晶面,那些有節奏的震動——全部指向同一個結論:這根柱子是某種人造的、或至少是某種智慧設計的裝置。

而我正沿著它的裂縫下降,像是沿著某種巨大機器的外殼爬行。

第三段,裂縫突然變寬,形成一個小小的平台。

平台大約一平方公尺,表面相對平坦,覆蓋著一層黑色的、像是碳化的物質。我在平台上坐下,大口喘氣,檢查繩索與確保點。繩索已經被結晶面磨出幾道白色的刮痕,但尚未斷裂。我重新打了幾個結,避開磨損最嚴重的段落,繼續下降。

第四段,裂縫終於結束。

我踩到了地面。

或者說,踩到了峽谷底部的紅砂岩層。

地面是紅色的、鬆軟的、像是風化嚴重的砂土。砂土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黑色的火山灰,以及一些奇異的、像是昆蟲腳印的小型痕跡。空氣的氣味從硫磺轉變為一種更複雜的、混合了腐植質、花粉與某種動物糞便的氣味。

我解開繩索,將它纏繞在肩膀上,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

晶體柱的底部是一個直徑約二十公尺的、略微凹陷的區域,像是被柱子的重量壓出來的淺坑。坑內沒有植被,只有裸露的紅砂岩與黑色的火山灰。坑的邊緣則被茂密的蘇鐵森林包圍——那些巨大的、羽毛狀複葉的植株高度超過十公尺,形成一道綠色的、幾乎無法穿越的牆。

我需要找一條路穿過這道牆。

我沿著坑的邊緣走了一圈,終於在東南側找到一個相對稀疏的區域。幾棵蘇鐵的根部被某種力量撕裂,倒伏在地面上,形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的空隙。空隙的高度大約一公尺,寬度約五十公分,勉強可以讓我鑽過去。

我趴在地上,用多功能刀砍掉幾根擋路的枝條,緩慢爬過空隙。

然後我站了起來。

蘇鐵森林的內部,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光線極度昏暗——樹冠層遮蔽了大部分陽光,只有零星的光斑灑在地面上,像是某種超現實的舞台燈光。空氣極度潮濕,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水。地面上覆蓋著厚厚的、腐爛的蕨類植物殘骸,踩上去像是踩在海綿上,發出濕漉漉的、嘔心的聲響。

到處都是生命。

不是那種你習慣的、二十一世紀的生命。而是更大、更原始、更⋯⋯狂野的生命。蘇鐵的樹幹上爬滿了巨大的、像是蜈蚣一樣的多足類動物,長度超過三十公分,身體由數十個節組成,每一個節都有一對腳。地面上有無數的、像是甲蟲的昆蟲在腐植層中鑽進鑽出,發出細碎的、持續的沙沙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甜膩的、過度成熟的水果般的氣味。我循著氣味的方向看去,發現一棵蘇鐵的頂部掛著幾顆拳頭大小的、橙紅色的果實。

蘇鐵果實。

我在現代曾經讀過相關資料——蘇鐵的種子含有神經毒素,直接食用會導致嘔吐、腹瀉、甚至癱瘓。但在某些文化中,經過特殊處理(反覆浸泡、煮沸、發酵)後,蘇鐵種子可以被轉化為可食用的澱粉來源。

在泥盆紀,蘇鐵尚未演化出來——不對,蘇鐵出現在二疊紀,約兩億九千萬年前。泥盆紀的「蘇鐵」其實是更原始的種子蕨類,它們的「果實」可能同樣含有毒素,也可能沒有。

我不能冒險。

至少現在不行。

我繼續前進,朝森林深處走了大約兩百公尺。

然後我聽到了聲音。

不是蟲鳴,不是風聲,不是火山轟鳴。

是腳步聲。

沉重的、有節奏的、每一步都讓地面微微震動的腳步聲。

聲音來自我的右前方,距離大約五十公尺。我立刻蹲下,關掉頭燈(雖然它在白天沒什麼用),將身體縮在一棵巨大的石松樹幹後面。

腳步聲越來越近。

地面震動越來越強烈。

然後,我看見了它。

一隻恐龍。

不對——泥盆紀沒有恐龍。恐龍出現在三疊紀,約兩億三千萬年前。泥盆紀的頂級掠食者是肉鰭魚類、早期兩棲動物、以及一些巨大的節肢動物。

但眼前這隻生物,看起來就像是⋯⋯恐龍。

體長約六公尺,站立高度約兩公尺,四足行走,但前肢明顯比後肢短,顯示它可能偶爾能夠兩足站立。頭部巨大,布滿了角質的突起與鱗片。嘴巴不是喙,而是布滿尖銳牙齒的、類似鱷魚的長吻。背部有一排低矮的、三角形的鱗甲,從頭部延伸到尾部。皮膚是暗綠色的,布滿了不規則的、深色的斑點。

這不是任何我所知道的泥盆紀生物。

但它確實存在。就在我面前,不到三十公尺的距離。

我屏住呼吸,將身體完全貼在石松樹幹上,祈禱它的視力不夠敏銳。

它停了下來。

巨大的頭部轉向我的方向,鼻孔擴張,像是在嗅聞空氣中的氣味。它的眼睛是黃色的,瞳孔是垂直的縫隙,像是爬蟲類的眼睛。那雙眼睛掃過我藏身的樹幹,停留了大約三秒。

然後它轉過頭,繼續前進。

腳步聲逐漸遠去,地面震動逐漸減弱。

我等到完全安靜後,才敢吐氣。

這就是泥盆紀。

在這裡,我不再是食物鏈的頂端。

我是獵物。

第十一章:晶體柱的守護者

回到晶體柱的底部時,我已經筋疲力盡。

森林中的探險只持續了大約兩小時,但消耗的能量遠超任何現代徒步。高溫、高濕度、崎嶇的地形、以及隨時可能出現的掠食者——這些因素的疊加,讓每一次移動都像是在戰鬥。

我在晶體柱底部的淺坑中找到一處相對隱蔽的角落,放下背囊,開始收集柴火。

柴火的種類非常有限。蘇鐵與石松的木材質地鬆軟,含水量極高,燃燒效率很低。我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收集到一小堆勉強可以點燃的枝條與乾枯的蕨類葉片。我將柴火堆成錐形,用打火機點燃。

第一次嘗試失敗了。濕氣太重,火焰在接觸柴火的瞬間就熄滅。

第二次嘗試,我用了更多的乾蕨葉作為引火物,將打火機的火焰維持了將近三十秒,終於點燃了最細的枝條。火焰緩慢擴散,發出噼啪的聲響,將一小片區域照亮。

火。

在荒野中,火是生命線。它提供溫暖,提供光明,提供煮食與消毒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保護——大多數野生動物天生畏懼火焰,火光是最有效的驅逐手段。

我坐在火堆旁,用鍋具煮了一些水(從森林中收集的、從蘇鐵葉片上冷凝的露水),加入一小包即溶咖啡。咖啡的香氣在硫磺與腐植質的氣味中顯得格外突兀,像是某種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不合時宜的文明信號。

我喝著咖啡,看著火焰,思考下一步。

我需要建立一個可持續的生存模式。

水源:露水收集是可行的,但效率太低。我需要找到一個可靠的淡水來源——可能是溪流、泉水、或是雨水。考慮到這裡的氣候,降雨應該相當頻繁。我可以設置一個雨水收集系統。

食物:能量棒與即食麵最多撐三天。我需要測試蘇鐵果實的可食用性,或是找到其他潛在的食物來源——蕨類的嫩芽、大型昆蟲、或是小型脊椎動物。

庇護所:晶體柱底部的淺坑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四面都有岩壁遮擋,只有一個狹窄的入口,易守難攻。我需要用石頭與木材加固入口,建立一個可以關閉的門。

武器:我目前只有一把多功能刀。我需要製作更有效的武器——可能是長矛、弓箭、或是陷阱。

結晶體:我需要找到剩下的四塊結晶體,才能啟動晶體柱的裝置。但我不知道它們在哪裡,也不知道如何尋找。唯一線索是——它們可能形成於地熱活動活躍的區域,像是溫泉、噴氣孔、或是火山裂隙。

我喝完咖啡,熄滅火堆(避免火光吸引不必要的注意),開始執行計畫。

首先,庇護所。

淺坑的入口大約兩公尺寬,高度約一公尺半。我用大塊的紅砂岩堆疊成兩道矮牆,只留下一個五十公分寬的通道。通道可以用一塊扁平的岩石作為門,從內部頂住。這種結構無法抵擋大型掠食者,但至少能阻止小型動物進入,並為我爭取幾秒鐘的反應時間。

接下來是水源。

我爬上一棵靠近坑邊緣的石松,用傘繩將防水布綁在樹枝上,形成一個簡易的集雨裝置。防水布的面積大約兩平方公尺,理論上每降雨十公釐可以收集二十公升的水。但在沒有降雨的時候,這個裝置毫無用處。

我需要一個備用方案。

我看向峽谷西側那個冒著蒸氣的黑色湖泊。酸性溫泉的水不能直接飲用,但如果我能找到一種方式蒸餾它⋯⋯

用鍋具煮沸溫泉水,收集蒸氣冷凝後的水蒸餾水。這個方法可行,但需要大量的燃料與時間。每公升蒸餾水至少需要煮沸五到十公升的酸性溫泉,消耗的柴火可能超過收集到的能量。

但這是目前唯一的、可靠的淡水來源。

我決定明天去湖邊探索。

現在,我需要完成最後一項任務:武器。

我拿出多功能刀,開始處理一根從森林中撿回來的、直徑約三公分的石松枝條。石松的木質鬆軟,容易加工,但強度不足。作為長矛的柄,它可能無法承受多次撞擊。

我需要更好的材料。

我想起森林中那些倒伏的、巨大的種子蕨類。它們的木材密度更高,纖維更緊密,可能更適合製作武器。但要取得那些木材,我必須再次進入森林,面對那些掠食者。

或是⋯⋯

我看向晶體柱。

柱子的表面那些結晶面,鋒利如刀片。如果我能夠撬下一小塊結晶碎片,將它綁在木棍上,就能製作一把具備切割能力的石刀。雖然不是理想武器,但至少比多功能刀強。

我走到晶體柱旁,尋找鬆動的結晶碎片。

在北側的裂縫入口旁,我發現了一塊大約巴掌大小的、已經半脫落的結晶片。我用多功能刀撬了幾下,結晶片應聲脫落,掉在我的掌心。

它很輕。

比我想像的輕得多。密度可能只有玻璃的三分之一,但硬度遠超鋼鐵。我用結晶片的邊緣劃過一塊紅砂岩——岩石像奶油一樣被切開,切口光滑如鏡。

這不是任何我所知道的材料。

它可能是某種⋯⋯超導體?或是某種我們尚未發現的、具備異常物理性質的晶體結構?

我將結晶片綁在一根堅硬的枝條上,用傘繩纏繞固定。一把簡易的石刀完成了。它無法與鋼刀相比,但足以切割肉類、削尖木棍、以及防身。

天色開始變暗。

泥盆紀的黃昏來得很快。太陽(比現代的太陽略小,顏色偏橙)迅速沉入地平線,天空從灰黃轉為深紫,再轉為墨黑。星星開始出現——比現代多得多、亮得多,因為四億年前的大氣還沒有被光污染與懸浮微粒污染。

我坐在火堆旁,將最後一條能量棒分成三份,吃掉其中一份。火焰在黑暗中跳動,將我的影子投射在晶體柱的表面上,扭曲成一個奇異的、不規則的形狀。

遠方,大帽山火山的紅光染紅了北方的地平線。

我靠著背囊,將石刀握在手中,閉上眼睛。

這是洪荒的第一夜。

我活了下來。

第十二章:地熱峽谷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種尖銳的、高頻的叫聲吵醒。

聲音來自峽谷的上方,像是某種大型鳥類的叫聲——但泥盆紀沒有鳥類。可能是某種翼龍類的生物?不對,翼龍出現在三疊紀,約兩億兩千萬年前。泥盆紀的天空,理論上只有昆蟲。

我睜開眼睛,爬出庇護所。

天空是灰黃色的,火山灰的濃度似乎比昨天更高。陽光被散射成一種均勻的、沒有陰影的光線,讓整個世界看起來像是某種平面化的、不真實的畫作。

叫聲再次響起。

這次我看見了聲音的來源。

天空中有生物在飛。

不是鳥,不是蝙蝠,不是翼龍。而是一種巨大的、類似蜻蜓的昆蟲,翼展至少一公尺。身體細長,分為數十個節,每一個節都有一對透明的、布滿脈絡的翅膀。頭部巨大,複眼佔據了大部分面積,閃爍著金屬般的綠色光澤。

巨脈蜻蜓。

我在書中讀過——石炭紀的巨脈蜻蜓翼展可達七十公分。但眼前這隻的翼展至少一公尺,遠遠超過任何已知的化石紀錄。

牠在空中盤旋了幾圈,然後俯衝向森林,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外。

我鬆了一口氣。

巨脈蜻蜓是肉食性昆蟲,以小型節肢動物與早期兩棲動物為食。牠對人類沒有威脅——體型差距太大,而且牠的口器不具備穿透人類皮膚的能力。

但這提醒了我一件事:這個世界的生物尺度,遠遠超過我所習慣的。如果一隻蜻蜓可以長到一公尺,那麼蜈蚣可以長到多大?蜘蛛?蠍子?

我決定不去想這個問題。

今天的任務很明確:前往西側的酸性湖泊,探索地熱活動區域,尋找結晶體與淡水來源。

我收拾裝備,將背囊留在庇護所(太重了,不適合攜帶),只帶了多功能刀、石刀、兩個水壺、打火機、以及一小段傘繩。我將石刀插在腰帶上,多功能刀放進口袋,開始沿著峽谷底部向西前進。

路程比我想像的困難。

峽谷底部的植被極度茂密,幾乎找不到任何現成的路徑。我必須不斷用石刀砍開擋路的枝條,在蘇鐵與石松的根部之間鑽來鑽去。地面上的腐植層厚達數十公分,踩上去軟綿綿的,偶爾會踩到一些黏滑的、像是腐爛動物屍體的東西。

空氣越來越熱。

越靠近湖泊,地熱活動的跡象越明顯。地面上開始出現裂縫,裂縫中冒出白色的蒸氣,帶著濃烈的硫磺氣味。有些裂縫寬達數十公分,深不見底,必須繞道而行。植被也出現了變化——蘇鐵與石松逐漸稀疏,被一些更耐熱的、奇異的低矮蕨類取代。

大約一小時後,我抵達了湖泊的邊緣。

湖泊比我想像的大得多。從晶體柱頂部看,它只是一個小小的黑色水窪。但站在湖邊,我才意識到它的規模——直徑至少三百公尺,水深無法判斷,湖面漆黑如墨,反射著灰黃色的天空。

湖邊的地面是白色的。

不是沙子或鹽,而是一種沈積的、結晶狀的物質,覆蓋在紅砂岩的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硬脆的殼。我用石刀敲了敲,殼破裂,露出下面被酸蝕成蜂窩狀的岩石。

這是酸性溫泉的蒸發殘留物。湖水中的礦物質(主要是硫酸鹽與氯化物)在蒸發後結晶析出,堆積在湖岸上。

水溫很高。

我蹲在湖邊,將水壺浸入湖水中。水壺的塑膠表面立刻變熱,估計水溫至少攝氏六十度。我迅速裝滿兩個水壺,退到離湖較遠的地方。

接下來是蒸餾。

我找了一塊平坦的岩石,用石刀在上面鑿出一個淺淺的凹槽。將湖水倒入凹槽,然後用打火機點燃一小堆柴火,將岩石加熱。湖水沸騰,蒸氣上升,我用防水布覆蓋在岩石上方,收集冷凝的水滴。

這個過程非常緩慢。

每煮沸一公升湖水,大約只能收集到兩百毫升的蒸餾水。柴火的消耗量卻大得驚人。以我目前的燃料收集能力,每天最多只能生產一公升的飲用水——勉強夠維持生存,但不足以支持任何劇烈活動。

我需要更好的水源。

我沿著湖岸向北走,尋找可能的淡水輸入——溪流、泉水、或雨水逕流。

走了大約兩百公尺後,我發現了一個小小的、隱藏在岩石後方的裂縫。

裂縫寬約一公尺,深度約兩公尺,底部有一個小小的水窪。水窪的水是清澈的、無色的,與湖泊的黑水形成鮮明對比。我用石刀尖端沾了一滴水,放在舌尖測試。

淡水。

不是完全純淨——有礦物質的味道,像是溶解了少量的石灰質。但至少不是酸的、鹹的、或有毒的。

我趴在地上,將頭探進裂縫,用手機的燈光照明(手機還有百分之六十的電量,我必須節省使用)。水窪的水面大約三十公分見方,深度約十公分,底部是紅色的砂岩,沒有明顯的裂隙或湧水口。

這可能是雨水滲透後匯集在裂縫中的結果。水量不大,但足以作為短期水源。

我將兩個水壺清空,重新裝滿這個裂縫中的淡水。水溫涼爽,帶著一種微妙的、礦物的甜味。我喝了一大口——這是我穿越到泥盆紀後,第一次喝到真正的淡水。

生存,又前進了一步。

第十三章:結晶與火焰

我正要離開裂縫時,眼角掃到了一個東西。

水窪底部,紅砂岩的表面,有一小塊暗紅色的、反光的物質。

結晶體。

我的心跳加速。

我趴回地面,將手伸進水窪,用指甲摳那塊反光物質。它嵌在砂岩中,只露出一小部分表面。我用了將近五分鐘,才用石刀的尖端將它完整撬出來。

拳頭大小,不規則的幾何形狀,暗紅色,半透明,內部有細小的、流動的光點。與我之前在現代撿到的那塊結晶體一模一樣。

第二塊。

我將結晶體握在掌心,感受它微微的溫度與脈動。它正在與晶體柱共鳴——雖然距離超過一公里,但我能感覺到那種同步的、穩定的震動。

我將結晶體小心地放進口袋,然後繼續探索裂縫。

裂縫的深度不止兩公尺。在水窪的下方,還有一個更窄的、向下延伸的通道,寬度只容一人側身通過。通道的內壁不是紅砂岩,而是黑色的、玻璃質的岩石——這是火山熔岩快速冷卻形成的黑曜岩。

黑曜岩的存在,證明了這片區域曾經有過火山活動。熔岩流沿著岩石的裂縫侵入,冷卻後形成這種光滑的、鋒利的玻璃質岩石。

而黑曜岩的表面,鑲嵌著更多的結晶體。

不是一塊、兩塊,而是數十塊。

大大小小、形狀各異、顏色從暗紅到深紫的結晶體,像是某種奇異的寶石,鑲嵌在黑曜岩的裂縫與孔洞中。它們散發著微弱的、幽暗的光芒,像是某種正在沉睡的、古老的眼睛。

我試圖撬下幾塊,但它們嵌得太深,石刀的強度不足以切開黑曜岩。我需要更強的工具——可能是一根金屬撬棍,但我在泥盆紀找不到金屬。

除非⋯⋯

我可以用晶體柱的碎片。那塊巴掌大小的結晶片,硬度遠超鋼鐵,應該足以切割黑曜岩。

但我把它留在庇護所了。

我記下裂縫的位置,決定明天帶著結晶片回來。

離開裂縫後,我繼續沿著湖岸向北探索。地熱活動的跡象越來越明顯——地面上到處都是噴氣孔,嘶嘶地噴出白色的蒸氣,氣味從硫磺轉變為一種更刺鼻的、像是氨水的氣味。有些噴氣孔的周圍沈積著黃色的硫磺結晶,在灰黃色的光線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我撿了幾塊硫磺,放進口袋。

硫磺是製作火藥的原料。在現代,我當然不需要火藥。但在泥盆紀,火藥可能成為一種有效的武器——例如,我可以製作簡易的炸彈或信號彈,用來驅趕掠食者或發出求救信號。

當然,我需要硝石與木炭才能製作火藥。硫磺只是其中一種成分。

但我現在收集的每一樣東西,都可能成為未來的關鍵資源。

我繼續向北走了大約五百公尺,直到峽谷的岩壁開始合攏。

這裡是峽谷的末端。

兩側的紅色岩壁在此處幾乎相接,只留下一條大約兩公尺寬的、狹窄的縫隙。縫隙的底部是一個陡峭的、向下延伸的斜坡,表面覆蓋著黑色的火山灰與紅色的碎石。斜坡的盡頭,是一個小小的、冒著蒸氣的地熱區——地面上有數十個噴氣孔,嘶嘶聲響成一片,空氣熱得像烤箱。

我站在斜坡頂端,往下看。

地熱區的中心,有一個東西。

一個圓形的、直徑約兩公尺的、像是井口的結構。井口的邊緣不是天然的岩石,而是整齊的、堆疊的、黑色的玄武岩塊——人工堆疊的。

不。

不是「人工」。

是某種智慧生命建造的。

我的心跳再次加速。

我沿著斜坡小心下降,每一步都測試地面的穩定性,避免滑入噴氣孔。空氣的溫度越來越高,汗水從額頭滴落,在接觸地面的瞬間蒸發成白色的蒸氣。

我抵達井口邊緣。

井口的深度大約三公尺,底部不是水,而是一個發光的、橘紅色的、緩慢翻滾的液體——熔岩。

這是一個地熱井。

井壁的玄武岩塊整齊堆疊,每一塊的形狀與尺寸都經過精密計算,彼此緊密契合,沒有使用任何黏合劑。井口的邊緣刻著某種符號——不是文字,更像是一種幾何圖案,由無數的、重複的、螺旋狀的線條組成。

而井壁的內側,鑲嵌著結晶體。

不是一塊、兩塊。而是數百塊。

大大小小、顏色各異的結晶體,像是某種巨大的、發光的鑲嵌畫,覆蓋了整個井壁的內表面。它們散發的脈衝強度遠超晶體柱頂部的那些,甚至讓空氣都開始震動,產生一種低頻的、令人不適的嗡鳴。

我伸手觸摸其中一塊結晶體。

它猛地一震。

一股強大的、脈動的能量從指尖傳入身體,像是被電擊了一樣。我本能地抽回手,跌坐在地上。手指沒有受傷,但整條手臂都麻了,持續了好幾秒才恢復。

這些結晶體不是鑲嵌在井壁上的。

它們是井壁的一部分。

或者說,井壁是結晶體的一部分。

這口井,這根晶體柱,這些結晶體——它們是同一個系統的不同組件。一個巨大的、跨越數公里的、能量傳輸與轉換的系統。由某種遠超人類文明的智慧建造,在四億年前的地球上運轉著,直到某種原因導致它停機。

而我,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徒步者,意外地闖入了這個系統,觸發了它的⋯⋯什麼?

重啟?

還是⋯⋯終止?

我站在井口邊緣,看著那些數百塊結晶體在熔岩的橘紅色光芒中閃爍。它們正在等待。等待某種東西——可能是更多的能量,可能是某種訊號,也可能是⋯⋯五塊結晶體同時嵌入晶體柱的基座。

五塊。

我已經有兩塊。裂縫的黑曜岩中還有數十塊。這口井的井壁上有數百塊。

結晶體不是稀缺資源。

問題在於如何安全地提取它們,以及如何將它們帶回晶體柱。

我決定先回到庇護所,制定一個完整的計畫。

第十四章:長矛的誕生

回到庇護所時,天色已經開始變暗。

我將第二塊結晶體放在第一塊旁邊,它們立刻開始共鳴——一種穩定的、低頻的震動,像是兩顆心臟在同步跳動。五角形凹陷的底部有五個凹槽,我將兩塊結晶體分別放入其中兩個,尺寸完美契合。

晶體柱的幽藍色脈衝明顯增強了。

原本只是微弱的、像是螢火蟲一樣的閃爍,現在變得更加明亮、更加規律。柱體表面的結晶面開始發出微弱的嗡鳴,頻率與結晶體的震動完全同步。

我需要找到剩下的三塊。

但首先,我需要更好的武器。

我從庇護所取出那塊巴掌大小的結晶片,帶著石刀與傘繩,再次進入森林。這次我沒有走太遠——只在晶體柱周邊一百公尺的範圍內探索。我需要找到一根合適的木棍,製作一支真正的長矛。

理想的長矛材料需要具備以下特性:直、長、輕、堅韌、不易斷裂。石松枝條太軟,蘇鐵枝條太脆。我需要一種更理想的木材。

我在森林中找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在晶體柱東側約八十公尺處,發現了一棵倒伏的巨大植物。

不是石松,不是蘇鐵,也不是種子蕨。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類似棕櫚樹的植物,主幹直徑約十五公分,長度超過十公尺,表面布滿了鱗片狀的、緊密堆疊的葉痕。木材的質地非常堅硬,用石刀砍了幾下,只留下淺淺的刻痕。

這是一種我無法辨識的、可能沒有留下化石紀錄的、泥盆紀的未知植物。

我用結晶片切割主幹。

結晶片的鋒利程度超乎想像。我只需要輕輕一劃,植物的纖維就像紙張一樣被切開,切口光滑如鏡。我花了不到五分鐘,就切下一段長約兩公尺、直徑約三公分的完美木棍。

接下來是加工。

我用石刀削掉木棍表面的鱗片與突起,將它打磨成光滑的、流線型的形狀。木棍的一端用結晶片削尖,形成一個銳利的、三棱形的尖端。另一端則保留原始的粗度,作為握柄。

然後是矛頭。

我從庇護所拿出那枚從肉食恐龍身上掉落的鱗片——對,那枚我在蘇鐵林中撿到的、被撕裂而掉落的鱗片。它的大小約巴掌大,形狀類似盾牌,邊緣鋒利如刀。材質不是角質(像現代爬蟲類的鱗片),而是一種更堅硬、更輕量的、類似碳纖維複合材料的物質。

我用結晶片將鱗片切割成一個三角形的、約十五公分長的矛頭。矛頭的基部有兩個天然的孔洞,我用傘繩將它緊緊綁在木棍的尖端,再用大力膠帶加固。

長矛完成了。

全長兩公尺,重量約一公斤,重心在握柄前方約三十公分處。矛頭是生物材質與晶體材質的複合結構——那枚鱗片本身就具備極高的硬度與韌性,再加上結晶片的鋒利邊緣,這支長矛的劈刺能力可能超越任何石器時代的武器。

我握著長矛,在庇護所前的空地上試了幾次刺擊。

動作流暢,重心平衡,刺擊的力量集中在一點。如果我能準確命中目標的脆弱部位——眼睛、喉嚨、腹部——這支長矛足以對抗任何體型不超過我三倍的生物。

但對付那隻六公尺長的、類似恐龍的掠食者,長矛可能只是延緩死亡的工具。

我需要更多的防禦手段。

我開始在庇護所周圍設置陷阱。

首先,落石陷阱。我在淺坑入口上方的岩壁上,堆疊了十幾塊大小不一的紅砂岩,用一根細繩固定。繩子的另一端連接到入口通道的一根木樁上。如果有人(或某種東西)推開木樁進入庇護所,繩子會鬆脫,落石會直接砸在入侵者的頭頂。

其次,拒馬。我用削尖的木棍圍繞庇護所的入口,斜插在地面上,形成一個簡易的、類似柵欄的結構。任何試圖從正面接近庇護所的生物,都必須先穿過這片尖銳的木樁陣。

最後,警報系統。我在庇護所周圍的地面上,鋪設了數十根乾燥的、易折的蕨類枝條。任何生物踩在上面,都會發出清脆的斷裂聲,給我幾秒鐘的預警時間。

這些措施簡陋、原始、充滿漏洞。但在這個沒有現代武器的世界,它們是我僅有的防線。

我回到火堆旁,將剩下的即食麵煮了,加入最後半罐吞拿魚與幾塊乾燥蔬菜。食物已經見底。明天,我必須開始尋找新的食物來源。

蘇鐵果實。

我知道它可能含有毒素。但我也知道,在某些文化中,蘇鐵種子經過處理後是可食用的。我需要找到一種方法——可能是反覆浸泡、反覆煮沸、或是發酵——來去除毒素,將這些果實轉化為可持續的澱粉來源。

我吃完晚餐,熄滅火堆,回到庇護所。

長矛靠在牆邊,石刀放在枕邊,兩塊結晶體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幽藍色的光芒。

我閉上眼睛,聽著遠方火山轟鳴與晶體柱的嗡鳴交織成的、洪荒的搖籃曲。

第三天結束了。

第十五章:湖心

第四天,我決定前往那個地熱井,提取更多的結晶體。

我帶上結晶片、長矛、兩個空水壺、以及一小袋硫磺。背囊留在庇護所——太重,不適合這次的行動。我將結晶片用傘繩綁在腰帶上,長矛握在右手,開始沿著峽谷底部向西前進。

路徑比前兩天熟悉了一些。我已經知道哪些區域的植被較稀疏、哪些裂縫可以繞過、哪些噴氣孔需要避開。速度明顯提升,只用了四十分鐘就抵達了酸性湖泊。

湖面比前兩天更加詭異。

黑色的水面上出現了某種⋯⋯波動。不是風吹的波浪,而是有節奏的、規律的、像是心臟跳動的起伏。整個湖面像是一個巨大的、活著的、正在呼吸的生物。

我蹲在湖邊,觀察了幾分鐘。

波動的中心在湖心。那裡有一個小小的、漩渦狀的凹陷,湖水順時針緩慢旋轉,速度越來越快。漩渦的中心逐漸加深,像是一個正在打開的、通往地底的門。

我拿出望遠鏡,看向漩渦的中心。

那裡有一個東西。

一個發光的、橘紅色的、正在上升的物體。

體積不大——直徑可能只有一公尺左右。形狀不規則,表面布滿了裂縫與孔洞,像是某種熔岩的碎塊。但它正在發光——不是反射陽光的那種光,而是自體發光的、熾熱的、像是剛從煉鋼爐中取出的鋼鐵一樣的橘紅色光芒。

物體緩慢上升,穿過漩渦的中心,浮出水面。

蒸氣爆炸。

大量的、高壓的蒸氣從物體周圍噴出,形成一個直徑數十公尺的、白色的蒸氣雲。雲層擴散,遮蔽了整個湖面。我被蒸氣嗆到,退後了幾步,用衣袖摀住口鼻。

蒸氣逐漸消散。

物體漂浮在湖面上,距離湖岸約一百公尺。

那是一塊結晶體。

一塊巨大的、至少一公尺直徑的、不規則的、暗紅色與橘紅色交織的結晶體。它表面的裂縫與孔洞中,不斷滲出熔岩般的、熾熱的液體,滴入湖水中,發出嘶嘶的聲響。

這不是普通的結晶體。

這是⋯⋯核心?或是某種⋯⋯母體?

我站在湖邊,心跳如鼓。

我需要那塊結晶體。不是因為我想——而是因為我知道,那可能是啟動晶體柱的關鍵。五個凹槽可能需要的不只是任何五塊結晶體,而是特定類型、特定能量等級的結晶體。而湖心那塊巨大的、發光的、熾熱的結晶體,顯然是這個系統的核心組件之一。

但我怎麼拿到它?

湖水的溫度超過攝氏六十度,酸性足以腐蝕皮膚。湖面距離我一百公尺,沒有任何船隻或漂浮裝置。即使我能游過去(不可能),我也無法在酸性高溫湖水中存活超過三十秒。

我需要另一種方式。

我沿著湖岸走了一圈,尋找可能的解決方案。

在北側的岩壁上,我發現了一個小小的、天然的觀測點——一塊突出的岩石,位置大約在湖面上方十五公尺。從那裡可以清楚看見整個湖面,包括那塊漂浮的結晶體。

我爬上岩壁,坐在觀測點上,用望遠鏡仔細觀察結晶體。

它在移動。

不是隨波逐流的移動,而是有目的、有方向的移動。它正在緩慢地、穩定地朝湖的東岸前進——也就是我所在的位置。

速度很慢,但方向明確。

我放下望遠鏡,看著那塊巨大的結晶體在黑色湖水中緩慢漂移。它的橘紅色光芒在灰黃色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醒目,像是某種古老的、甦醒的眼睛正在注視著我。

它在朝我移動。

這不是巧合。

這些結晶體——它們是有意識的。或者至少,它們對我的存在有某種反應。當我在現代觸摸鬼手岩時,它們將我拉回這個時代。當我將第一塊結晶體放入凹槽時,它們增強了晶體柱的脈衝。當我接近這座湖泊時,它們⋯⋯呼喚了我。

而現在,這塊核心結晶體正在回應我的呼喚。

我坐在岩壁上,等待。

大約二十分鐘後,結晶體抵達了湖東岸,距離我所在的岩壁直線距離不到三十公尺。它擱淺在湖岸的白色結晶殼上,發出嘶嘶的聲響,將周圍的湖水蒸發成白色的蒸氣雲。

我從岩壁爬下來,小心翼翼地接近它。

距離十公尺時,我感受到了它的熱量。不是普通的高溫,而是一種輻射性的、穿透性的熱,像是站在一個打開的烤箱門口。汗水從我的額頭、脖子、背部同時湧出,衣服立刻濕透。

距離五公尺時,我無法再前進了。熱量太強,皮膚開始刺痛,頭髮發出燒焦的氣味。我退後幾步,用濕布摀住口鼻,思考如何處理這塊結晶體。

它太大了。

拳頭大小的結晶體可以放進口袋。但這塊直徑一公尺的巨物,我無法搬運、無法攜帶、甚至無法觸碰。即使我能將它從湖岸拖回晶體柱——距離超過一公里——我也無法將它送上那一百公尺高的柱子頂端。

除非⋯⋯

我不需要搬運整塊結晶體。

我只需要一部分。

我拿出結晶片,走近結晶體,用最快的速度在它表面刮了幾下。結晶片的鋒利邊緣輕易地切下了幾塊拳頭大小的碎片,像是切豆腐一樣輕鬆。我將碎片撿起,放進口袋,然後迅速退後。

三塊碎片。

加上我已有的兩塊結晶體,總共五塊。

我檢查了口袋中的碎片,確認它們的尺寸與形狀可以嵌入晶體柱基座的凹槽。其中一塊稍微大了點,但可以用結晶片修整。另外兩塊則完美契合。

我轉身,準備離開。

然後我聽到了聲音。

不是火山轟鳴,不是晶體嗡鳴,不是風聲或水聲。

是腳步聲。

沉重的、有節奏的、每一步都讓地面震動的腳步聲。

很多腳步聲。

我轉過頭。

湖對岸,森林的邊緣,出現了生物。

不是一隻。

是一群。

大約十到十五隻,體型各異,從兩公尺到五公尺不等。牠們的形態類似我之前見過的那隻掠食者——四足、長吻、背部有鱗甲——但體型更小、動作更敏捷、眼睛更大。

牠們正在看著我。

所有的眼睛,所有的鼻孔,所有的感官,全部指向我。

我握緊長矛,慢慢後退。

牠們開始前進。

不是衝刺,而是緩慢的、有組織的、像是狩獵的移動。牠們分散開來,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包圍網,封鎖了我返回晶體柱的路線。湖在我的背後,岩壁在我的左側,包圍網在我的前方與右側。

我沒有退路。

除了湖。

我看著黑色的、冒著蒸氣的、酸性的、攝氏六十度的湖。

然後我看著那些生物緩慢逼近,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威脅性的咕嚕聲。

我做出了選擇。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長矛與結晶碎片,轉身跑向湖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