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湖的考驗

湖水接觸皮膚的瞬間,我的大腦只接收到一個訊號:痛。

不是被燙傷的那種痛,而是更深的、穿透性的、像是被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刺入全身的痛。我咬緊牙關,沒有尖叫——不是因為勇敢,而是因為我知道尖叫會讓湖水灌進嘴巴,腐蝕我的喉嚨與肺部。

我只有不到三十秒。

我奮力向前游,用長矛作為划槳,朝湖的南岸前進——那裡離晶體柱最近。湖水在我的皮膚上嘶嘶作響,像是某種邪惡的化學反應正在進行。我能感覺到我的表皮正在剝離,真皮層正在暴露,神經末梢正在被腐蝕。





二十秒。

我離南岸還有大約四十公尺。不可能。即使是在奧運會,也不可能在二十秒內游四十公尺。更何況是在攝氏六十度的酸液中,穿著濕透的衣服,握著長矛與結晶體。

我需要另一種方式。

我將長矛的尖端插入湖底,作為支點,用力一推。身體向前彈射了兩三公尺。然後再次插入、再次彈射。這不是游泳,更像是某種絕望的、青蛙般的跳躍。

十五秒。





皮膚已經失去感覺。不是疼痛消失了,而是神經已經被燒毀。我看不見自己的手臂,但我知道它們正在變成某種不屬於人類的、白色的、起泡的、像是被煮過的東西。

十秒。

南岸就在眼前。十公尺。我用最後的力量,將長矛插入湖底最深處,然後將整個身體甩向岸邊。

五秒。

我撞上湖岸的白色結晶殼,發出沈悶的撞擊聲。我翻滾了幾圈,脫離湖水,癱倒在白色的、粗糙的、炙熱的地面上。





我活了下來。

但代價是什麼?

我翻過身,看著自己的雙手。

手套已經被腐蝕成碎片,露出下面的皮膚。皮膚是白色的、起泡的、佈滿了龜裂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風化的羊皮紙。但我動了動手指——它們還能動。指甲還在。關節還能彎曲。

傷勢很嚴重,但不是致命的。

我掙扎著站起身,檢查身體的其他部位。臉部、頸部、手臂、胸口、腿部——所有暴露在湖水中的皮膚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腐蝕。但幸運的是,我在出發前穿了多層衣物,包括防風外套、排汗衣、雨褲、以及兩雙襪子。這些衣物吸收了一部分酸液,減緩了腐蝕的速度。

最嚴重的傷在雙手與臉部。尤其是右手——我在游泳時用右手握著長矛與結晶體,長時間暴露在湖水中,皮膚幾乎完全剝離,露出下面紅色的、滲血的真皮層。

我需要處理這些傷口。





我踉蹌地走回晶體柱的方向,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腐蝕的皮膚與濕透的衣物摩擦,產生一種難以忍受的、像是砂紙打磨傷口的痛感。

大約半小時後,我回到了庇護所。

我脫掉所有衣物,用淡水清洗傷口。裂縫中收集的淡水水量有限,我只能節約使用,先清洗最嚴重的部位——雙手、臉部、脖子。然後用急救包中的消毒藥膏塗抹傷口,再用紗布與透氣膠帶包紮。

急救包是為登山意外設計的,只能處理小型的擦傷與水泡。我手上的傷勢遠遠超出了它的設計範圍。消毒藥膏只有一小管,紗布只有幾卷,膠帶只有一小捆。

我需要更多的醫療資源。但在泥盆紀,沒有醫院、沒有藥局、沒有抗生素。如果傷口感染,我就只能等死。

我坐在地上,看著包紮完畢的雙手,思考。

結晶體。





它們的脈衝頻率似乎與身體的癒合過程有關。當我將結晶體握在手中時,我能感覺到一種微弱的、溫暖的能量從掌心滲入身體,加速血液循環,減輕疼痛。

也許⋯⋯它們不只是燃料。

也許它們也是⋯⋯藥。

我從口袋中拿出那三塊從湖心結晶體上切下來的碎片,連同之前的兩塊,全部放在身前。五塊結晶體在黑暗中散發著幽藍色的光芒,脈衝頻率逐漸同步,形成一個穩定的、和諧的、像是五重奏一樣的能量場。

我伸出手,將五塊結晶體全部握在掌心。

能量湧入。

不是之前那種刺痛的、電擊般的感覺,而是一種溫暖的、舒緩的、像是泡在溫泉中的感覺。能量從掌心進入,沿著手臂向上,經過肩膀、頸部、頭部,最後擴散到全身。

我閉上眼睛。





傷口的疼痛減輕了。不是消失,而是退到了背景中,變成了一種可以被忽略的、低層次的不適。我能感覺到皮膚正在癒合——不是肉眼可見的速度,但確實比正常速度快得多。

這些結晶體不僅是能量源。它們是某種⋯⋯生命維持系統。晶體柱、地熱井、結晶體——整個系統可能是某種古老的、智慧生命建造的、能夠操控時空與生命的裝置。

而我,一個二十一世紀的徒步者,正在成為這個系統的一部分。

第十七章:堡壘化

接下來的三天,我將所有精力投入庇護所的堡壘化。

傷口在結晶體能量的幫助下迅速癒合。第三天時,手掌已經長出了新的、粉紅色的、脆弱但完整的皮膚。臉部的腐蝕傷口也結痂脫落,留下一片片淡紅色的新生皮膚。

我開始從森林中搬運更多的石頭與木材,加固庇護所的防禦結構。





落石陷阱升級了。我在淺坑入口上方的岩壁上,堆疊了超過五十塊大小不一的紅砂岩,總重量估計超過兩百公斤。任何試圖從正面進入庇護所的生物,都會被這道石瀑砸成肉醬。

拒馬擴大了。我削尖了數十根木棍,將它們圍繞庇護所的入口,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多層次的柵欄。柵欄的間隙只有十公分,任何試圖穿越的生物都會被木棍刺穿。

我還設置了第二道防線——在庇護所內部,用石頭與木材建造了一個小型的地堡。地堡的牆壁厚度超過五十公分,只有一個狹窄的、僅容一人爬行的入口。如果外部的防禦被突破,我可以退入地堡,用長矛從內部抵禦入侵者。

食物方面,我終於開始處理蘇鐵果實。

我從森林中採集了十幾顆拳頭大小的、橙紅色的果實,將它們切成薄片,用湖水浸泡(湖水雖然有毒,但煮沸後可以作為消毒劑使用)。每天更換一次湖水,連續浸泡三天。然後將果實片放入鍋中,用淡水反覆煮沸五次,每次煮沸後倒掉水,換新的淡水。

最後一次煮沸後,我嘗了一小片。

苦。

非常苦。像是某種藥物的苦味,帶著一種澀澀的、收斂的口感。但我沒有出現中毒的症狀——沒有嘔吐、沒有腹瀉、沒有神經異常。我等待了兩個小時,確認安全後,才開始食用。

蘇鐵果實的澱粉含量很高,經過處理後成為一種可以接受的主食。口感像是沒煮熟的馬鈴薯,帶著一種奇異的、類似堅果的香氣。它無法與現代食物相比,但足以維持生存。

我將剩餘的果實片曬乾,磨成粉末,儲存在防水袋中。這是我的「麵粉」,可以用水調和後烤成餅乾,或是煮成粥。

水源問題也終於解決了。

我在晶體柱的北側發現了一條小小的、從岩壁裂縫中滲出的泉水。水量不大,但水質極佳——清澈、甘甜、沒有礦物質的異味。我用石頭與木材建造了一個簡單的集水槽,將泉水引導到一個用防水布鋪設的小型水窪中。每天可以收集大約五公升的淡水,足夠飲用、煮食與簡單清洗。

我坐在庇護所入口,看著這一切。

一個簡陋的、原始的、但功能完整的生存基地。有水源、有食物、有庇護、有防禦。在四億年前的洪荒世界,我建立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微小但穩固的據點。

但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目標不是生存。

是回家。

第十八章:五重奏

第五天,我決定啟動晶體柱。

我帶著五塊結晶體,爬上了那條裂縫通道。這次的攀登比下降容易得多——我已經熟悉了每一個確保點、每一處立足點、每一段需要側身通過的狹窄區域。大約二十分鐘後,我回到了晶體柱的頂部。

柱子的變化很明顯。

幽藍色的脈衝比五天前強烈了至少十倍。柱體表面的結晶面不再只是閃爍,而是持續發光,散發出一種穩定的、冷冽的、像是藍色火焰的光芒。空氣中的嗡鳴聲也更加明顯,頻率低到讓人頭暈目眩,像是在耳邊播放某種次聲波武器。

我走到五角形凹陷旁,將五塊結晶體放在地上。

然後我開始祈禱。

不是向任何神明祈禱——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相信神明。而是向這個古老的、智慧的生命系統祈禱。向那些建造這根晶體柱的、不知名的、早已消逝的文明祈禱。

請讓我回家。

我拿起第一塊結晶體,放入凹槽。

卡嗒。

結晶體嵌入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般的聲響。柱子的脈衝頻率改變了,從穩定的嗡鳴轉變為有節奏的、像是心跳的搏動。

第二塊。

卡嗒。

脈衝強度加倍。柱體表面開始出現藍色的、像是閃電一樣的電弧,在結晶面之間跳躍。空氣中的臭氧氣味濃烈到令人窒息。

第三塊。

卡嗒。

柱子開始震動。不是那種輕微的顫抖,而是整個結構都在搖晃,像是正在從沉睡中甦醒的巨人。我必須抓住凹陷的邊緣,才能保持平衡。

第四塊。

卡嗒。

天空變了。

灰黃色的、被火山灰遮蔽的天空,突然裂開了一條縫隙。縫隙中露出的是⋯⋯不是藍天。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深紫色的、像是極光一樣的光帶。光帶在天空中緩慢流動,像是某種巨大的、活著的、正在呼吸的生物。

第五塊。

我拿起最後一塊結晶體,握在掌心。

這是最關鍵的一塊。從湖心結晶體上切下來的、最大的那塊碎片。它的能量等級明顯高於其他四塊,脈動頻率也更快,像是在渴望某種釋放。

我深吸一口氣,將它放入第五個凹槽。

卡嗒。

寂靜。

所有的聲音——嗡鳴、搏動、電弧、震動——在同一瞬間全部消失。柱子停止了脈衝,天空停止了流動,甚至連遠方的大帽山火山似乎都暫停了噴發。

世界陷入了一種絕對的、壓倒性的寂靜。

然後,光。

不是藍色的光,不是紅色的光,而是白色的、純粹的、像是創世之初的第一道光。光從柱子的每一個結晶面同時爆發,匯聚成一道直徑數公尺的、垂直向上的光束,穿透灰黃色的天空,穿透那層深紫色的光帶,穿透大氣層,直達⋯⋯某處。

我被光束的邊緣掃到,身體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抓住,向後拋飛。我撞在柱子的邊緣,背部的肋骨發出喀啦的聲響,劇痛讓我眼前一黑。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光束已經穩定下來。

它不再是一道爆發性的、混亂的光柱,而是一條穩定的、持續的、像是雷射一樣精準的能量束。光束的顏色從白色轉變為一種深邃的、近乎黑色的藍色——不是光的顏色,而是時空本身被扭曲後的顏色。

我爬回凹陷旁,看著五塊結晶體在光束的底部閃爍。

它們正在旋轉。

五塊結晶體像是行星一樣,圍繞著凹陷的中心緩慢公轉,速度越來越快。它們的軌道逐漸收縮,最後合併成一個單一的、明亮的、拳頭大小的光點。

光點爆裂。

不是爆炸,而是爆裂——像是某種內在的、被壓縮到極限的能量突然釋放,將空間本身撕裂出一道裂縫。

裂縫在凹陷上方約一公尺處懸浮,形狀不規則,大小約一公尺見方。裂縫的另一側,不是黑暗,不是虛無,而是⋯⋯光。一種溫暖的、金黃色的、像是夕陽的光。

我認得那種光。

那是二十一世紀的陽光。

我站起身,走向裂縫。

距離兩公尺時,我停了下來。

裂縫正在震動。不是穩定的、持續的震動,而是不規則的、像是快要關閉的顫抖。它的邊緣正在緩慢收縮,像是在某種力量的壓迫下逐漸癒合的傷口。

我沒有時間猶豫。

我轉身跑向柱子的邊緣,向下看了一眼。

一百公尺下方,是我的庇護所。那些我用石頭與木材建造的矮牆、拒馬、地堡。那個我用防水布與繩索搭建的集水槽。那堆我用打火機點燃了無數次的、溫暖的、跳動的火堆。

這些東西,我在五天的洪荒生存中,用雙手、用汗水、用血與痛建造的一切。

我無法帶走它們。

但我可以帶走記憶。

我從口袋中拿出結晶片——那塊巴掌大小的、鋒利如刀的、幫助我度過無數難關的結晶片。它正在發光,脈動頻率與裂縫完全同步。

這是我與這個世界的連結。

我將結晶片握緊,轉身跑向裂縫。

然後我跳了進去。

第十九章:歸來

穿越裂縫的感覺,與墜入時空深淵完全不同。

後者是混亂的、暴力的、像是被捲入漩渦。前者則是平靜的、溫暖的、像是被某種溫柔的力量托舉著、緩慢地、輕柔地穿過一道門。

光。

金黃色的、溫暖的、帶著海水鹹味與泥土氣息的陽光。

我睜開眼睛。

我躺在紅色的岩石平台上。海浪在十公尺外拍打,發出規律的、熟悉的聲響。天空是藍色的,真正的、二十一世紀的藍色。幾朵白雲緩緩飄過,像是某種歡迎回家的旗幟。

我坐起身。

鬼手岩就在我身邊。

兩公尺高的、紅色的、礫岩構成的、頂部膨大如拳頭的岩柱。它的表面沒有晶體,沒有脈衝,沒有光芒。只是一塊普通的、古老的、被海浪侵蝕了數千年的岩石。

我伸手觸摸它。

岩石是冷的。粗糙的。沒有任何震動。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手上的皮膚是完整的、健康的、沒有任何腐蝕的痕跡。包紮的紗布不見了,傷口不見了,甚至連結痂都不見了。好像那五天的洪荒生存,只是一場夢。

但我口袋裡的結晶片還在。

我將它拿出來,放在掌心。

巴掌大小,暗紅色,半透明,內部有細小的、流動的光點。它正在發熱,脈動頻率緩慢、穩定、像是某種古老的、仍在運轉的心臟。

這不是夢。

我將結晶片放回口袋,站起身,看向周圍。

海蝕平台、赤門海峽、八仙嶺、船灣淡水湖——一切都在原處。時間是下午,太陽在西方的天空,距離日落大約還有一小時。潮水正在上漲,海浪逐漸淹沒平台的外緣。

我的背囊不在這裡。

我的登山鞋、衣物、爐頭、帳篷、食物、水——全部消失了。我身上穿的是一套破爛的、被酸液腐蝕過的、幾乎無法辨認原貌的衣物。我的登山鞋不見了,赤腳踩在紅色的岩石上,腳底傳來冰涼的、粗糙的觸感。

我需要回到文明世界。

我沿著海蝕平台走向大嶺的方向,赤腳踩在岩石與海藻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免滑倒。潮水已經淹沒了部分平台,海水淹到我的腳踝,冰涼的、清爽的、完全不酸的、完全不會腐蝕皮膚的海水。

大約一小時後,我抵達了大嶺下方的侵蝕溝。

這條溝在現代仍然是危險的,但至少沒有那些洪荒時代的掠食者。我手腳並用,沿著溝壁向上攀爬,用了大約四十分鐘才回到大嶺的山頂。

從這裡開始,就是熟悉的路線了。

大嶺、昂裝山、白角山、鳳凰笏頂、鹿湖峒、石芽頭、觀音峒、大峒、赤馬頭、馬頭峰、烏蛟騰。

十八公里的荒野路線,赤腳,沒有水,沒有食物,沒有任何裝備。

我開始走。

日落時分,我抵達了鹿湖峒。夕陽將整個船灣淡水湖染成金紅色,像是某種告別的儀式。我站在山頂,看著那片熟悉的海域,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這是我在現代世界看到的第一個日落。

不是洪荒世界那種灰黃色的、被火山灰遮蔽的、詭異的日落。而是真正的、溫暖的、充滿希望的日落。

我繼續走。

夜晚降臨時,我抵達了觀音峒。頭頂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比泥盆紀少得多、暗得多,但同樣美麗。我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會兒星空,尋找那些我曾經在洪荒世界看到的、更亮、更多、更古老的星星。

它們不在了。

四億年的時間,足以改變一切。星星移動、演化、死亡。星座重組、變形、消失。洪荒世界的星空,已經不存在於現代宇宙的任何角落。

但我見過它們。

我是唯一見過它們的人類。

我繼續走。

凌晨兩點,我抵達了烏蛟騰。

村口的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在夜霧中擴散。遠處傳來幾聲犬吠,與五天前的凌晨一模一樣。

我赤腳走進停車場。

我的車還在。

我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方向盤是冰冷的,座椅是冰冷的,空氣是冰冷的。我關上車門,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然後我開始哭。

不是悲傷的哭,不是痛苦的哭,而是釋放的、解脫的、終於可以放鬆的哭。五天的洪荒生存,每一秒都在警戒、每一秒都在戰鬥、每一秒都在恐懼。我沒有時間哭,沒有空間哭,沒有允許自己哭。

但現在,在二十一世紀的車裡,在文明世界的邊緣,我可以哭了。

我哭了很久。

然後我停止哭泣,擦乾眼淚,發動引擎。

車子啟動的聲音,在深夜的烏蛟騰顯得格外響亮。我打開車燈,將車子駛出停車場,沿著新娘潭路向西行駛。

車窗外,赤門海峽在月光下閃爍。

我看著那片水域,想起那根晶體柱、那片蘇鐵森林、那座噴發的火山、那群掠食者、那口地熱井、那塊巨大的、發光的、從湖心升起的結晶體。

洪荒世界。

我曾經在那裡活了五天。

但我知道,那五天將永遠烙印在我的生命裡,成為我的一部分,成為我理解時間、理解生存、理解人類在宇宙中位置的錨點。

我握緊方向盤,手指觸碰到口袋裡的結晶片。

它還在。

脈動還在。

緩慢的、穩定的、像是某種古老的、仍在運轉的心臟。

我將車窗搖下一條縫,讓夜風吹進來。風中有海水的鹹味、有泥土的氣味、有文明的氣息。

我深吸一口氣。

然後我加速,駛向那個我曾經離開、現在終於歸來的世界。

第二十章:守望

一個月後,我坐在黃竹角台的高地,看著赤門海峽的潮起潮落。

這是我第三次回到這裡。

第一次是歸來的隔天,我帶著新的裝備與相機,重新走了一遍「環湖出咀」路線,確認鬼手岩還在、海蝕平台還在、一切都還在原處。

第二次是一週後,我在黃竹角台露營,試圖找到那條裂縫通道——晶體柱的裂縫。但它不存在。晶體柱不存在。那根一百公尺高的、散發幽藍脈衝的黑色晶體巨柱,從未在現代世界存在過。

它只存在於泥盆紀。

只存在於我。

第三次就是今天。我帶著帳篷、睡袋、食物、水,以及那塊結晶片,在這片高地紮營。我想在這裡待一夜,像那個洪荒的夜晚一樣,靠著紅砂岩,聽著海浪拍擊鬼手的聲音。

結晶片在我的掌心發熱。

它的脈衝頻率正在改變。不是加快,而是減慢。像是某種倒數計時,某種正在接近終點的旅程。

我不知道它會帶我去哪裡。

也許下一次脈衝,我會再次被拋回泥盆紀。也許會被拋到更古老的時代——志留紀、奧陶紀、寒武紀。也許會被拋到未來——某個我不認識的、人類已經消失或進化成其他形態的未來。

也許它什麼都不會做。只是靜靜地、沉默地、像一塊普通的石頭一樣,躺在我口袋裡,提醒我曾經發生過的事。

我不知道。

但我已經不再害怕。

洪荒的洗禮教會了我一件事:人類的生存能力,遠比我們想像的強大。當你沒有選擇時,你會發現自己能做到原本認為不可能的事。你會發現自己的身體可以忍受攝氏六十度的酸液,自己的意志可以對抗飢餓、恐懼、孤獨,自己的智慧可以從零開始建造一個生存基地。

你會發現,文明不是理所當然的。

它是數千年、數萬年、數十萬年人類努力的累積。每一口乾淨的水、每一餐安全的食物、每一晚溫暖的睡眠——都是無數前人用血與汗換來的。

在洪荒世界,我學會了珍惜這一切。

太陽沉入大帽山的方向。

天空從橙色轉為紫色,再轉為深藍。星星開始一顆一顆亮起來。遠處的海面上,幾艘貨輪的燈光緩慢移動。

我站起身,走向鬼手岩。

它站在那裡,紅色的、古老的、沉默的。

我伸手觸摸它。

岩石是冷的。

但我掌心有結晶片的熱。

兩種溫度在我的指尖交匯,像是兩個時代的握手,像是四億年與一秒的擁抱。

我是紅土遺民。

我是黃竹角咀的時空長征者。

我曾經走過最艱難的荒野路線,不僅是空間的,也是時間的。

現在,我站在這裡,守著這堆火——不是用木柴與打火機點燃的火,而是用記憶與意志點燃的火。它在我心中燃燒,溫暖著我,照亮著我,提醒著我曾經去過的地方、曾經做過的事、曾經成為過的人。

遠方,大帽山的方向,沒有火山紅光。

只有城市的燈火,像是另一片星空,像是另一種洪荒。

我握緊結晶片,感受它的脈搏。

然後我微笑。

因為我知道,無論下一次脈衝帶我去哪裡——過去、未來、或是原地——我都已經準備好了。

我是徒步者。

我是倖存者。

我是時間的旅人。

我是紅土遺民。

——全文完——

by小雄圍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