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生仔,你是來投親的?」路邊一個蹲著抽旱煙的老漢抬頭看他。

「來做工的。」阿誠說。

老漢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白淨的臉上停留片刻,然後搖了搖頭:「讀書人,別往那窟窿裡鑽。」

阿誠沒有答話。他確實是個讀書人——省立工業專科學校肄業,學的是礦物分析。家裡供不起了,他得自己養活自己。聽說針山鎢礦招人,懂化學的每個月多給八塊錢,他便來了。





阿誠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管工不在,他便自己轉悠到了選礦場。

陽光斜照在河灘上,上百個女人蹲在那裡,手裡拿著小錘,一下一下地敲著石頭。她們把黑鎢礦從石英脈裡剝出來,動作快得像雞啄米。礦石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有的像刀鋒一樣銳利。空氣裡全是石粉的味道,細得像霧,落在頭髮上、衣服上,擦都擦不掉。

一個看上去不到二十歲的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用袖子抹了把汗,又低下頭繼續敲。她的手指全是裂口,指甲縫裡嵌滿了黑色的礦粉。

阿誠蹲下來,撿起一塊剛敲下來的黑鎢礦。礦石很重,比同樣大小的普通石頭重得多——鎢的密度是鋼鐵的兩倍,這種礦物天生就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他用舌頭舔了一下,這是學來的土辦法,鎢礦會有一種特殊的澀味。果然,舌尖傳來一種像是咬鉛筆芯的感覺。

「你懂這個?」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阿誠轉頭,看見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藍布對襟衫,腰上繫著一條油膩膩的皮圍裙。男人的臉被風吹得又黑又紅,但一雙眼睛很亮,像兩盞燈。

「學過一點。」阿誠站起來。

「哪裡人?」

「省城的。」

「讀書人?」男人問。





「讀過兩年。」

男人點了點頭,說:「我叫根叔,管井下爆破的。你跟我來。」



根叔帶著阿誠沿著一條窄小的土路往山腰走。路兩邊全是礦渣堆成的斜坡,腳踩上去就往下滑。走到一半,阿誠回頭看了一眼,整個針山鎮盡收眼底——幾百間低矮的房屋擠在山谷裡,像一堆被隨意丟棄的積木。河面上浮著一層灰色的粉末,連水流都變得遲鈍了。

「你來得不巧。」根叔忽然說。

「怎麼說?」

「新開了一條脈,東西是好東西,就是有點邪門。」

阿誠問什麼邪門,根叔沒再說。他從腰間摸出一個扁扁的酒壺,灌了一口,然後把酒壺遞給阿誠。阿誠搖搖頭,他就自己揣了回去。





礦洞口在一面斷崖下,用粗大的松木撐著,洞口掛著一盞馬燈。燈光昏黃,照得洞口的石壁像一張老臉。阿誠注意到,馬燈裡的燈絲亮得刺眼,比他在省城見過的燈泡都要亮。

「這燈泡是特製的?」他問。

「鎢絲的。」根叔說,「咱們自己挖的礦,自己做的絲。你別看這小東西,比炭絲的亮十倍,還耐用。」

阿誠伸手摸了摸燈泡的玻璃罩,燙得他縮回了手。

根叔說:「這東西能照亮人,也能燒死人。你以後就懂了。」

他們進了礦洞。越往裡走,光線越暗,空氣越潮濕。腳下的碎石咯吱作響,頭頂偶爾滲下水來,滴在脖子上冰涼。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洞道分成了兩條。根叔往左邊那條拐了進去,阿誠緊跟在後。

這條新開的巷道明顯不一樣。石壁上的石英脈更粗,黑鎢礦的品位更高,但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別的東西——在某些裂隙裡,夾雜著一些淡黃色的礦物,在馬燈的光照下泛出一種奇怪的幽藍色。





阿誠蹲下來,用隨身帶的小刀刮下一點粉末,放在鼻子底下聞。沒有任何氣味。他又把粉末放在舌頭上——這次不是澀味,而是一種麻木的感覺,像舌頭被打了麻藥。

「這是什麼?」他問根叔。

根叔沒有回答。他舉著馬燈照向巷道深處,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那種幽藍色的光反而更加明顯了。不是反射,是自己發出來的光。

「邪門就在這裡。」根叔的聲音在巷道裡迴盪,「從上個月開始,挖到這裡,石頭自己會發光。開始只有一點點,後來越來越亮。」

阿誠站起來,心臟跳得很快。他在課本上讀到過,有些礦物會發光——螢石、磷灰石、某些鈾礦。但他從沒親眼見過。他伸手去摸石壁上的發光處,根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別碰。」

「為什麼?」

「碰過的人都病了。」







阿誠被分配到了三號宿舍,和十二個工人擠在一間用木板拼成的房子裡。床是竹片編的通鋪,鋪一層稻草,再鋪一層薄褥子。阿誠進去的時候,五個下了夜班的
工人在睡覺,呼嚕聲像打雷。

他的鋪位在最裡面,靠著一扇沒有玻璃的窗戶。窗外的風灌進來,帶著礦區特有的那股酸臭味。他把行囊放下,從裡面翻出一本翻爛了的《礦物學基礎》和一隻用油紙包著的試管。

「嘿,新來的。」

隔壁鋪上一個瘦得像猴子的年輕人坐了起來,咧著嘴笑。他看上去不到二十歲,但牙齒已經缺了兩顆,說話漏風。

「我叫阿猴。」他說,「你是新來的化驗員?」

「還不算,要先試用。」阿誠說。





「放心吧,懂字的在這兒就是寶。」阿猴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根捲煙,點上火吸了一口,「你見過大金牙了嗎?」

「還沒。」

「明天就見到了。」阿猴吐了個煙圈,「記住,他說什麼你都笑,別頂嘴。他說礦是白的,你就別說是黑的。」

阿誠想問為什麼,話還沒出口,宿舍門被推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腳步沉得像踩在鼓面上。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間安靜了,連睡覺的幾個都翻了個身,假裝醒了。

來的人四十多歲,方臉,濃眉,嘴角往下撇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門牙——鑲了兩顆金牙,笑起來閃閃發光。

「新來的那個,出來。」他用下巴指了指阿誠。

阿誠跟著他走到宿舍外面。夜色已經降臨,針山鎮的燈火零零星星地亮著,像幾顆掉在地上的星星。大金牙靠在一棵槐樹上,掏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又抽出一根遞給阿誠。

阿誠說不會抽,大金牙就把那根煙夾在耳朵上。

「根叔說你懂礦。」大金牙說。

「學過一點。」

「學過一點也是懂。」大金牙點著自己的煙,深吸一口,煙霧從他的金牙縫裡漏出來,「我不管你學了多少,到了這兒,就按這兒的規矩辦。」

「什麼規矩?」

大金牙瞇著眼睛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和善,和善得讓阿誠心裡發毛。

「規矩就是——你看到的東西,該說就說,不該說的,就爛在肚子裡。」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在阿誠面前晃了晃:「這是預支的半月工錢,二十五塊。明天開始上班,在化驗室。每月多加十塊,不是八塊。」

阿誠接過信封,信封上沒有任何字,但裡面沉甸甸的。他想說聲謝謝,大金牙已經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那條新脈的事,別跟任何人說。」



化驗室在選礦場旁邊的一間磚房裡,條件比宿舍好不了多少。一台老舊的分光光度計,一套玻璃器皿,幾瓶試劑,還有一張裂了縫的木桌。牆上貼著一張元素週
期表,紙已經發黃了,邊角都捲了起來。

阿誠從第一天開始就覺得不對勁。

公司讓他檢測的礦石樣品來自不同的礦脈,表面的黑鎢礦品位正常,大約在0.6%到0.8%之間。但當他用酸溶解礦石做全元素分析時,總會出現一些不該有的波峰。

他反覆做了三次,結果一樣。

樣品中含有大量的鉍、釩,以及微量的——他瞇著眼睛對照波長數據,手指在元素週期表上慢慢移動。最後停在了一個位置上。

鈾。

還有鐳。

阿誠的手開始發抖。他想起根叔說的話——「碰過的人都病了。」他想起那個在選礦場敲石頭的姑娘,想起她手上的裂口,想起空氣中瀰漫的礦粉。他想起宿

舍裡那些工友,他們咳嗽的聲音,他們蒼白的臉色,他們越來越稀疏的頭髮。

他把樣品重新處理了一遍,又做了一次檢測。結果一模一樣。

那天晚上,阿誠沒有回宿舍。他坐在化驗室的木桌前,面前攤著那本《礦物學基礎》,書頁上被他用鉛筆畫滿了問號。馬燈裡的鎢絲發出刺眼的白光,照得他的影子又黑又長。

他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

放射性元素的衰變會釋放出α、β、γ射線,破壞人體的細胞組織。短期暴露會導致嘔吐、脫髮、皮膚潰瘍;長期暴露會引發白血病、骨癌、再生障礙性貧血。而針山礦區的那些工人——他們不是短期暴露。他們每天在礦洞裡工作十二個小時,沒有任何防護,呼吸著充滿放射性粉塵的空氣,喝著被污染的水,睡在礦渣堆旁邊的木板房裡。

他站起來,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色濃得像墨,只有礦洞口那盞馬燈還亮著。遠遠地,他看見根叔一個人坐在礦渣堆上,手裡拿著那個扁扁的酒壺。月光照在根叔的臉上,阿誠忽然發現,根叔的頭髮幾乎掉光了。

他走過去,在根叔身邊坐下。

「根叔,你知道那是什麼礦嗎?」

根叔灌了一口酒,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說,聲音很低,「我二十年前在贛南的礦上幹過,那時候就見過這種東西。帶我們的那個老師傅說,這叫『鬼火石』,碰不得。」

「那你為什麼還在這兒?」

根叔轉過頭來看他,眼睛裡有阿誠從未見過的東西。那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更沉的疲憊。

「因為我沒地方可去。」根叔說,「因為我兒子要娶媳婦,因為我老婆的病要吃藥。後生仔,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有選擇的。」

他把酒壺遞給阿誠,這次阿誠接了,灌了一大口。酒是劣質的紅薯燒,辣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你打算怎麼辦?」根叔問。

阿誠看著遠處那盞馬燈,看著燈裡那根細細的鎢絲。鎢的熔點高達三千四百二十二度,沒有任何金屬比它更能承受高溫。它能成為燈絲,照亮千家萬戶;也能成為穿甲彈,擊穿鋼鐵的裝甲。

它是光明的使者,也是戰爭的骨骼。

「我要把真相說出來。」阿誠說。

根叔沒有說話。他只是又灌了一口酒,然後把酒壺放在兩人之間的石頭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慢慢走回了宿舍。

阿誠一個人坐在礦渣堆上,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