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政英雄HERO:塵封的檢察官胸針: 被遺忘的照顧者 第三章
單元一 第三章 子女的沉默
城西地方檢察廳支部,翌日上午。
久利生把昨晚從現場帶回的照片和筆記本影印件隨意放在桌上,自己則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發呆。雨宮正將現場照片整理成檔案,動作一如既往地整齊。
牛丸部長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報告,臉色不太好看。
「久利生,你們昨天真的去了現場?警察已經把初步報告送上來了,上面寫得清清楚楚——疏忽照顧、身上有多處瘀傷。事業所也承認介護士疏忽,這案子應該很快就能結掉。」牛丸部長壓低聲音,「上頭希望我們低調處理,不要讓媒體繼續炒『外國介護士問題』。」
久利生沒有坐直,只是把照片推過去。那張莉娜和山田茂的合照,老人笑得像個孩子。
「部長,這張照片也在『初步報告』裡嗎?」
牛丸部長看了一眼,皺起眉頭:「這……只是私人照片吧。跟案件沒有直接關係。」
雨宮站在旁邊,欲言又止。她昨天晚上回家後,反覆看過那本筆記本的影印件,心裡隱隱覺得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具體理由。
「部長,」雨宮終於開口,「現場的冰箱裡有介護士親手做的家鄉菜,每天都標日期。還有那本筆記本……記錄得比一般報告詳細很多。」
牛丸部長嘆氣:「雨宮,妳也開始跟久利生學壞了?這種案子講求效率。山田茂的兒子和女兒已經同意接受和解,事業所願意賠償,他們不想再追究。」
久利生忽然站起來,抓起外套。
「那我更要去見見他們。雨宮,走。」
***
山田家位於目黑區一棟普通的公寓。兒子山田健一(52歲,公司課長)和女兒山田美惠(49歲,家庭主婦)在客廳接待他們。兩人臉上都帶著疲憊與不耐煩。
「檢察官先生,其實我們不想把事情鬧大。」健一先開口,語氣有些僵硬,「父親年紀大了,認知障礙又嚴重,發生這種事……我們已經很難過。事業所答應賠償,我們接受。」
雨宮翻開筆記本,語氣盡量溫和:「山田先生過世前,介護士莉娜每天都陪他,記錄顯示他把她當女兒看待。你們……最近有去探望父親嗎?」
健一和美惠對視了一眼。美惠先開口,聲音帶著防備:
「我們每個月都會打電話問候啊……有時是每兩個星期一次。父親以前也說過,不想給我們添麻煩。」
「打電話?」久利生輕聲重複。
健一皺眉,語氣開始急促起來:「檢察官先生,您以為我們不想去嗎?我是課長,每天加班到晚上十點多,週末還要陪客戶打高爾夫。太太身體不好,兩個孩子一個讀高中、一個讀大學,學費和補習班的錢像流水一樣。我每個月已經固定匯錢給父親的介護費用,難道還不夠嗎?」
美惠接著說,聲音微微發顫:「我也是……丈夫的公司去年裁員,我現在兼職做家政,早上六點出門,晚上七點才回家。父親的公寓離我家兩個小時車程,我真的抽不出時間天天跑。以前母親在世的時候,我們還能輪流照顧……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
她說到這裡,眼眶紅了起來:「我們不是不孝,只是……真的力不從心。介護保険不是政府推出的嗎?事業所不是專業的嗎?我們付了那麼多錢,為什麼最後還要我們自己來?」
雨宮聽著,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想反駁,卻又覺得這些話聽起來如此真實而沉重。
久利生這時把那張照片放在桌上,輕輕推到兩人面前。
「你們看,這是莉娜和妳父親。妳父親笑得很開心。」
健一看了一眼照片,眼神閃過一絲痛楚,隨即轉開視線:「……父親本來就容易相信別人。那個外國女孩不過是拿錢做事,笑一笑、陪幾句話就行了。我們是親生子女,難道還比不上她?」
美惠忽然情緒激動起來,聲音提高了些許:「我們也想陪他啊!以前父親身體好的時候,我們一家人還會一起去旅行。現在呢?每次去他都認不出我們,有時還會發脾氣說『你們為什麼不來』……那種感覺,你們懂嗎?每次離開他家,我都覺得自己好沒用……但生活總要繼續,我們也有自己的家庭要顧!」
客廳陷入長長的沉默。健一低頭搓著雙手,喃喃道:「如果我們能早點發現他那麼孤單……但制度不是說會幫我們照顧好嗎?」
久利生平靜卻直接地開口:
「所以,你們就把父親交給制度,然後希望制度替你們盡到『子女』的責任?」
健一和美惠同時愣住,兩人臉上都浮現複雜的表情——有愧疚、有委屈、有無力。
離開山田家後,天空開始下起細雨。雨宮和久利生走在回程的路上,雨宮撐著一把黑傘,久利生則把雙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完全不在意被淋濕。
「久利生檢察官……」雨宮輕聲說,「山田先生的子女並不是壞人。他們只是……把責任推給了制度,卻又被制度推回來。」
久利生停下腳步,看著雨中的街道。
「是啊。介護保険、區役所、事業所、EPA介護士……大家都有按照規則做事。但最後,真正陪在老人身邊的,卻是一個拿最低時薪的外國女孩。而他的親生子女,只打電話問候。」
雨宮握緊傘柄,沉默片刻。
「我昨天還覺得外出調查很無謂……現在覺得,如果我們不親眼去看,就永遠只會看到報告上的『無即時危險』。」
久利生轉頭看她,嘴角微微揚起:
「雨宮,妳開始懂了。」
雨宮別過臉,耳根微微發紅:「我只是……覺得這樣太不公平。」
細雨越下越大。兩人繼續往前走,一個撐傘,一個淋雨,步伐卻異常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