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元二 第二章 被控制的人



城西地方檢察廳支部,下午兩點十分。



久利生公平的辦公室內,高橋和樹坐在平常會客用的椅子上,看起來比48歲的年齡蒼老許多。制服外套的肩膀微微下垂,雙手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互相摩挲。







雨宮舞子坐在久利生旁邊的位子,打開筆記本;久利生則靠在椅背上,牛仔褲隨意伸展。



「高橋先生,」雨宮先開口,聲音平穩而公事公辦,「今天請您來支部,是為了確認您被控的洩露機密罪相關事實。您有權保持沉默,但我們希望您能配合說明。」







高橋抬起頭,眼神疲憊卻帶著壓抑已久的激動:



「我沒有想過要隱瞞什麼。我只是……把那些虛報的工程預算文件交給了媒體。我以為,至少讓納稅人知道他們的錢被怎麼花掉。」



雨宮翻開文件,語氣嚴謹:「根據《公益通報者保護法》,公務員進行公益通報時,應優先選擇內部通報途徑。您並沒有先向單位內部的通報窗口提出,而是直接對外揭露,這不符合保護要件。」







高橋苦笑一聲,聲音有些沙啞:



「內部通報?雨宮小姐,您真的以為那有用嗎?我三個月前就匿名向監察室投訴過,結果不到兩個星期,我就被叫去『談話』。上司拍著我的肩膀說:『高橋啊,最近情緒是不是不太穩定?為了你的心理健康,我們幫你安排了輔導。』」



久利生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觀察高橋的表情。此時他忽然開口,聲音溫和:



「他們讓你寫什麼?」







高橋愣了一下,然後低聲說:「每天的心情日誌。早上交一次,晚上再交一次。必須寫清楚『今天心情如何』、『有沒有感到壓力』、『和家人相處情況』……甚至連我兒子升小學的事都要寫進去。他們說這是『員工心理健康管理計劃』的一部分,是為了我好。」



雨宮眉頭微微皺起。她低頭看著筆記本,聲音依然保持專業:



「這是標準的壓力管理措施吧?很多機關都有推行……」







但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為她想起城西支部上個月也發了類似的「員工壓力自我申報表」,雖然是自願填寫,但她當時也隱隱覺得有些不自然。



高橋的聲音略微提高,隨即又壓抑下去:「標準?他們在每週的部門會議上,當著所有同事的面說:『高橋最近狀態不太好,大家多體諒他,不要給他太多壓力。』結果呢?重要會議不再通知我,原本負責的專案被突然換人,升職面談也被無限期取消。他們表面上什麼都沒做,卻把我慢慢從組織裡摘了出去。」



雨宮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沒有立刻反駁,只是默默把高橋的話記下來。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一個念頭——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因為某件事得罪了上層,會不會也遇到同樣的對待?



久利生從文件裡抽出一張紙,放在桌上。那是高橋最近提交的心情日誌影本。







「這裡寫著……『今天也努力想成為團隊的一分子,但感覺自己越來越格格不入』。」久利生抬起頭,「這是您自願寫的?」



高橋的眼睛紅了起來:「不寫不行。他們說,如果我不配合心理健康管理,就會被視為『抗拒組織指導』,對以後的調查更不利。」



辦公室裡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窗外傳來遠處車聲。



雨宮合上筆記本時,動作比平常慢了半拍。她看著高橋,內心第一次對「制度是否真的能保護吹哨者」產生了一絲細微的疑問,但她很快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久利生忽然站起來,對高橋微微點頭:



「今天先到這裡。高橋先生,謝謝您願意說這些。」



高橋離開辦公室後,雨宮跟在久利生身後,腳步比平常沉重許多。



「久利生檢察官……」她終於開口,聲音仍帶著一絲堅持,「高橋的行為確實違反了保密義務,單位採取的管理措施……在程序上並沒有明顯違法。」



久利生把手插進牛仔褲口袋,望向窗外陰沉的天空。



「雨宮,法律只禁止明顯的解僱和減薪,卻沒辦法禁止『關心』、『輔導』、『為了團隊』這些聽起來多麼溫柔的字眼。」



雨宮沒有立刻回話,只是緊緊抱著筆記本。她心裡清楚地知道,自己剛才的那句話,不僅是說給久利生聽,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真正的牢籠,從來不是鐵欄杆,而是讓你覺得「這都是為你好」的透明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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