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元二 第七章 雨宮的動搖



城西地方檢察廳支部,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



辦公室的燈只剩久利生桌上的檯燈還亮著。雨宮舞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桌上堆滿了厚厚的資料——《公益通報者保護法》歷年修正案全文、厚生勞動省指引、過去五年的相關判例,以及她從人事院調來的十幾宗類似吹哨者案例。







她已經連續看了四個多小時,眼鏡滑到鼻樑上也沒有察覺。



「雨宮,還沒回家?」久利生從茶水間走回來,手裡拿著兩罐咖啡,把其中一罐輕輕放在她桌上。







雨宮抬頭,眼睛裡布滿血絲,卻亮得驚人。



「我……剛剛查到好幾宗類似高橋的案例。」她聲音有些沙啞,「有一位地方公務員,三年前匿名通報工程貪污,之後被強制參加心理輔導、每天寫心情日誌,最後在巨大壓力下自行離職。法院判決認為『沒有實質不利處分』,所以不構成違反保護法。」



她翻開另一份判例,聲音微微發顫:







「還有一位女性職員,揭發上司性騷擾後,被調去做完全無關的瑣碎工作,會議不再被邀請,最後患上重度抑鬱症。單位一樣以『心理健康管理』為由……最後她撤回通報,選擇了和解。」



雨宮合上資料,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努力壓抑某種情緒:



「久利生檢察官……我以前總以為,只要法律寫得夠完善,制度就會保護該被保護的人。但現在我發現,法律禁止的只是『明顯的解僱』和『減薪』。那些聽起來最溫柔、最合理的手段——心理輔導、團隊關懷、情緒管理——卻完全不在禁止範圍內。」



久利生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罕見地沒有插科打諢,只是安靜地聽著。







雨宮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低:



「我今天晚上甚至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在支部發現了什麼不對的事,我敢不敢像高橋一樣站出來?如果我站出來了,牛丸部長會不會也用『為了你心理健康』的名義,一點一點把我隔離?」



她抬起頭,眼鏡後的眼睛帶著前所未有的迷茫與痛苦:







「我一直相信規則、相信制度……可是現在,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天真。原來最可怕的不是壞人,而是壞人躲在『好制度』後面,用最正確的語言,做最殘忍的事。」



辦公室陷入長久的沉默。



久利生最後輕聲開口:



「雨宮,妳現在感受到的,就是很多吹哨者在崩潰前的最後一刻。」







他頓了頓,聲音溫柔卻堅定:



「但妳比他們幸運——至少現在,還有人陪著妳一起看清楚這層透明的牢籠。」



雨宮看著久利生,眼眶微微發熱。她很快別過臉,假裝整理資料,卻掩不住聲音裡的顫抖:



「明天……在檢察審查會上,我會支持您的意見。不只是為了高橋,也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當一個只會背法律條文、卻看不見人的人。」







久利生笑了笑,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這個動作,他已經很久沒有做了。



「那就一起走吧,雨宮。這條路雖然難走,但至少……我們不是一個人。」



深夜的支部,只剩下檯燈微弱的光芒,照亮兩個並肩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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