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社會的怒火



早上七點半,城西支部的電視已經開著。



新聞台正以緊急插播的形式,反覆播放同一條消息:







【震惊!東京近郊安養醫院爆出連續殺人案 6名重度殘疾及絕症兒童疑遭護理師毒殺】



畫面不斷切換被害兒童的照片——有的躺在病床上瘦弱蒼白,有的還掛著呼吸器。下方跑馬燈用紅字打出:







「民眾強烈要求判處死刑!」「醫護人員竟成死神?」「日本死刑支持度再創新高!」



雨宮端著咖啡走進辦公室,看到電視畫面也愣住了。她輕聲說:



「……這次真的鬧大了。」







牛丸部長從部長室走出來,臉色凝重:



「剛剛法務省已經來電話了。社會壓力非常大,上面希望我們盡快處理。被害者都是重度殘疾和絕症兒童……網上現在一片喊殺聲。」



江上靠在門邊,冷笑一聲:



「這還用說?連續殺了六個孩子,還用那麼殘忍的手法。這種人當然要判死刑,否則怎麼對得起社會?」







芝山皺著眉頭,語氣帶著顧慮: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這次社會關注度這麼高,如果我們求刑太重,萬一判決出來後被說成『輿論審判』,到時候仕途受影響的可不止一個人。」



中村輕輕嘆氣,聲音柔和卻沉重:







「我倒不是反對重判……只是覺得,要求判死刑,對我們檢察官來說也是一種很沉重的心理負擔。一旦真的執行了,那個人就是因為我們的論告而死……這個陰影,可能會跟我們很久。」



末次站在旁邊,縮了縮脖子,小聲說:



「我……我只希望不要鬧得太大就好。這種案件,無論怎麼判,都會被罵的……」



遠藤也忍不住插嘴:







「是啊……這次真的太過分了。」



眾人的目光最後都集中在剛走進來的久利生身上。



久利生站在原地,靜靜看了電視十幾秒,眉頭越皺越緊。他合上手中的案件摘要,聲音低沉卻清晰:



「我接。」







他頓了頓,在一片沉默中補了一句,語氣帶著沉重的掙扎:



「但……人的生死,不應該被這麼輕易地討論。」



窗外,東京的早晨陽光灑進支部,卻無法驅散這一刻壓在所有人身上的陰霾。



單元七 第二章 白色天使的真面目



城西支部,久利生的辦公室。



下午三點半,窗簾半掩,室內光線昏暗。



久利生和雨宮坐在桌前,電腦螢幕上正播放著警方送來的醫院監視器錄像。



畫面中,一名穿著白色護理服的女性正輕柔地替一名躺在病床上的小男孩調整點滴。她動作專業,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像極了家屬口中「像天使一樣」的護理師。



雨宮看著畫面,低聲說:



「她叫神崎美咲,34歲,單身,在這間專收重度殘疾與絕症兒童的安養型醫院工作了八年。家屬和院方對她的評價一直很好……沒有人想到……」



久利生沒有說話,只是緊盯著螢幕。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越來越慢。



畫面裡,神崎美咲離開病房前,還溫柔地摸了摸男孩的頭髮。那一刻,男孩的母親在旁邊感動得幾乎要哭出來。



久利生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把她帶過來。我想親自問問她。」



---



一小時後,拘留所提審室。



神崎美咲坐在對面。她穿著拘留所的衣服,頭髮整齊地梳起,神情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溫柔的微笑。



久利生翻開檔案,聲音平穩地開口:



「神崎美咲,34歲,單身,在安養醫院工作八年……我想先確認一些事。」



他抬起頭,直視對方:



「過去幾年間,你負責照顧的6名重度殘疾及絕症兒童,全部死亡。根據醫院的注射記錄,你多次在值班期間大幅提高了鎮靜劑和肌肉鬆弛劑的劑量,而且都是在沒有醫生指示的情況下自行調整。這部分,你有什麼解釋?」



神崎美咲輕輕點頭,語氣溫柔:



「那些孩子真的很痛苦……我只是把劑量調整到適合他們的程度。我不覺得自己有罪。」



久利生繼續追問,聲音依然平穩,但眼神已漸漸銳利:



「問題不在於你『覺得』,而在於事實。

根據藥劑管理記錄,你在至少四次事件中,都沒有按照規定在調整劑量後立即通知值班醫生,也沒有在護理記錄上詳細記載實際用量。這是為什麼?」



神崎美咲微微一笑,像在安慰對方:



「因為我最清楚他們的狀況。通知醫生只會拖延時間,讓他們多受幾小時的苦……我只是做了最正確的選擇。」



久利生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繼續質疑:



「還有一次,你在注射後離開病房超過30分鐘。**那段時間監視器剛好出現故障**,完全沒有錄到畫面,期間孩子的血氧濃度急劇下降至危險水平。你當時為什麼沒有立刻呼叫急救?」



神崎美咲的笑容沒有變化,語氣依然溫柔:



「因為我看得出,他已經不想再受苦了……我只是尊重他的意願。」



久利生沒有立即回應,只是低頭在檔案上冷靜地記錄著什麼。



過了幾秒,他才重新抬起頭,聲音平靜,卻帶著明顯的質疑:



「剛好在你離開病房的關鍵時間,監視器出現故障……這也是巧合嗎?」



神崎美咲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久利生沒有再追問,只是用冷靜卻極具穿透力的眼神盯著她,彷彿已經看穿了某些東西。



單元七 第三章 不同的聲音



傍晚,城西支部的茶水間。



久利生從拘留所回來後,一直沉默不語。他把提審記錄放在桌上,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靠在牆邊,眼神有些疲憊地低垂著。雨宮跟在他身後,神色凝重,胸口像壓著一塊隱隱作痛的石頭,心跳比平時稍快一些。



江上先開口,語氣直接,帶著點急切:



「久利生,那女人怎麼說?她承認殺人了嗎?」



久利生把提審記錄輕輕推到桌面中央,低聲回答:



「她承認了注射的事實,但堅持說自己是在『幫助那些孩子解脫』。」



江上立刻皺眉,冷笑一聲,右手用力敲了一下桌面,轉頭看向其他人:



「聽聽,這種人當然要判死刑啊。連續殺了六個孩子,還敢說是慈悲?如果我們這次不求死刑,社會上那些家長還怎麼敢把孩子交給醫院?」



芝山靠在飲水機旁,聽完後搖了搖頭,雙臂交叉在胸前,看向江上反駁道:



「江上,你說得太快了。」

他頓了頓,伸手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明顯的顧慮:「這次案件社會關注度這麼高,如果我們求死刑,萬一法院判得比我們輕,或者之後被說成『輿論審判』,到時候不只是久利生,我們整個支部都會被拖累。仕途這種東西,一步走錯就很難翻身。」



牛丸部長喝了一口咖啡,緩緩放下杯子,雙手用力撐在桌沿上,先是看了一眼芝山,然後直接轉向久利生,沉聲且帶著壓力的反駁道:



「久利生,你聽清楚。」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神嚴肅而凝重:「你每次都說『生死不該輕易決定』,但這次的情況真的不一樣。六個孩子,其中兩個還是重度殘疾兒童……外面已經一片喊殺聲。如果我們最後只求無期,上面和輿論都會覺得我們太軟弱,無法給被害者一個交代。



更重要的是,死刑在這種極端案件中,不只是懲罰,更是社會的一種宣告——告訴所有人,有些惡行已經超越了『可以被饒恕』的界線。



如果連這種連續殺害無辜兒童的行為,我們都無法用最嚴厲的方式回應,那麼司法的威信何在?被害者家屬的痛苦又如何安撫?社會又如何相信,我們還能保護那些最脆弱的人?」



中村輕輕放下咖啡杯,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看向牛丸,又轉頭看向久利生,聲音柔和卻沉重:



「我明白大家的壓力……」

她微微低頭,輕輕咬了咬下唇:「但我總覺得,要求判死刑,對我們檢察官來說也是一種很沉重的心理負擔。一旦真的執行了,那個人就是因為我們的論告而死……這個陰影,可能會跟我們一輩子。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江上聽到中村的話,立刻轉頭看她,眉頭緊皺,語氣帶著不滿:



「中村,你每次都這樣。」

他身體微微前傾,右手在空中用力一揮:「被害人是孩子啊!你還要跟她講『心理負擔』?那些家屬呢?他們要怎麼活下去?」



中村被他這麼一說,微微低頭,沒有再反駁,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肩膀微微下沉。



牛丸部長看著兩人,輕輕咳了一聲,想緩和氣氛:



「好了,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我們還是聽聽久利生的想法吧。」



眾人的目光最後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久利生身上。



久利生一直靠在牆邊,靜靜聽著大家的對話。他感覺到胸口越來越悶,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不斷擠壓,心跳聲在耳邊異常清晰。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提審記錄,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握緊紙張,紙角被捏得微微發皺。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頭,眼神裡有明顯的疲憊與掙扎,聲音低沉而沙啞:



「……我還沒辦法輕易做出這個決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繼續說道,喉結微微滾動:



「我不是怕社會壓力,也不是怕影響仕途。我只是……還沒辦法說服自己,我有資格替那些孩子,決定要不要奪走另一個人的生命。



你們有沒有想過,死刑執行時,是由三名刑務官同時按下不同按鈕,只有其中一個按鈕會真正觸發活板門?就連執行死刑,都要用這種方式來分散心理壓力……



那我們現在呢?案件還沒定罪,我們卻要在這裡討論要不要要求判處死刑……生死這件事,真的可以三言兩語就決定嗎?



我一直在想——

到底死刑還是無期徒刑,對犯人、對受害者家屬、對整個社會,才是最好的結果?」



茶水間陷入長久的沉默。



雨宮看著久利生,心跳忽然加快。她感覺到自己的手心開始微微出汗,握著咖啡杯的指節發白,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而淺短。胸口一陣陣發悶,像有無形的重量壓下來,讓她幾乎無法順暢地呼吸。



她想起自己曾經在調查中看到的那些孩子的照片,那些小小的身體、無助的眼神,以及久利生剛才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刺進她心裡。她忽然明白,為什麼久利生會如此痛苦——因為他從來不是一個能輕易把「生死」當成數字或法律條文的人。



雨宮輕輕咬住下唇,眼神複雜而心疼。她想伸手握住他的手,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顫抖,最終只能低聲說:



「……我懂你的掙扎。真的懂。」



單元七 第四章 無法閉眼的夜晚



深夜十一點半,城西支部依然燈火通明。



久利生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桌面上堆滿了6名被害兒童的病歷、監視器截圖、藥劑管理記錄,以及神崎美咲在拘留所寫下的日記。房間只開著一盞檯燈,昏黃的光線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



他翻開其中一份病歷,盯著那名5歲男孩臨死前的照片看了很久。男孩小小的身體插滿管線,眼睛微微睜開,像是還在恐懼地尋找著什麼。久利生感覺到喉嚨突然發緊,肩膀不由自主地微微繃緊。



雨宮輕輕推開門,走進來,手裡端著兩杯熱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久利生面前,然後拉過椅子坐下,沒有說話,只是陪著他。



過了很久,久利生才低聲開口,聲音沙啞:



「……我一直以為,自己最討厭的就是決定別人生死的權力。」



他把一份監視器截圖推到雨宮面前,照片裡,神崎美咲正溫柔地替男孩調整點滴。



「她說她是慈悲。我問她有沒有問過那些孩子,有沒有問過他們的父母。她說不需要,因為她『最清楚』。」



雨宮看著照片,輕輕咬住下唇。



久利生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卻帶著越來越明顯的痛苦:



「如果我今天要求判她死刑……那我和她有什麼分別?

她以『慈悲』為名奪走生命,我以『正義』為名要求國家奪走生命。

到最後,我們都成了決定別人生死的人。」



雨宮沉默了片刻,才輕聲問,聲音有些顫抖:



「那你想怎麼做?」



久利生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我不求死刑,那些被害者的家屬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司法背叛了他們的孩子。

但如果我求死刑……我又怎麼面對自己?」



他睜開眼睛,看向雨宮,眼神裡是罕見的迷茫與疲憊:



「雨宮……你告訴我。

在你眼中,我應該是怎樣的人?

一個會為了正義而親手送人上死路的檢察官?

還是……一個即使知道世界殘酷,依然拒絕成為死神的人?」



雨宮看著他,心跳忽然加快。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久利生的手背上,手指微微顫抖:



「……我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

但我知道,你從來都不是一個能輕易做出決定的人。

無論你最後選擇哪一條路,我都會站在你身邊。」



久利生低頭看著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久久沒有說話。



窗外,東京的夜空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燈火在遠處閃爍。



這一夜,對久利生來說,註定是無法閉眼的夜晚。



單元七 第五章 初次對質



東京地方裁判所,第十四法庭。



旁聽席幾乎座無虛席,記者席閃光燈不斷。六名被害兒童的家屬坐在前排,表情悲憤而沉重。



神崎美咲身穿深灰色囚衣,坐在被告席上,表情平靜近乎虔誠。



雨宮坐在檢察官席後方,雙手輕輕握在一起。她緊盯著久利生挺直的背影,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久利生正在同時面對兩場戰爭——法庭上的法律攻防,以及他內心深處關於「誰有資格決定生死」的巨大掙扎。



審判長敲響法槌,宣布開庭。



久利生起身,聲音沉穩有力:



「被告神崎美咲,於半年內連續對六名住院兒童施打過量鎮靜劑與肌肉鬆弛劑,致其死亡。本案符合刑法第199條殺人罪構成要件。被告以『慈悲』為名,單方面剝奪無辜兒童的生命,情節極其惡劣,檢方將求處死刑。」



辯方律師山田立即起身,語氣激昂:



「檢察官的求刑過於嚴苛!本案應適用刑法第202條『受囑託殺人罪』,並應參照日本法院長期以來的判例,給予大幅減刑!」



山田律師展開交叉詰問,步步進逼:



「久利生檢察官,請你回答。名古屋高等法院1962年判決明確提出了積極安樂死的六項正當化要件……被告所做的,正是為了結束那些孩子無法承受的痛苦,這完全符合判例精神,為何檢方仍堅持求處死刑?」



久利生肩膀明顯繃緊,握著檔案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喉結微微滾動。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保持聲音平穩:



「山田律師,你選擇性地引用判例,卻忽略了最關鍵的事實。

即使按照名古屋高等法院的六要件,或是橫濱地方法院1995年的四要件,本案都嚴重不符。



首先,被害人是**兒童**,最年幼者僅三歲。他們根本沒有能力作出『明確真摯的意思表示』。其次,被告從未徵詢過任何一位父母的同意,完全違反了『患者及家屬意願』這一核心要件。」



他的呼吸略微加重,太陽穴的青筋隱隱跳動。



山田律師嘴角微揚,立刻追擊:



「但部分被害兒童已處於末期狀態,長期承受劇烈痛苦!被告只是提前結束了他們的折磨。這難道不是人道的『慈悲殺人』嗎?檢察官難道要堅持讓那些孩子繼續在痛苦中煎熬?」



久利生胸口明顯起伏,下巴收得更緊,握檔案的手背浮現清晰的血管。他感覺到一股熱流直衝腦門,卻仍竭力壓抑,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明顯的壓抑:



「痛苦不能成為殺人的通行證。

法律存在的意義,正是為了阻止任何人——包括自認是天使的醫護人員——擅自成為決定他人生死的『神』。

被告沒有記錄、沒有會診、沒有家屬同意,她只是用自己的標準,奪走了六條年幼的生命。



這不是慈悲,這是危險的僭越。如果今天我們接受這種行為,明天誰又能保證,不會有下一個『慈悲』的名義,落在其他無力反抗的人身上?」



神崎美咲輕輕抬起頭,聲音溫柔卻帶著堅定:



「檢察官先生……我只是不忍心看他們繼續受苦……」



法庭內一片死寂。



審判長敲響法槌:



「本日庭審到此結束。下次開庭日期另行通知。」



久利生緩緩坐下,肩膀終於微微鬆懈,但臉上的疲憊與壓抑依然清晰可見。



雨宮望著他的背影,胸口湧起強烈的共鳴與心疼。她輕輕咬住下唇,在心裡默默對他說:



(久利生……你現在承受的,不只是法庭的攻擊,還有你一直以來對「正義」與「生死」的深刻疑問吧。你害怕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那個決定別人生死的人……正因如此,你才如此痛苦。無論你最後做出什麼決定,我都會陪著你。)



單元七 第六章 深夜的長談



庭審結束後,久利生和雨宮回到城西支部時,已是深夜。



辦公室只剩下他們兩人。檯燈昏黃的光線灑在桌上,外面一片寂靜。



久利生脫下黑色皮革外套,隨手掛在椅背上,然後坐在位置上,雙手按著桌面,微微低著頭。雨宮泡了兩杯熱咖啡,輕輕放在他面前,自己則拉過椅子坐下。



兩人沉默了片刻。



雨宮先開口,聲音輕柔:



「今天在法庭上……你還好嗎?」



久利生盯著咖啡杯裡的熱氣,過了很久才低聲說:



「……山田律師最後那句話,一直在我腦子裡。

他問我有沒有資格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我站在那裡求死刑的時候,忽然覺得自己和神崎美咲好像沒有太大分別。」



雨宮看著他,輕輕咬住下唇。她能清楚看到久利生眼底的疲憊與矛盾。



久利生繼續說道:



「今天下午,我收到新證據。」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推到雨宮面前。



「神崎美咲的私人筆記。不是醫院的正式記錄,是她自己偷偷寫的。裡面提到,她不止一次在沒有醫師指示的情況下,擅自增加鎮靜劑的劑量。她寫道:『這些孩子太痛苦了,我不能再看著他們受罪。父母們不懂,只有我最清楚。』」



雨宮翻開檔案,眉頭漸漸皺起: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慈悲』了。她開始把自己當成唯一的決定者。」



久利生點點頭,聲音低沉:



「對。這份證據對控方很有利,能進一步證明她**有預謀的**成分。但……」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按著桌面:



「越看這些筆記,我就越覺得不安。

她真的相信自己是在救那些孩子。

那我呢?我現在這麼努力想求死刑,又是不是只是想用『法律』和『正義』來包裝我自己的決定?」



雨宮看著久利生,胸口微微發悶。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久利生,你和她不一樣。

她是單方面決定孩子的生死,而你……每次做決定,都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你會反覆問自己有沒有資格,你會害怕自己做錯。

這就是最大的不同。」



久利生抬起頭,看向雨宮,眼神裡帶著罕見的脆弱:



「如果最後我真的求了死刑……你會怎麼看我?」



雨宮沒有立刻回答。她握緊他的手,聲音溫柔卻堅定:



「我會陪著你。

無論你是選擇求死刑,還是選擇其他道路,我都會站在你身邊。

因為我相信,你做的每一個決定,都不是輕率的。」



辦公室裡只剩下檯燈的輕微嗡鳴聲。



久利生看著雨宮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久久沒有說話。窗外,東京的夜色深沉而安靜。



單元七 第七章 體面的道別



第二天上午,久利生和雨宮來到東京某間安靜的咖啡廳。這是其中三位受害者家屬主動提出的會面請求。



三位家長看起來都十分疲憊,眼睛下方有明顯的黑眼圈。其中一位母親——小男孩健太的母親——雙手緊握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聲音沙啞地開口:



「久利生檢察官……雨宮小姐,謝謝你們願意抽時間來見我們。」



久利生微微欠身,表情沉重:



「應該的。這段時間,你們承受了太多。」



氣氛沉默了片刻後,另一位父親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平靜得近乎麻木:



「我們其實……對生死已經看得很淡了。

健太從出生就患有重度先天性疾病,醫生早就說過,他活過五歲的機會很低。我們每天都在醫院陪他,看著他插著管子、連哭都哭不出聲音……老實說,我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那位母親繼續說道,眼眶微微泛紅:



「我們不是不心痛……但我們更害怕的,是孩子走得沒有尊嚴。

被那個護士偷偷注射藥物,就這樣突然離開……連最後一次好好抱抱他、跟他說再見的機會都沒有。這才是我們最難接受的。」



她抬起頭,直視久利生:



「檢察官先生,我們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一個**體面的道別**。

生命的長短,我們早就接受了。但走的方式……我們真的很在乎。」



久利生坐在那裡,胸口像被重重壓住。他聽著家屬的話,指節在桌下微微收緊。



(他們想要的不是復仇,而是一個有尊嚴的結束……

那麼,神崎美咲在動手的那一刻,到底是怎麼想的?

她有沒有想過這些父母每天守在病床前的痛苦?有沒有想過她奪走的,不只是孩子的生命,還有家屬最後的道別?)



久利生抬起頭,眼神逐漸變得堅定。他低聲說:



「……我明白了。謝謝你們願意把真實的想法告訴我。」



會面結束後,久利生和雨宮走在回支部的路上。



秋風微涼。久利生步伐雖然緩慢,但眼神透出一股清晰的決心。



雨宮陪在他身旁,輕聲問:



「你……好像有什麼想法?」



久利生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雨宮,聲音低沉卻有力:



「下一次開庭,我要在法庭上親自質問神崎美咲。

不是在拘留所私下見她,而是當著法官、當著這些家屬的面。

我要問她——在給那些孩子注射藥物的那一刻,她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她有沒有想過這些父母的感受?有沒有想過她奪走的,不只是生命,還有最後的道別?」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只有在法庭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我才能真正看清楚她的心態。

也只有這樣,我才能決定……自己是否真的有資格求處死刑。」



雨宮看著他,眼神裡滿是理解。她輕聲說:



「我會陪你準備好所有問題。」



久利生微微點頭,目光望向前方,語氣堅定:



「這一次,我必須當庭問清楚。」



單元七 第八章 當庭的質問



第二次開庭當日,東京地方裁判所第十四法庭座無虛席。旁聽席坐滿記者與民眾,六名被害兒童家屬坐在前排,神色凝重。



神崎美咲坐在被告席上,臉色蒼白。



審判長宣布交叉詰問開始。



久利生站起身,聲音平穩而低沉:



「被告神崎美咲,在你為被害兒童注射藥物前,是否曾向任何一位父母說明注射的意圖與劑量?」



神崎美咲低著頭:「……沒有。我覺得……父母們看到孩子那麼痛苦,只會更難過。」



久利生繼續問道,語氣沉穩卻帶著隱隱的痛惜:



「你『覺得』?你以為自己的主觀感受,就可以代替父母做出決定?」



他微微停頓,繼續推進:



「你當時選擇的主要藥物是咪達唑侖和維庫溴銨。你是否清楚這兩種藥物併用後,會先造成深度鎮靜,再導致全身肌肉包括呼吸肌完全麻痺?」



神崎美咲手指輕輕顫抖,卻仍以近乎虔誠的語氣回答:



「我知道……但我認為這樣最好。他們不會再痛苦,也不會再掙扎。我每天看著他們,我最清楚。」



久利生眉心微微收緊,聲音低沉,帶著明顯的沉痛:



「你『認為這樣最好』?你每天看著他們,所以你就認定自己有權利替他們結束生命?你的『慈悲』,其實只是把自己的判斷強加在這些無助的孩子和他們的父母身上。你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必須為這個決定承擔責任,對嗎?」



辯方律師山田猛地站起,聲音激動:



「審判長!檢察官的問題已經超出事實範圍,變成對被告內心的道德審判!」



審判長嚴厲地看著久利生:



「久利生檢察官,請聚焦於具體事實。」



久利生微微低頭,表示尊重,然後抬起頭,以更沉穩卻依然帶有重量的聲音繼續:



「被告在私人筆記中多次寫下『只有我最清楚』、『父母們不懂』。請問——你是否認為,自己比這些孩子的親生父母,更有資格決定他們何時結束生命?」



神崎美咲抬起頭,眼神帶著強烈的個人信念:



「父母們……他們太感情用事了。我每天看著那些孩子,我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解脫。我必須做出決定。」



久利生最後一個問題,語氣低沉而痛切:



「請問被告,在你決定為那些孩子注射藥物的那一刻,你當時是如何思考的?

你有沒有考慮到這些孩子的父母,可能希望能親自陪伴孩子走完最後一段路?」



神崎美咲眼淚滑落,卻仍以近乎固執的語氣回答:



「……我沒有想那麼多。我只知道,他們不需要再受苦了。」



法庭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審判長敲響法槌:



「本日庭審到此結束。下次開庭日期另行通知。」



久利生緩緩坐下。雨宮坐在他身後,看著他微微低垂的背影,心中滿是心疼。她明白,此刻的久利生,不僅在質問被告,也在質問自己。



單元七 第九章 沉重的決定



最終庭審的最後階段,久利生站起身,進行結案陳詞。



法庭內一片肅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久利生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而悲憫:



「審判長、各位法官……



今天,我站在這裡,心情非常沉重。



我看到了六個幼小的生命,他們本該被父母溫柔擁抱,本該在病床上接受細心的照顧,卻在毫無尊嚴、毫無告別的痛苦中離開這個世界。我也看到了那些父母,他們日夜守在病床邊,握著孩子冰冷的小手,輕聲說著『媽媽在這裡』……他們最渴望的,不是復仇,而是一個體面的、最後的道別。



我理解被告神崎美咲的心情。她每天看著孩子受苦,她說她『不忍心』。這種不忍心,是人性的自然反應,我不否認。」



久利生微微頓了頓,語氣逐漸變得沉痛而嚴肅:



「但是,被告的『慈悲』,從根本上是一種極其危險的謬誤。



她一次又一次地說『我覺得』、『我認為』、『我相信』、『我每天看著他們,所以我最清楚』。

在她眼中,孩子的痛苦只有她能真正理解,父母的愛只是『太感情用事』,法律的規範只是多餘的束縛。

她堅信自己擁有超越一切的權利——以『不忍心』為名,單方面決定誰應該繼續活下去,誰應該『盡快解脫』。



她從未問過孩子是否還想再看一眼媽媽,從未問過父母是否願意親手送孩子最後一程。

在她主觀的『慈悲』裡,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她自己的感受:她看不下去了,所以孩子就應該死。

她以為只要出發點是『善良』,就可以免除一切責任,就可以無視被她奪走的尊嚴與告別。」



久利生聲音微微顫抖,帶著深刻的痛惜:



「這就是被告對生死的最大謬誤——

她相信一個人可以憑藉自己的主觀感受,成為他人的『神』。

她相信『我不忍心』這三個字,就足以凌駕父母的愛、孩子的尊嚴,以及社會對生命最基本的保護。



她從來沒有明白,決定別人的生死,需要承擔多麼沉重的重量。

而她,卻輕易地把這種重量,壓在了那些本已支離破碎的家庭身上。」



久利生深深鞠躬,長時間沉默後,才以極其沉重、幾乎是咬著牙的聲音說出最後的請求:



「……因此,我作為檢察官,帶著無法言喻的沉重與痛苦,**請求法院判處被告神崎美咲死刑**。



這不是出於仇恨,而是為了讓這個社會明白——

任何人都沒有資格,以自己的『不忍心』為名,擅自決定他人的生死。」



久利生說完,緩緩坐下。他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沉重,像背負著整個法庭的沉默與痛苦。



法庭內一片死寂。雨宮坐在後方,眼眶微微發熱。她看著久利生微微顫抖的肩膀,心中明白——這個男人,今天把最沉重的決定,真正地放在了自己肩上。



單元七 第十章 あるよ



結案陳詞當晚,久利生和雨宮再次來到St. George's Tavern。



酒吧裡依然只有昏黃的燈光和低沉的爵士樂。老闆一如既往,什麼都沒問,只是沉聲說了一句:



「あるよ。」



兩杯啤酒很快被放在他們面前,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久利生端起杯子,輕輕晃動,金黃色的液體在燈光下緩緩流動。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從今天結案陳詞結束後,法官大概會在數個月內宣判。如果神崎美咲上訴……那可能要再等好幾年。

就算最後確定死刑,還要等法務大臣簽署執行令。整個過程,少則五年,多則十年……」



他苦笑了一下,聲音低沉:



「說起來,判了她死刑,其實也等於把法官、檢察官,還有那些家屬,都一起判了無期徒刑。

所有人,都要在漫長的等待中煎熬。」



雨宮輕輕握著杯子,看著他:



「如果真的走到執行那天……檢察官有機會在場嗎?」



久利生點了點頭:



「通常會在立會室,透過玻璃看著整個過程。」



雨宮沉默片刻,輕聲問:



「如果你有機會站在那裡,聽到神崎美咲最後的遺言……你希望她說什麼?」



久利生望著杯中的啤酒,久久沒有說話。最後,他用幾乎是嘆息的聲音回答:



「……我希望她說——

『來生,我再也不需要替別人決定生死了。』」



雨宮聽後,眼神瞬間變得堅定而明亮。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猶豫,只有深沉的決心與溫柔的守護,像秋夜裡最穩定的燈火。她注視著久利生,毫不猶豫地說: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無論如何,我都會以你的事務官身份,跟你一起去。

一起站在立會室裡,一起聽聽她最後會說什麼。」



久利生微微一怔,轉頭望向雨宮。她的眼神讓他心中微微一暖。



他久久沒有說話,最後輕輕點頭,低聲回答: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有你陪著,我應該能承受得住。」



酒吧裡,爵士樂低低地流淌著。



老闆依然沉默,只是又默默為他們倒了一杯。



窗外,東京的夜色深沉而安靜。



有些問題,永遠不會有真正的答案。

而決定生死的重量,將由許多人,一起背負下去。





**後記**



這個案件結束後,

社會各界對「慈悲殺人」、安樂死合法化,以及死刑存廢的討論依然不絕於耳。



有人認為司法必須堅守底線,

有人認為應當更多考慮人道與痛苦,

也有人在爭論國家是否有權以法律之名奪走生命。



沒有人知道最終的答案。



而這樣的爭論,

在這個國家、這個時代,

永遠不會有真正的結局。



**作者感言**



這一單元,應該是我至今為止寫得最痛苦的一篇,起因其實是自己的「自作孽」。



記得那天因工作上的事情,我實在非常憤怒,便對AI說:「日本有死刑嗎?我想寫一篇關於死刑的單元。」如今想起,確實有些幼稚。然而,正是這份衝動,讓我開始認真面對一個極其沉重的議題。AI當時提醒我,久利生的作風向來溫和,他不會輕易要求死刑。我聽從了這個意見,開始深入研究日本的死刑制度與真實案例。原來,在這個國家,死刑雖然存在,大眾對其保留的支持度也相當高,但公開而深入的討論其實並不多。



作為一個與死刑毫無直接關聯的普通人,我卻在創作過程中,反覆思考一個根本的問題:究竟誰才有資格決定他人的生死?犯人、檢察官、法官,乃至於我和AI——我們都在某種程度上,參與了對故事中人物生死的抉擇。我問AI:「究竟誰應該擁有這樣的資格?」AI的回答簡潔卻發人深省:「不是誰有資格,而是誰願意承擔決定他人生死的責任。」



任何決定都有後果。犯人殺人,必須接受法律的制裁;檢察官與法官請求或判處死刑,則要背負一生的沉重記憶;而我與AI,雖然責任較輕,卻也為這個情節反覆討論了許久。更不用說那些真正執行死刑、按下按鈕的刑務人員了。



我選擇開放式結局,並非刻意賣關子,而是希望每一位讀者也能一同思考:如果你是本案的法官,在聽完控方要求判處死刑的陳詞後,你能否安心落筆?如果無法決定,那麼想像自己是刑務官,不需作任何判斷,只需在執行訊號發出時按下按鈕,你又是否能心安理得?



你,擁有死神的資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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