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門外的走廊,已經不再只是走廊了。

準確來說,龍虎茶室的整棟樓,此刻正在經歷一場有史以來最奇特的圍城。樓梯間塞滿了人,有消息說外面的街道已經堵到第三個路口。大飛的直播在線人數突破了十萬,彈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刷成一片金色。

事情的起點,是阿強的一個電話。

「剛才那聲!你們聽到沒有?」阿強捂著話筒,聲音因過度興奮而微微發抖,「那聲『啪』,是龍哥拆人骨頭的聲音!我見識過!當年在荃灣,龍哥一掌把人頸椎拍移位,就是這個聲音!」

這段話在五分鐘內,經由十幾個電話輾轉傳遞,最終以一個截然不同的版本出現在某個「最新情報」帖子裡:「確認!龍哥出手了!虎爺頸椎骨移位,目前下身可能已癱!」





帖子下面的回覆在三十秒內超過兩百條。

「虎爺今年六十幾了,頸椎哪扛得住⋯⋯」

「龍哥果然老薑辣!」

「就算癱了也算死得其所,老江湖了。」

虎頭幫的人自然不肯認輸,消息在大飛的即時廣播下迅速反制:「別聽那邊造謠!剛才那聲根本是虎爺一拳打碎了紅木桌板!我查過了,那張桌子是黃花梨老料,一般人別說拳頭,拿錘子都未必砸得動!」





兩個陣營的人就在走廊兩端同時打電話、發帖子、剪輯語音片段,資訊洪流彼此衝撞,以驚人的速度繁殖出越來越多的平行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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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謠言第一輪發酵的時候,包廂裡靜悄悄的。

龍哥正舒舒服服地側躺在那張古色古香的貴妃椅上,領帶搭在椅背,皮鞋已經脫了,腳掌輕輕地踩在涼絲絲的紅木地板上。他一手端著剛泡開的武夷岩茶,一手拿著手機,瞇著眼睛在瀏覽一份季度財務報表。

虎爺坐在主位,剛叫了茶室的點心——並沒有告訴服務生他目前正在進行一場「生死鬥」。他把眼鏡推上鼻樑,認真地研究著點心單,嘴裡喃喃地念著:「蝦餃,腸粉,叉燒包⋯⋯哎,你們這裡有沒有煎蘿蔔糕?」





「有。」龍哥頭也不抬地答。

「那再加一份。」虎爺放下點心單,滿意地捧起茶杯,「我最近血糖有點高,醫生叫我少喝奶茶,只能喝清茶了。」

「我也是。」龍哥翻了個頁,「上個月被我太太逮到喝珍珠奶茶,罵了我一個鐘頭。」

「女人都這樣。」虎爺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兩人相對沉默,茶室裡只剩下茶水倒進杯中的細微水聲,以及門外若有似無的嘈雜人聲,像一部開著靜音的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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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包廂裡茶香裊裊,門外的江湖已在謠言的高速催化下,完成了它的第一次進化。

隔壁街的「百勝堂」堂主貼出了一則聲明,措辭相當嚴肅:「本人特此澄清,剛才傳言的『龍哥使用降龍十八掌』一說純屬虛構。本人可以負責任地告訴大家,龍哥用的是龍形拳,不是降龍十八掌。兩者差很遠,請勿以訛傳訛。」





這則澄清貼被轉發了三百多次,附帶的評論裡有人問:「那虎爺用的是什麼路數?」

有人煞有其事地回答:「鐵布衫。所以剛才那聲才那麼響,是龍哥的拳頭打在虎爺身上被彈飛的聲音。」

「那子彈打得進去嗎?」

「當然打不進去。修煉到虎爺這個境界,槍法已經是花架子了。」

這個回覆獲得了兩百八十個贊。

而就在這條討論串裡,一個暱稱叫「九龍真傳弟子」的帳號,貼出了一張模糊的窗簾照片:「我在對面大廈拍到了!包廂窗簾在抖!你們看!那是真氣外洩的跡象!兩個人都在運功!這個級別的對決,整棟樓都會感應到的!」

照片在二十分鐘內被轉發了六千次。





有人補充說,他站在茶室門口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認為那正是高手對決時氣場外溢所致。還有人表示,他的指南針出現了異常偏轉。

「九龍真傳弟子」緊接著又更新:「情況緊急!真氣波動越來越強!我懷疑包廂裡已經到了『以命換命』的關鍵時刻!附近有心臟病史的市民請立刻疏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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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散令沒有讓人群減少,反而讓更多人聚過來了。

大飛的直播人數已經突破三十萬。他對著鏡頭壓低聲音,用一種新聞現場的口吻說道:「各位,我現在距離包廂大門只有七米。七米。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那扇門後面的空氣,和普通的空氣不一樣。它是⋯⋯沉的。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壓迫感。」

彈幕以極高的密度刷過:「虎爺加油!」「龍哥必勝!」「大飛你這個漢子!」「下注截止了嗎?」

一個自稱「前特種部隊戰術顧問」的人擠進人群,手持一台外形頗為專業的黑色儀器,對著包廂方向嚴肅地掃描著。他用技術人員的口吻告訴周圍人:「這個方向有明顯的熱源異常。根據我的判斷,裡面已經動了真格的了。血液流速加快會使體溫上升,我的儀器能感應到。」

「那是溫度計嗎?」旁邊有人問。





「不,這個更先進。」

「那是什麼?」

男人沉默了一下,把儀器收進了口袋。

而就在人群最邊緣,一個戴鴨舌帽、穿黑色衛衣的年輕人正在對著手機飛速打字。他不是小弟,他是某家娛樂資訊媒體的記者,剛在街上路過,被人群擋住了去路。他把自己聽到的一切以最快的速度整理成稿,標題已經想好了:

《驚!龍虎生死鬥震動全城!目擊者稱包廂內「氣場異常」,有武術專家指或涉超自然力量》

他按下了發佈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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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裡,煎蘿蔔糕剛剛端上來。

虎爺夾了一塊,吹了吹,送進嘴裡,輕輕咀嚼,慢慢地點了點頭:「還不錯,外皮夠脆。」

龍哥放下手機,也夾了一塊:「我上次帶客戶來吃飯,點了這個,對方說太油。但我覺得這個油味才是對的,現在的茶樓都做得太清淡了,沒有茶樓應該有的那種味道。」

「就是。現在的年輕人什麼都要清淡,連飯都要吃代餐。」虎爺頗有感慨,「你說我大飛,每天早上喝什麼蛋白粉,那東西聞著像牆灰,他說好喝,好喝你個頭。」

龍哥若有所思地抿了口茶:「我問你,這次那批貨,你打算怎麼安排?押後到下個月?」

虎爺抬起眼,放下筷子:「要押後。最近風頭緊,碼頭那邊有幾個眼線我不認識,先冷一陣。反正這邊的消耗量不會跌,放著就是了。」

「嗯。」龍哥點了點頭,在手機備忘錄上打了幾個字,「那下個月的數字,你重新給我一份方案。」

「好說。」

兩人繼續吃點心,茶水又添了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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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謠言完成了它的第二次進化,這一次速度更快,烈度更強。

導火索是一段二十三秒的聲音片段,由一個站在通風口附近的小弟錄下,隨即流傳至各大群組。片段裡,可以隱約聽到兩個人的說話聲,但因為隔音太好,只剩下含混的語調起伏,一個字也聽不清楚。

各方陣營立刻組建了「聲紋分析小組」,以最嚴肅的姿態對這二十三秒展開解讀。

「0:08到0:14那段,是虎爺在喘氣!那是受重傷後的喘息頻率,跟正常呼吸完全不同!」

「胡說!那是龍哥在招氣!聽那個韻律,是在運轉內功!」

「你們都聽錯了,那是粵語的某個詞,我反覆聽了十幾遍,確定是『導彈』兩個字。」

「你說什麼?」

「導彈。虎爺說了『導彈』兩個字。」

這個說法在群組裡沉默了三秒,隨即引發了比任何謠言都更劇烈的震動。

「虎爺帶了導彈進去?」

「包廂那麼小,導彈怎麼用?」

「便攜式的啊,你沒見過嗎?」

「便攜式的要有射程距離的,在室內——」

「等等等等,你們確定那個字是導彈嗎?我再聽一遍。」

「是!絕對是!我發給我哥聽,他當過兵,他說也是這兩個字!」

「那龍哥怎麼辦?」

「龍哥有神功護體,子彈打不穿,導彈——應該也差不多?」

一時間,「導彈」這個詞在各路討論裡以驚人的滲透力擴散開去。有謹慎的人提出質疑,但聲音很快就淹沒在亢奮的浪潮裡。茶室外的人群自動往後退了半步,卻沒有一個人真正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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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門突然傳來兩聲劇烈的碰撞聲。

這是龍哥發動的即興創作——他估摸著時間差不多,拎起那把古樸的紫砂茶壺,鄭重其事地砸在了牆上。碎片四濺,聲響相當可觀。

「哈,這壺值錢嗎?」虎爺問。

「幾百塊,沒事。」龍哥拍了拍手,評估了一下效果,感到相當滿意,「你等一下配合我嚎一聲,要用腹腔,不然穿不透那扇門。」

虎爺清了清嗓子,把整個身體的中氣往下一沉,隨即發出一聲渾厚悠長的嚎叫,回蕩在整個包廂,又通過那扇厚重的紅木門,以一種恰到好處的衰減比例滲出走廊。

門外陷入了一種短暫而震撼的寂靜。

「虎爺的聲音——」大飛握著直播手機,眼眶泛紅,「那是虎爺的聲音⋯⋯那聲音,不像是贏家發出的聲音⋯⋯」

直播間的彈幕在兩秒後轟然爆發:「虎爺!!!」「虎爺撐住!!!」「賠率變了嗎?」

「江湖精算師」站在盤口前,飛快地更新白板上的數字,額頭上冒著細密的汗,嘴裡不停地念著:「虎爺受重創、虎爺受重創——導彈尚未確認——神功護體待核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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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的通風口裡,那隻黑貓把兩條前腳緊緊地搭在格柵上,表情比剛才更加凝重。

剛才那聲虎嘯,把牠嚇得差點從通風管道裡翻了出去。牠把尾巴繞緊,試圖把自己固定在這個搖搖欲墜的立足點上。

格柵下方那顆鬆脫的螺絲,在虎爺嗓音的震動裡,靜靜地、不可挽回地,旋出了最後的半圈螺紋。

「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