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織的基地座落在灰城北郊的一座廢棄化工廠地下。這裡空氣中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苦杏仁味,那是化學藥劑與死亡交織出的氣息。自從我們加入組織後,原本那種在街頭流浪的野性被一種病態的規律所取代。

大哥變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他幾乎二十四小時都待在射擊練習場,子彈出膛的轟鳴聲是他唯一的語言。而我,作為這支三人組的「保險」,每天都在龍爺那張密密麻麻的處決清單中掙扎。

然而,最大的變數出現在二哥身上。

二哥俊豪,那個曾經能在三分鐘內駭入銀行系統、在談笑間用一根髮絲解決目標的男人,現在變成了我們最大的夢魘。他的瘋狂並非漸進式的,而是像一道黑暗的惡耗,瞬間擊碎了他理智的脊樑。

「你看見了嗎?」二哥蹲在基地的通風口下方,指著空無一物的黑暗,聲音尖銳得像是金屬摩擦。他的手指不斷抓撓著水泥牆,指甲蓋已經掀開,留下十條暗紅色的血痕。





「二哥,那裡什麼都沒有。」我試圖靠近,手心卻不自覺地滲出冷汗。

「不……它們在爬。龍爺在它們身上裝了眼睛,所有牆壁都在看我。」二哥猛地轉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我。他的臉頰消瘦得凹陷下去,原本整潔的深色襯衫此刻沾滿了不明的污漬與乾涸的血跡。

他不再使用筆電,而是開始用牙齒撕咬電纜,說那樣才能「聽見」城市的恐懼。

龍爺終於給了我們新的任務。這是一次對敵對幫派「紅蓮社」的最後清剿。


「帶上俊豪。」龍爺坐在高位上,陰影遮住了他的雙眼,唯有香煙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閃一滅,「如果他壞了,就由你們親手修好他,或者……報廢他。」





這是一道死命令。

任務當晚,大雨滂沱。紅蓮社的據點是一座位於舊城區的廢棄劇院。俊凱在高處的鐘樓就位,冷冷的槍口指向劇院唯一的出口。我帶著俊豪從側門滲入。

原本應該由二哥負責的電子干擾,現在只能由我笨拙地操作。而二哥,他穿著一件寬大的雨衣,懷裡抱著一堆從基地偷出來的雷管,嘴裡哼著一首不成調的童謠。

「二哥,跟緊我。」我低聲叮囑。

二哥沒有回答。進入劇院大廳的那一刻,他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那笑聲在空曠的劇院裡迴盪,驚動了所有的守衛。





「派對開始了!大家都在看戲,對吧?」二哥猛地衝向大廳中央,完全不顧迎面而來的子彈。

他展現出一種令人戰慄的戰鬥本能。他不再隱蔽,而是像一頭受傷的野獸,直接撞進敵陣。他手中的短刀不再精準,而是瘋狂地揮砍,每一刀都帶著撕裂一切的恨意。

「大哥!壓制啊!壓制啊!」我對著無線電狂吼。

鐘樓傳來沉悶的槍響,一名試圖從背後偷襲二哥的敵方狙擊手頭部炸裂。但二哥完全不在乎救援,他抓起一名受傷的守衛,竟生生咬斷了對方的頸動脈,鮮血噴了他滿臉,他卻在血泊中跳起了滑稽的舞步。

「瘋了……他徹底瘋了。」耳機裡傳來大哥絕望的聲音,那是他第一次在任務中動搖。

任務完成了,「紅蓮社」被血洗,但我們並沒有勝利的喜悅。

回程的車上,二哥被我和大哥合力用鐵鍊鎖在後座。他不斷撞擊著車窗,發出野獸般的嘶吼,隨後又突然安靜下來,對著車頂流口水,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我們不能把他交給龍爺。」大哥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泛白,「組織會把他送進實驗室,在那裡,死都是一種奢望。」


我轉頭看著二哥。他曾經教我如何分辨不同槍械的後座力,曾在慶功宴上開玩笑說要帶我們去開一家合法的偵探社。現在的他,只是這座殘酷城市餵養出來的一件瑕疵品。


「龍爺也已經知道他失控了。」我閉上眼睛,感受著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在組織眼裡,沒有價值的影子,就必須被抹除。」

我們回到了基地。龍爺的親衛隊已經在門口等候。

「二哥病得不輕,龍爺請他去『後院』休息。」領頭的教官冷笑著,那是組織專門處決叛徒和廢物的地方。

大哥的手按在了衝鋒槍上,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只要一聲令下,我們就會對自己的「家」開火。

但就在這時,二哥突然動了。





他那雙渾濁不清的眼睛瞬間恢復了明亮——或者說,一種比瘋狂更可怕的冷靜。他輕易地掙脫了那條我以為鎖得很牢的鐵鍊。原來他一直都在偽裝,或者說,他的瘋狂中存在著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邏輯。

「俊峰,俊凱。」二哥輕聲喚著我們的名字,那聲音聽起來竟與從前無異,「這齣戲太難看了,我決定換個結局。」

二哥從雨衣下掏出了那堆雷管。他並沒有安裝在劇院,而是帶回了這裡。

「跑。」他說。

那是命令,也是遺言。

二哥轉身衝向了龍爺辦公室的方向,身速快得像一道殘影。親衛隊瘋狂開火,但他像是不知疼痛的幽靈,在彈雨中穿梭。

「走!」我拉住還想衝進去的大哥。





我們衝出化工廠的那一刻,背後傳來了足以震碎耳膜的轟鳴。整座地底基地在連鎖爆炸中塌陷,火光沖天而起,將夜空映照成一種詭異的橘紅色。

俊豪,那個曾經最優雅的二哥,用最狂暴的方式,為我們這段扭曲的組織生涯畫上了句點。

灰城的雨依舊下著,沖刷著地上的血跡與灰燼。

我和大哥坐在一輛破舊的二手車裡,向著城市的邊緣駛去。我們再次回到了原點——沒有靠山,沒有身份,只有彼此。

「他最後是清醒的嗎?」俊凱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低聲問道。

我握著方向盤,想起了二哥最後那個眼神。那裡面沒有瘋狂,只有一種解脫後的倦意。

「也許對他來說,這座城市才是真正的瘋人院。」我說。

我們三個人,一個成了死在火光裡的瘋子,兩個成了在荒野中遊蕩的孤魂。這就是殺手的宿命,沒有標題,沒有答案,只有在黑暗中不斷旋轉、下墜,直到最後一抹餘溫也被寒冷的夜風帶走。






我踩下油門,消失在黎明前的最後一道陰影裡。

我們依然是「殺手三人組」。只是現在,其中一人,永遠留在了那場瘋狂的火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