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他在等另一批素材上載,進度條去到三十幾,估計還要二十分鐘。他站起來倒水,回來坐下,桌上的腳本文件已經開著,他看了幾行,沒有進入狀態,把文件最小化,拿起旁邊的手機看了一眼,沒有什麼要回的訊息,就放回去了。
工作室在這種等待的空白裡顯得特別安靜。
他不是一個會覺得無聊的人,他見過太多人把空白時間填滿各種事情,刷手機,看電視,找人說話,好像安靜本身是一件需要被處理的事。他不這樣,他習慣讓安靜就是安靜,讓等待就是等待,不需要在那個空間裡再塞進什麼。但今天那個安靜裡有什麼東西,他說不清楚,只是坐在那裡覺得腦子轉到某個地方,然後停了一下。
他隨手打開了MeTube
他沒有特別想做什麼,游標在搜尋列停了幾秒,然後他打下㬢晴兩個字,按了搜尋。他在按下搜尋之前想了一秒。但那一秒過去,他還是按了。
她的頻道名稱就叫㬢晴,訂閱數不多,影片大約二十幾支,最近一支是三天前上架的。封面是她坐在窗邊的畫面,逆光,看不清楚臉,下面是影片標題:「我為什麼開始拍影片」。
他點進去,沒有特別的理由,只是那個標題讓他想起她問的那個問題。
影片開頭她對著鏡頭說話,燈光不算好,畫面有一點晃,剪輯也比較生澀,但她說話的方式讓他在第一分鐘就沒有想要關掉的念頭。她說她開始拍影片是因為有一天在整理房間的時候,突然想把那天的心情記錄下來,不是為了給人看,只是想記著。她說完那句話停頓了一下,說,但後來我發現,記錄本身會讓那件事變得更真實,好像說出來之後它才算真的發生過。
他沒有動。
她說的那件事他理解,但他很少在頻道上聽到有人把那個感覺說得這麼直接,通常人們說「我為什麼開始拍影片」的答案是興趣,是分享,是想認識更多人。她說的是記錄讓事情變得真實,那是一個更裡面的答案,不是拿來給人聽的那種。他在自己的頻道裡說過很多關於誠實的事,但他說的誠實是一種原則,是一個創作者和自己的關係。她說的那個,更像是一種本能,不是想出來的,是她自然就那樣做了。




影片大約十分鐘,他看完了。他以為只看一兩分鐘,結果看完了整支。
他關掉頁面,進度條已經跑到七十二。他看了一眼,把腳本文件重新打開,繼續工作。那天下午他工作的效率比平時低一點,他察覺到了,沒有對自己說什麼,只是讓那個狀態過去,繼續把手上的事做完。他在剪輯的時候腦子分了一點出去,想著她影片裡那句話,但他沒有停下來,剪輯的手沒有停,只是腦子裡有一個角落還留著那個聲音。他習慣這樣工作,讓不相干的東西在旁邊轉,不理它,它自己就會慢慢沉下去。通常是這樣,但今天那個聲音沉得比較慢。

幾天後,他在錄音前還有一段空白時間,他打開她的頻道,這次沒有從最新的看,他往下翻,找到她最早期的幾支影片。最舊的那支,縮圖是一面白牆,標題寫的是:「第一支影片,不知道在說什麼」。
他點進去。
畫質比現在差很多,麥克風的收音也有明顯的雜音,她對著鏡頭說話的樣子有點拘謹,說到一半會停下來想一下,然後繼續說。但即使是在那支最早期的影片裡,她說話的方式就已經有一種直接的力量,她不繞圈子,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說錯了就停一下重來,不刻意掩蓋那個重來的痕跡。
他看完,又點了第二支。
第二支比第一支好一點,剪輯稍微流暢了,收音還是有問題,但她已經開始在畫面裡加一些日常的場景——她的書桌,窗外的街道,一杯她說喝了很久還沒喝完的咖啡。那些畫面很普通,但剪進去的時機剛好,讓影片有一種節奏,他看得出來那個節奏不是她學來的,是她自己摸索出來的。他見過很多新進創作者,大多數人在早期的影片裡都在模仿他們喜歡的頻道的風格,那不是壞事,模仿是學習的一部分,但她的早期影片裡看不到那種模仿的痕跡,她從一開始就在做自己的東西,即使那個東西還很粗糙,也是她自己的。
他在心裡記了一下,想,這個人的直覺不錯。
他看了兩支,關掉頁面,去準備錄音。




走進錄音區,他把麥克風的位置調了一下,戴上耳機,打開今晚的腳本文件,讀了第一段,然後停下來。
他在腳本的第一段旁邊空白處用鉛筆寫了幾個字:誠實先於記錄,記錄是誠實的副產品。
他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他說的誠實是一種選擇,是要刻意去維持的東西。她說的更接近一種天性,她不是選擇記錄,她就是那樣的人,記錄對她來說像呼吸,不需要決定。他不確定哪一種更好,只是覺得那兩種東西的起點不一樣。起點不一樣,走的路就不一樣,最後到的地方也許看起來相似,但走過去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他在自己的起點上站了很多年,從來沒有覺得那個起點有什麼問題,但今晚他第一次想,如果起點是本能而不是選擇,那走路的人會不會輕鬆很多。
他把那幾行字圈起來,繼續錄音。

那周的某個晚上,他在咖啡廳用筆電工作,他點了一杯黑咖啡,找了靠牆的位置坐下,打開腳本,工作了將近一個小時,然後在等第二杯咖啡的時候,隨手打開MeTube,又點進了她的頻道。
這次他看了一支她做的配音練習分享。
影片裡她放了一段她自己配的動畫短片旁白,然後逐句拆解,說哪裡要停頓,哪裡的語氣要轉輕,語速在哪個地方要加快。她說話的時候很專注,不是專注在表演,而是真的在想做好那件事,說到某個地方她會皺一下眉頭,然後說,這裡我現在還不知道怎麼處理,感覺總是怪怪的,留著以後想到了再說。
他看到那裡的時候停了一下。
她不怕說自己不知道,她把那個不知道直接放在影片裡,沒有剪掉,沒有用其他的話繞過去。他在創作圈見過很多人,大部分人在鏡頭前的習慣是呈現一個已經想清楚的自己,因為不確定會讓人覺得不專業,會讓人失去信任。她反過來,她的不確定是她內容的一部分,那讓她的影片有一種別的頻道沒有的真實感。




他想,她比她自己知道的還要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第二杯咖啡送來了,他把影片關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著咖啡廳裡其他的人。角落那桌有一個人在用手機講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只聽得見語氣,聽不見內容。他把視線收回來,看著桌上的筆電,腦子裡還留著她影片裡的聲音。
他喝完那杯咖啡,把筆電收起來準備離開,在站起來之前他打開MeTube,按下了訂閱鍵。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拿起外套走出咖啡廳。
外面的空氣比裡面冷,他把外套穿上,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他走了大約兩個街口,腦子裡還在轉她說的那句話——這裡我現在還不知道怎麼處理,感覺總是怪怪的,留著以後想到了再說。他一直是一個習慣把事情想清楚再說出口的人,沒有想清楚的東西他不說出來,不是因為他怕出錯,而是因為他不想把一個不完整的東西交出來。但她的方式讓他想到另一件事——也許這也是表現自己的另一種形式,正是把那個還沒想清楚的狀態如實放在那裡,不加修飾。那和他做的事不一樣,但他沒有辦法說她的方式是錯的。
他走到停車場,找到車,坐進去,發動引擎,讓車子暖一下。
他在車裡坐了幾分鐘,沒有立刻開走。他想起她最早期那支影片——畫質差,收音有雜音,她對著鏡頭說話說到一半停下來重來,那個停頓她沒有剪掉,就放在那裡。他當時沒有想太多,只是繼續看下去。但現在他想,她從第一支影片開始就沒有試圖掩蓋那個過程,那不是技術問題,是她對待自己的方式。他想起自己離開工作室的時候,也是帶著一種類似的東西往前走的——不知道前面是什麼,但不想假裝知道。他以為那是他自己特有的東西,現在他在她的影片裡看見了一個相似的輪廓。
他把車開出停車場,進入主幹道,街上的燈在夜裡亮著,他開著車,腦子裡轉的還是那些影片。
他把車停在樓下,熄火,在車裡又坐了一會。停車場的燈是那種帶一點黃的白光,把車窗照得有點反光,他看著前方,什麼都沒有想,讓自己在那個空白裡待了幾秒。
然後他拿起鑰匙,下車,上樓。
進工作室,他打開電腦,點開腳本文件,在今天的工作計畫最後加了一行字:查一下聲音設計相關的參考素材。
他不確定那行字和她有沒有關係。他讓那個不確定留在那裡,把文件存檔,開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