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公主: 第五章 建立連接
聚會後三天,他上午在剪輯一支談「如何處理靈感枯竭」的影片,剪到一半發現有一段旁白節奏好像有點不對,停下來重聽了三遍,確認問題出在第二句話的停頓位置,把那個停頓往後移了半秒,再聽一遍,感覺對了,就繼續剪。他習慣在工作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不看任何通知,等手上的事做到一個段落再打開。他不喜歡被打斷,因為他知道一旦注意力離開了,要回到同一個深度需要很多時間,他不想浪費那個時間。
下午兩點左右他存好檔,站起來去倒水,順手把MeTube後台視窗打開。
私訊欄裡有一則新訊息,寄件人是㬢晴。
他看了一眼寄件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傳過來的。她寫的字不多,開門見山就問——她說她想在vlog裡加入一點簡單的動畫元素,但不確定怎麼讓動畫的質感和她原本的風格接在一起,不想讓它看起來格格不入,問他方不方便給一點方向。
他在椅子上坐正了一點,開始打字。
他分析了在vlog中加入動畫元素的用途及要點,說完在最後加了一句:你手上有沒有想試試看的素材?有的話可以傳給我看,比較容易說清楚。
她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他回了,她繼續問,問到一半傳來一則:老師,可以打電話給你嗎?又傳來一則:老師,我還有另一個問題,可以打電話給你繼續問嗎?
他說可以。
*
那天下午他們來回討論了將近兩個小時。
她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但不是漫無目的的追問,而是每一個問題都從上一個答案長出來,有一條清楚的線索在裡面。他說完一段之後她會停一下,他知道她在想,然後她就繼續問,問的角度每次都往更裡面走一點。他在回覆的時候比平時花了更多心思,不是因為問題難,而是因為她問的方式讓他想把答案說得更準確,說到剛好,不多也不少。
她問他,如果vlog本身已經有一種很強的個人風格,加入動畫會不會削弱那種風格。他說那取決於動畫是在配合你的風格,還是在掩蓋你的風格。她問怎麼判斷是配合還是掩蓋。他說你做完之後把影片的聲音關掉,只看畫面,如果動畫在沒有聲音的狀態下還是在說同一件事,那是配合;如果它開始說另一件事,那就是掩蓋。
她停了一下才回,說這個方法很好,她沒想到可以這樣測試。然後她說:
「老師,你教東西的方式和你做影片的方式一樣,都不給結論,讓人自己找到那個答案。」
他想著那句話,沒有立刻回覆。
她說的那件事他知道,那是他刻意的選擇——他一直相信,一個被人自己找到的答案,比一個被人給出的答案在那個人身上待的時間更長。但他沒有把這件事說出來過,或者說,他在影片裡說過類似的話,但從來沒有人直接把他教東西的方式和他的影片連起來說。她連起來了,說得準確。
「你觀察得很仔細。」
過了幾秒,她回:「因為我很認真在聽你說話。」
那句話他也沒有立刻回應。他讓那句話在心裡停了幾秒,然後叫她繼續問下一個問題。
*
問到後來,話題自然地從創作技術漂開了。
她說她有一個不太相關的問題,問他為什麼選擇不露臉。她說很多創作者都說露臉更容易建立和觀眾的連結,他用動畫角色代替自己,不覺得有距離感嗎。
「那個距離就是我要的。」
「為什麼要那個距離。」
他想了一下才說:「露臉的頻道,觀眾看的是一個人;不露臉的頻道,觀眾聽的是一件事。我希望他們聽的是我說的事,不是我這個人。」
她沉默了幾秒。他等著,以為她要繼續往下問,結果她說的是:「我覺得這樣好像有點孤獨。」
他想著那句話,她說的那個孤獨他理解,但他從來沒有把那件事命名成孤獨,他只是覺得那是他選擇的方式,是他用來保持清醒的東西。她用了孤獨這個字,讓那件事忽然有了一個他沒有放進去的重量。
他坐在那裡,讓「孤獨」兩個字在心裡停住了。他把問題轉回去,問她每次拍vlog都露臉,讓每個人認得她,她不會覺得有壓力嗎。
她說有啊,但覺得那個壓力是值得的。說她拍影片是因為想讓人看見真實的她,如果藏起來,感覺拍影片這件事就少了一半的意思。然後她補了一句:「但我理解你說的,每個人對創作的理解不一樣。只是覺得你藏起來有點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不知道青蛙老師長什麼樣子啊。」她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你在聚會上我有看到你,你比我想像中年輕。」
「我已經三十八歲了。」
「我知道,你在之前的影片說過,但你看起來不像三十八歲。」
「那二十四歲的你,覺得三十八歲應該是什麼樣子。」
她想了一下才回:「就是比較嚴肅,比較有距離感那種。但你說話其實很溫柔,這讓我有點意外。」
他怔了一怔,才說:「你在影片裡說話也很溫柔。」
「老師,你很少說這種話吧?」
「只是觀察到罷了。」
「我知道。」她輕輕地說:「但我還是很開心。」然後說:「好,我們繼續問下一個問題。」
她說完就繼續發問了,好像說出那句話只是因為她想說,說完之後事情照常進行,不需要他做任何回應。他不太習慣有人這樣說話,說完不等他回應,只是說了,然後繼續講其他話題。
*
對話在傍晚六點多才結束。
最後她說今天問了好多,有點不好意思,謝謝老師這麼有耐心。他說問題問得好,不用謝。她問下次遇到問題還可以來問他嗎,他說可以,想到什麼就問。她說了聲好,說今天太開心了,晚安老師,去吃飯了。
他把電話放下,靠在椅背上,在工作室裡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光已經偏暖,是傍晚的角度,斜斜地從百葉窗的縫隙裡進來,落在地板上幾條細長的光帶。他在這個工作室裡坐了將近五年,這種光他熟認,每天傍晚都在,但今晚他看見了它,讓視線在那幾條光帶上停了幾秒。
他想了一下今天這幾個小時的對話。
開頭是創作問題,後來漂去了別的地方——她問他為什麼不露臉,他問她露臉是否有壓力,她說他比她想像中年輕。那些話不在他預期的對話範圍裡,但他沒有把話題拉回來,他讓它漂,一直漂到她自己說好,繼續問下一個問題。他不確定他讓那段話漂著是因為他想繼續,還是因為他沒有理由把它截斷。他坐在那裡想了一下,覺得那兩件事之間的分別他說不清楚,就讓它說不清楚。
她說他藏起來有點可惜。
他想了一會兒那句話,想不出一個他認為準確的回應,他一直是那種在給出答案之前會把問題想清楚的人,想不清楚的他不輕易開口。但今晚有幾句話他讓它們就這樣停著,沒有想清楚,也沒有試圖想清楚。他察覺到了這件事,沒有對自己多說什麼,只是把它記了一下。
他起身去倒水,在廚房站著把水喝完,想起她說的那句話——我很認真在聽你說話。那句話不是開頭,是在對話進行了兩個多小時之後忽然說出來的,說的時候前面沒有什麼,後面也沒有接任何事,就只有一句話。他的頻道有幾萬個訂閱者,有很多人說他們很認真在看,但那些話通常是某件事的鋪墊,她的那句話不是,她說完就繼續問下一個問題了,好像說出來只是因為她想說,沒有別的目的。
他把杯子放回去,走回工作室,把今晚的腳本文件打開。
他在文件的空白處打了幾個字,想了一下,刪掉,重新打:有些問題的價值不在答案,在提問的人怎麼站在那個問題面前。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不確定那是在說她,還是在說他自己,或者兩者都是。他把那行字複製,貼到另一個文件裡,那個文件是他放各種還沒想清楚的句子的地方,貼完關掉,回到腳本繼續工作。
那晚他工作到接近午夜,站起來,走出工作室。
他回到臥室,把眼鏡放在床頭,躺下來。天花板的那個角落還是有一點街燈的光,他盯著那個角落,他想起聚會她進門的樣子,記得她用兩隻手捧著飲料杯,記得她說掰掰老師之後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她不知道他記得這些,所以她還在訊息開頭介紹了自己。
他讓那個想法在腦子裡停了一下,然後讓它隨著呼吸沉下去。
窗外的街燈把一道光投在天花板的角落,他閉上眼睛,讓自己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