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公主: 第六章 傳輸中
請教之後沒有停下來。
他以為那幾次問答是一個有起點也有終點的事,她問完了,他回答了,各自繼續。但她隔了三天又傳來新的問題,他回了,她又問,問完了又過幾天再傳來,就這樣延續下去,沒有人宣布什麼,也沒有人說要繼續,只是自然地就繼續了。
他沒有刻意去想這件事,只是某個下午他打開後台,看見她的名字在私訊欄裡,沒有覺得意外,只是打開來看,然後回覆,然後繼續工作。那個過程很自然,自然到他後來才注意到,他已經把她傳來消息這件事當成某種將會發生的事,不是偶然,不是意外,而是某種他開始習慣等待的東西。
她學東西很快,這是他最先注意到的。他說一件事,她通常只需要問一個問題就能抓住核心,不需要他解釋第二遍。但更讓他意外的是她的直覺——她對「什麼感覺對、什麼感覺不對」有一種他說不太清楚的判斷力,不是學來的,是她本來就有的東西。
他開始期待她的問題,因為她問的東西總是比他預期的更深一層。
*
往來從私訊延伸到電話,從下午延伸到深夜。
他不是一個習慣長時間用電話的人,他說話有效率,說完就結束。但和她通話的時候,他發現時間會在不知不覺中流逝——她說話有她的節奏,他說話有他的節奏,但兩個節奏放在一起,對話自己就會往前走,不需要任何人去刻意推進。
有時她打來是為了一個具體的問題,說完問題就說晚安,掛掉。
有時話題會漂開,漂到創作以外的地方。有一次她說她最近在讀一本關於記憶的書,說她覺得記憶這件事很不可靠,明明是同一件事,不同的人記住的版本都不一樣。他說他覺得那個不可靠本身才是有意思的地方,那說明每個人記住的是那件事和他自己之間的關係,不是那件事本身。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這樣說,我有點想不通的東西突然清楚了。」
他在電話結束之後,在工作室裡坐了一會兒,想著與她的對話——明明是同一件事,不同的人記住的版本都不一樣。他想了一下,把那句話放到一邊,繼續工作。
*
某個晚上她傳來一段剛剪好的片段,說想聽他的意見。
那段片段一分四十幾秒,是她最近在拍的一個系列,主題是關於她住的那條街。她拍了街口的麵包店,拍了每天早上在公園打太極的老人,拍了她自己走在那條街上的背影,畫外音是她說話的聲音,說她在這裡住了五年,但她不確定她認識這條街,還是只是住在它旁邊。
他看完,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那個片段剪得不錯,節奏穩定,畫面的選擇也準確,但不是那些讓他停住的東西。讓他停住的是那句話——她說她不確定她認識這條街,還是只是住在它旁邊。那個分別她說得很輕,像是隨口說的,但那句話的重量不輕。住在一個地方和認識一個地方是兩件不同的事,大部分人不會把這兩件事分開來想。但她分開了,然後把它放進了影片裡,放得很自然,像是她本來就這樣看事情,不是為了讓人聽見,只是她說話的方式就是這樣。
他打了幾個字,說整體節奏不錯,有一個地方的剪輯點可以調早半秒,最後那句話留得好,不要動。
她過了幾分鐘回覆,說了句謝謝,問他是哪個剪輯點。他說了,她說明白了,然後問:「老師你說『最後那句話留得好』是什麼意思,你覺得那句話有什麼特別嗎?」
他想了一下,說:「住在一個地方和認識一個地方不一樣,你把這個分別說出來了,而且說得很輕,沒有用力,那個輕是對的。」
「我自己沒有意識到那句話有這個意思,」她回,「我只是說了我真的在想的東西。」
「這就是為什麼它好。」他說。
她沉默了一段時間。他以為她去做別的事了,把視窗移到一邊,繼續手上的工作。然後她傳來一則:「謝謝你總是看見我沒有意識到的東西。」
他沒有回,讓那句話停在那裡。他想起她說的,你讓我說話的方式和你讓我思考的方式一樣。他那時說那是基本的尊重,現在坐在這裡,他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只是尊重。他沒有繼續想下去,把視窗關掉,繼續工作。
*
有時候她傳來的東西不是問題,只是一段話。
她說那天去拍外景,等光的時候坐在階梯上,旁邊有個大概六七歲的小孩在玩泡泡,吹了一個很大的,在風裡飄了很遠才破,她看著那個泡泡,忽然很想哭,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問他有沒有試過那種感覺,就是被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打倒,打倒的原因說不清楚,但就是被打倒了。
他想了一下,說:「有。我覺得那個說不清楚就是那個感覺的一部分,說清楚了它就變成別的東西了。」
「你說的這個我懂,」她說,「但懂了還是想哭。」
「那就哭。」他說。
她笑了一聲:「哈,好。謝謝老師,晚安。」
他把電話放下,在工作室裡坐了一會兒,想著她說的那個泡泡。他記得他在很年輕的時候也有過那種被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打倒的感覺,後來那種感覺變少了,不是因為他不再感受到,而是因為他不再讓自己在那個感覺裡停下來,他習慣讓它過去,繼續工作。她不一樣,她讓自己停在那裡,她把那件事說出來,說完說句晚安,繼續去過她的生活,好像感受一件事和繼續生活之間不需要任何過渡,她可以同時做到兩件事。
他想,那是一種他做不到的誠實。
他在工作室裡又坐了幾分鐘,沒有立刻去做別的事。他想起她說的那個泡泡,在風裡飄了很遠才破,她在階梯上看著它,忽然想哭。他想,如果是他坐在那個階梯上,他大概會看著那個泡泡,就只是看著那個泡泡。他不是沒有感受,只是他不讓感受往外走,它們就留在裡面,沉到某個地方。她的感受是往外走的,她讓它們出來,讓它們說話,讓它們變成一段傳給他的訊息。
他不確定哪一種更好,只是覺得那兩種方式之間的距離,比他原本以為的更遠一點。
*
深夜的私訊這次來得比平常晚一些。
那天他已經準備去睡了,手機在床頭亮了一下,是她傳來的:「老師你睡了嗎,我有一段素材想給你看,但不急,你明天有空再看就好。」
他看了一眼時間,十二點多。拿起手機,回了她:「還沒睡,傳過來。」
她傳來一段原始素材,將近三分鐘,沒有剪輯,沒有配樂,只是她對著鏡頭說話。她說她最近在想一件事,就是她拍影片拍了兩年多,她一直覺得她知道自己為什麼拍,但最近她開始不確定了,不確定她是真的想記錄,還是只是習慣了有鏡頭在的感覺,如果有一天沒有人看,她還會不會拍。她說到一半停了一下,看著鏡頭,說她說不清楚,感覺總是怪怪的。然後素材就結束了。
他把那段素材看完,放回去從頭看了一遍。
她說話的語氣和她平時不太一樣,少了一點她一貫的直接,多了一點他在她的影片裡很少看見的猶疑。她在問一個她自己還沒有答案的問題,而且她讓鏡頭看著她問,沒有剪掉,就這樣放著。他在她最早期的影片裡見過這種樣子,那時候她是因為技術還不夠熟悉,所以把那個過程留著,但現在不一樣,現在她是選擇留著。那個分別他看得清楚。
他在手機上打了幾個字:「方向是對的,素材留著,這個問題值得繼續想。」
然後他停了一下,加了一句:「你今天狀態不太好,早點休息。」
她過了幾秒才回:「沒想到你會注意到。」
「素材裡看得出來。」他說。
「你好細心。」她停了幾秒,又傳來一則:「晚安老師,謝謝你今晚還醒著。」
他把手機放回床頭,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窗外的街燈把一道光投在天花板的角落,他認識那道光,每晚都在。他想著她說的那個問題——如果有一天沒有人看,她還會不會拍。那個問題他自己也有過,他的答案他花了很多年才找清楚,但那個答案是他自己找到的,不是任何人告訴他的。他不確定她最後會找到什麼樣的答案,但他想,以她問問題的方式,她不會在找清楚之前停下來。
他想起她說的「感覺總是怪怪的,留著以後想到了再說」,他在第一次看她頻道的時候就記住了那句話。她現在傳來這段素材,某種意義上是把那句話從影片裡搬出來,說給他聽。他不確定她知不知道這件事,但他想,她大概不知道,她只是說了她真的在想的東西,就像她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他在黑暗裡讓那個想法沉了一下,閉上眼睛,讓自己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