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定在週六下午,還是在他的工作室。
她來的時候帶了一盒餅乾,說是怕拍到一半肚子餓,放在工作桌旁邊,說老師你也可以吃。他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讓她把設備準備好。
他們事先商量好的格式是對談——她問,他答,圍繞人生的日常選擇。他負責收音和剪輯,她只需參與,兩個Q版角色的貼圖會後製疊在畫面上。不露臉,只有聲音,只有角色。
她坐在收音的位置,對著麥克風試了一下音,說:「老師,這樣可以嗎?」
「再靠近一點。」
她往前移了一點,再試,他在剪輯軟體那邊看了音軌,說:「可以了。」
她深吸一口氣,說準備好了。
開始錄音之後,她比他預期表現得好,語速控制得好,節奏清楚,偶爾說到某個地方停下來想一想,但那個停頓不是慌亂,是她在組織語言,他在旁邊聽著,等她說完。錄了第一段,他說沒有問題,她說真的嗎,有點意外的語氣,他說真的,繼續下一段。
第二段錄到一半,她說錯了一個字,自己停下來說重來,他說好,重設了錄音,讓她再說一次。她說完,回頭問他:「這次好了嗎?」




「好了。」
「太好了。」她說,把手放在胸口,做了一個鬆了口氣的動作,「老師你有沒有發現我剛才說錯的地方?」
「有。」
「你有沒有想笑?」
他想了一下,說:「有一點。」
她笑出來,說:「你竟然承認,我以為你會說沒有。」
「你直接問,我就直接說。」
她搖了搖頭,說:「老師你這個人真的很直接。」說完轉回去對著麥克風,準備下一段。
第三段錄完,她說想喝點東西,他倒了一杯水給她,她接過去喝了一口,把水杯放下,說:「謝謝老師。」然後歪著頭問他:「老師,你有沒有覺得我今天比較緊張?」
「有。」




「哪裡看出來?」
「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說到問題尾端的時候你的聲音會往上走。」
她想了一下,說:「你說的對,我知道那個習慣,但不知道今天有沒有改掉。」
「第一段有一點,後來好了。」
她看著他,說:「老師你觀察得很仔細。」
「工作需要。」
她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說,拿起餅乾盒抽了一塊,問他要不要,他說不用,她就自己吃了,然後說:「好,繼續。」
中間休息的時候,她在等他調整設備的空檔,她伸手拿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喝完才發現那個杯子不是她的,而是他放在工作桌旁邊的那個深色馬克杯。他看見了但沒有說出來,繼續調那個收音的參數,沒有說話。
她把杯子放下,說:「好。」坐回去,然後忽然說:「青蛙哥哥。」
他停下來,看她。




「你為什麼叫我青蛙哥哥?」
她說:「因為感覺你就像哥哥,溫柔,可靠,然後一直在照顧我,所以就這樣叫了。」說完她停了一下,帶著一點試探的笑,「可以嗎?」
他想了一下,說:「可以。」她明顯高興了。
他問:「那我要怎樣叫你?」
「公主妹妹。」她說,語氣平靜,像是她早就準備好答案,只是等他問。
他說:「好,說定了。」
她應了一聲,坐回去,對著麥克風。
又錄了一段,她說到某個地方突然笑出來,說:「等等,我剛才說的話好好笑,哥哥你有沒有發現?」
「發現了。」
「那你為什麼不笑?」
「我在工作。」
她撐著桌子笑,說:「哥哥,你工作的時候和平時不一樣,平時你有時候會笑的,工作的時候你就——」她比了一個很嚴肅的表情。
他看著她,說:「繼續錄。」
她還在笑,說好好好,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表情平靜下來,重新對著麥克風,說:「好,我認真了。」那個認真說出來的語氣本身又有一點好笑,她說完自己也知道,努力繃住,沒有再笑出來。
他看著她,讓自己的視線回到電腦螢幕上。




拍攝快要結束的時候,她在等他重設設備的空檔,拿起那個馬克杯又喝了一口,喝完說:「哥哥,我覺得跟你一起拍片很好玩。」
「好玩在哪裡。」
她想了一下,說:「就是感覺你不會讓事情搞砸,所以我可以很放心地做,就算我說錯了什麼,你也不會讓我一個人尷尬。」
他調完設備,說:「最後一段。」
然後她對著麥克風說:「哥哥,最後一段了,加油。」
他沒有說話,按下錄音鍵。
全部錄完的時候已經是傍晚,窗外的光變成橙色,工作室裡的燈還沒有開,兩個人在那個半暗的光裡,他在整理音檔,她坐在旁邊,把餅乾盒放在膝蓋上,說:「哥哥,你大概要剪多久?」
「兩三天。」
「好快。」
「你有什麼要補錄的,現在說。」
她想了一下,說:「我覺得第四段可以重錄,我說到一半有個地方停頓太長了。」
他把那段音檔找出來播給她聽,她聽著,點了點頭,說:「對,就是那個地方。」他說好,重新開了一個錄音軌,讓她再說一次,她說完,他放給她聽,她說這次好了。他存檔,把那個音軌標了顏色,說完了。
她站起來,把餅乾盒放回桌上,說:「今天謝謝哥哥。」
他說:「你表現得不錯。」
她笑了,說:「哥哥你很少稱讚人的。」




「那是事實。」
她看著他,沒有繼續說,拿起袋子,說晚安哥哥,下次見,走出工作室,走廊的燈感應到她亮了一下,然後腳步聲消失在電梯方向。
他在工作室裡坐了一會兒,讓今天的東西在腦子裡自己轉。桌上還有那盒餅乾,還剩大半盒。

影片上架是兩個星期後。
她在上架那天早上傳訊給他,說有點緊張,問他緊不緊張,他說不緊張。她說哥哥你真的很冷靜,然後說她要去看留言了,說完就沒有再傳訊。
他把那個通知關掉,繼續工作。
到了下午,她傳來一排截圖,附上幾個笑到哭的表情,然後是一行字:哥哥你快看,粉絲好有趣。
他打開截圖,掃了一遍。
留言區除了對內容的討論,有相當一部分是關於青蛙老師和㬢晴公主這個組合的。有人說這對搭檔的互動好自然;有人說青蛙老師對㬢晴公主好溫柔,和平時影片裡的語氣不一樣;還有幾個人直接在留言裡喊出了CP名字——青蛙公主,說要磕了,說請多出幾支。
他看完,回了她:粉絲想太多。
她回來:哈哈哈,但我覺得很可愛,我們一起去咖啡廳看留言好不好,說不定有值得參考的回饋。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下,回了:好。

來到上次那間咖啡廳,靠裡面的位置,背對門,她今天坐在他旁邊,靠向他,打開筆電看著留言區,她先找到一則,把螢幕指給他看,說:「哥哥,你看這個——青蛙老師平時說話好嚴肅,但對㬢晴公主的時候語氣完全不一樣,反差好萌。」




她念完,抬頭看他,說:「哥哥,你覺得有反差嗎?」
「說話方式會因應對象調整,那是正常的。」
「所以是有。」她笑了,繼續翻,找到另一則,說:「這個——有人說㬢晴公主說話的方式好真實,不像在做節目,像是在跟朋友聊天。」她念完,說,「哥哥,這個說的就是你的功勞了,是你讓我可以放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沒有說話。她繼續翻,偶爾念出一則,有些是甜的,有些是在認真討論內容,她都念,他都聽著,偶爾說一句,大部分時候就讓她說。他喜歡她念留言的方式——她不是在給他看,她是在和他一起看,兩件事不一樣,她選擇的是第二種。
他翻到其中一則,停了一下:「聽語氣就知道青蛙老師很在意㬢晴公主,那種在意不是前輩對後輩的在意,是很不一樣的東西,說不清楚,但就是感覺到了。」
他看著那則留言,沒有說話,把視線移開,繼續往下翻。
她剛好翻到一則很甜的,念出來,說:「這個人說希望青蛙老師和㬢晴公主繼續合作,說他們在一起的聲音好好聽,像兩個人日常說話的樣子,不像在做節目。」她念完,說:「哥哥,這個評價很高欸。」
他說:「嗯。」
她說:「你有沒有覺得這次合作很值得?」
他看著桌面,想了一下,說:「值得。」
她沒有繼續問,只是笑了一下,那個笑他看見了,是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笑的那種,眼睛往下,嘴角輕輕動了一下,然後消失了,她繼續翻留言。
他讓那個畫面在腦子裡停了一秒,然後喝了口咖啡,繼續看著螢幕。
他們在咖啡廳待了將近一個半小時,走的時候她說留言比她預期的好,說下次要繼續合作。他說好。

回到工作室已經是晚上。




他在椅子上坐下,打開電腦,進了那支影片的留言區,把他下午沒有看完的部分從頭翻了一遍。有人說青蛙老師的聲音在說到㬢晴公主的名字時會不自覺地輕一點。有人說青蛙老師說話一向很直接,但對㬢晴公主說話的方式有一種他自己可能沒有意識到的照顧。有人說這對組合讓他們想起了某種安靜的喜歡,是那種一直都在但不說出來的。
他把那些留言一則一則地看完,沒有快速滑過,每一則都讓他的視線在那裡停了一下。
那些留言說的東西他不是沒有感受過,只是他一直讓它們停在某個地方,不展開,不說出來。觀眾在影片裡聽見的,是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的東西。他現在知道他沒有藏好,或者說,那些東西本來就不是能藏的。
他想起她今天在咖啡廳翻留言時,翻到甜的那種就念出來,笑得很開心,那個開心是真實的。
他知道觀眾感受到的那些不是他們多想,他只是一直告訴自己那沒有什麼,每一次都告訴自己,但他同時也知道,他告訴自己的次數越多,那句話就越來越不像真的。
那個說不清楚的東西,他今晚沒有打算說清楚,也不想。他讓它繼續停在那裡。
他把電腦關掉。工作室裡很安靜,桌上還有那天拍攝時她帶來的那盒餅乾,只吃了幾塊,還剩大半盒。他看著那個盒子,沒有說什麼。
餅乾盒在桌上放了三天,他一直沒有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