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們在電話裡說了將近一個小時。
起初是她傳來一段剛錄好的配音,說感覺哪裡怪怪的,叫他聽一下。他戴上耳機聽完,說節奏太急,可將內容減少,放慢說話速度。
她照著修,再傳給他,說這樣對了嗎。他說對了。然後她問他最近在做什麼新的影片,他說在整理一個關於自我懷疑的題目,還沒想清楚切入的角度。
她說她也有過那種懷疑,說有時候做一件事做到一半,然後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沒有意義的事,就停了下來坐在那裡發呆。他說那個停下來不是壞事,是你在重新確認你要要什麼。
她說:「你每次都這樣解釋,我都覺得我的問題沒有那麼嚴重了。」
話題就這樣漂著,漂到她說:「老師,我們要不要試試合作一支影片?」
她說完,停了一下,再補了一句:「就是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只是隨便問一下——」
他在電話這頭沉默了幾秒。
她說:「沒關係如果你覺得——」
「好。」他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她說:「真的?」
「真的。」
「那——」她的聲音裡有一點她壓不住的東西,她大概努力讓自己說話的語氣平穩一點,說:「那我來想方向,想好了傳給你。」
他說好,她說好,然後說晚安老師,就掛了電話。
他把電話放下,在工作室裡坐了一會兒。他答應得比自己預期的快,快到連他自己都注意到了,他好像沒有考慮過合作的效果和影響,只是她提出了,他就自然會答應了。

方向確定之後,她問他還需要什麼參考資料。他說傳幾張照片給他就好,日常的就行,用來設計在頻道中展現的形象。
她傳來三張。
第一張是她坐在窗邊的側臉,光從她左肩後方打進來,臉的輪廓很清楚,她沒有在看鏡頭,視線落在窗外某個地方,表情是放鬆的,是一個沒有意識到自己被拍的樣子。第二張是她站在書架前抽書的背影,頭髮紮著,脖子後面有幾根碎髮垂下來。第三張是她對著鏡頭笑的正面照,不是擺拍的那種笑,是笑到一半被人拍到的,眼睛瞇著,嘴角的弧度有一點不對稱,右邊比左邊高一點。
他把三張照片在桌上排開,看了一會兒,打開繪圖軟體,建了一個新的文件,開始畫草稿。




他畫Q版人像有一套自己的流程,通常先確定整體的輪廓比例,再處理臉部的特徵,然後才是服裝與配件。他的青蛙老師他畫了三個版本才定稿,那次他花了近一個星期。他以為這次會差不多,打開軟體之後才發現,他在臉部特徵那個步驟停了很久,遠比他預期的久。
臉型的比例他很快就確定了,她的臉型本來就有Q版的基礎——臉小,五官集中,眼睛大。但他在眼睛的形狀上試了幾個版本,都覺得少了一點什麼,那個少了的東西他說不清楚是什麼,只是看著草稿覺得還差一點。他保存了那個版本,建了新圖層,重新試。
第四個版本他想到她平時真實的外貌,就把覺得眼睫毛的角度往上調了幾度,再看,說不出哪裡不一樣,但那個感覺對了。
他繼續往下畫,想到配合青蛙老師的博士帽,就為她設計了一個皇冠,配上一個公主的形象。他試了幾個版本——最後設計了一個中間有一顆橢圓寶石的皇冠,看了幾秒,覺得這個可以。
裙子的顏色他換了三次。第一次用的是深紅,他看了很久,覺得太重,改成淡紫,又覺得太柔,最後想起她上次那條淺藍色的長裙,就改用淺藍色,感覺對了。
然後是表情。
他把三張照片重新在桌上攤開,視線在第三張停了最久。她笑到一半被拍到的那個表情,嘴角右邊比左邊高一點,眼睛瞇著。他看著那張照片,把繪圖軟體的畫面切到Q版人像的臉部圖層,開始調整嘴角的弧度。每次都細微地調整那個角度,每次調完他都會放大檢視,再縮回正常比例看整體,反覆幾次。
他告訴自己這是設計工作,要做就做好,精準是他一貫的標準。
他在調整那個嘴角弧度的時候,她說話時嘴角的角度,是她在便利店說今天比想像中開心時的那個弧度,是她在書店說這頁時側過臉來的那個角度。繼續調,繼續看,繼續存檔。
定稿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他靠著椅背看著螢幕上的Q版公主,看了幾分鐘,然後關掉電腦,讓那個畫面就停在那裡,存在硬碟裡,等她來看。





她來工作室那天是週六下午。
他在她按門鈴之前就聽見了樓道裡的腳步聲,那個節奏他認得。他站起來去開門,她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杯外帶飲料。
「老師,」她把其中一杯遞給他,「黑咖啡,你不加糖的。」
他接過去,說謝謝,讓她進來。
她走進工作室,在門口停下來,站在那裡慢慢看了一圈。他站在一旁,讓她看,沒有說話。
「好多便利貼。」她說。
「習慣這樣記東西。」
她走近白板,低頭看那些便利貼,有些貼了很久,邊角微微翹起來,她的視線在那些字上掃了一遍。她轉過身,走到他的工作桌旁邊,看見桌上靠右邊堆著幾本翻舊了的設計理論書,她把最上面那本拿起來,翻開看了一眼,說:「老師你在看這本?」
「看了很久了,放在那裡參考。」
她把書放回去,視線繼續往桌面上掃,看見角落有一個他用來放各種電線的小收納盒,盒子的蓋子上貼了一張橙色便利貼,上面寫著兩個字:理順。她看見那兩個字,笑了一下,說:「老師你連這個也貼便利貼。」
「那盒子裡的電線是理順了,還是還沒理?」
「還沒。」
她笑出聲來,說:「那便利貼是寫給自己的提醒?」
「算是。」




她繼續在工作室裡走,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說:「老師你這裡的光很好。」然後轉回頭,環顧一圈,說:「你的工作室比我想像中有溫度。」
「你想像中是什麼樣子?」
她想了一下,說:「就是很冷,很整齊,什麼都擺得很精確,像實驗室那種感覺。」她頓了一下,再說:「但這裡有很多便利貼,有舊書,窗邊還有一盆你大概很久沒有澆水的植物——」
「上週澆過了。」
「那它看起來還是不太好。」她走過去看了那盆植物一眼,嚴肅地說:「老師我覺得你要多澆一點。」
他看著她,說:「好。」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走回來,在他的工作桌前的椅子旁邊站定,看著他,說:「好,讓我看看我是怎樣的。」
他在椅子上坐下,打開電腦,找到那個文件,把畫面轉向她。
她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螢幕,看見那個Q版公主的瞬間,沒有立刻說話,安靜了兩三秒,他沒有催她,只是讓她繼續看。
然後她說:「你把我畫得好漂亮。」
她抬頭看他,他看著螢幕。
「只是照實畫。」
她盯著他看了一秒,他的視線還是在螢幕上,她沒有說話,他感覺到她在看他,但他沒有把視線轉過去。他把滑鼠滑去點開動態模式,畫面中的公主開始動起來,在屏幕中作出各種動作。
她笑出來,頭移近螢幕,臉差不多貼上他的臉,說:「很可愛。」聲音裡有一點她壓不住的高興,是那種聽見了一句話讓她高興到不知道怎麼回應的狀態。
他把滑鼠移開,把畫面停止,說:「你看有沒有什麼要調整的。」




她放下手,重新認真看著螢幕,說:「我覺得很好。但老師,你為什麼設計成公主?」
他想了一下。
「因為覺得你可愛,」他說,「需要被保護的感覺。」
她轉頭看他,他繼續看著螢幕。他說完那句話,讓它停在空氣裡,沒有收回去,也沒有補充。
她沉默了一秒,然後說:「老師你這樣說我會驕傲。」
「那就驕傲吧。」
她低頭笑了,是那種笑到嘴角沒辦法控制的笑,她用手背擋了一下,擋不太住,就讓它笑完,抬起頭,說:「好,我沒有意見,這個設計我很喜歡。」
他把文件存檔,說:「那就定稿了。」
她說好,在他旁邊再看了一會兒那個畫面,說:「老師,青蛙老師和㬢晴公主放在一起很好看。」
他看著螢幕,沒有說話。

她在工作室待了將近兩個小時,後來又問了他一些其他的問題,他一一回答,說完她就說要走了,拿起袋子,說晚安老師,下次見,然後走出工作室,走廊的燈感應到她亮了一下,然後他聽見她走向電梯的腳步聲,一直聽到腳步聲完全消失。
他在工作室裡坐著,工作桌上還有她帶來的那個空咖啡杯,他沒有立刻丟掉,讓它放在那裡。
他把電腦畫面重新打開,找到那個文件,把青蛙老師和公主的人像並排放在畫面上,讓兩個角色靠在一起。他就這樣坐在那裡看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說不清楚看的是什麼,只是讓那個畫面停在螢幕上,讓自己在那個安靜裡坐著。
那個畫面有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滿足感。




他告訴自己那是設計完成時的成就感,是一件工作做好了的那種踏實。他告訴自己這件事兩遍,然後就關掉那個文件。
他沒有再打開那個文件。但那個畫面在他腦子裡停了很久,久到他後來去洗手間、回工作室、把今天的腳本文件打開的時候還在,就停在某個角落,不動,也不消失。
她說青蛙老師和公主放在一起很好看。
他坐在工作桌前,讓那句話在腦子裡停了一下,然後打開腳本文件,把游標移到第一行,開始工作。
工作桌上那個空咖啡杯一直放在那裡,他一直沒有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