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在訊息裡說到她最近想拍一支生活vlog,就是輕輕鬆鬆的題材,出去逛一逛,拍拍日常。她說想和他一起拍,說:哥哥你願不願意陪我拍?你不用露臉,就當幫我把把鏡頭,在旁聊聊天這樣。
他看著那則訊息,想了一下,說好。
她說:真的?你願意?
他說:說好了。
她說太好了,說定了週末,說她去查一下哪裡適合拍。訊息傳完她補了一句:哥哥謝謝你,你不知道你說好的時候我有多高興。
他把手機放下,繼續工作。但他在放下手機之前,在那句話上停了一秒。

週末那天天氣好,她說的地點是一條他不常去但聽過的街道,那裡有幾家舊式的小店,很適合拍攝。他比她早到幾分鐘,站在街口等,她來的時候背著一個包,手裡拿著相機,今天穿了一件淡黃色的上衣,下面是淺色的長褲,看起來比平時隨意,像只是出來閒逛的樣子。
她走過來,說:「哥哥你等久了嗎。」
他說:「沒有。」




她說好,把相機舉起來試了試光,低頭看了看螢幕,說:「今天天氣很好,拍出來的效果應該會不錯。」然後她把鏡頭對著他,他側身讓開,她笑說:「好好好,我知道了,不拍你。」
她把鏡頭轉回去,對著街道的方向,按下錄影鍵,說:「那我們走吧。」

她拍東西的方式讓他意外地自在。
他以為自己會不習慣有鏡頭在旁邊,但她拍的時候很自然,不是那種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的方式,她只是走,看見什麼想拍就拍,說話也是,想說甚麼就說甚麼,鏡頭對著街道的時候她說今天的光很好,鏡頭對著一家老店的招牌時她說她喜歡這種字體,說現在很少見了。他跟著走,偶爾說一句,大部分時候讓她說。
走了一段,她對著鏡頭說:「今天有一個特別嘉賓,不過他本人說不願意露臉——」她把鏡頭往他的方向轉,他舉手擋,她笑出聲來,說:「好好好。」然後她對著鏡頭說:「這位是青蛙老師,大家應該都認識,今天他陪我來拍攝。」跟著將鏡頭轉向他的手。
他站在她旁邊,讓那句話說完,沒有補充。
她說:「哥哥,你覺得這個角度怎樣?」她把相機螢幕轉向他,讓他看。
他低頭看了一下,說:「往左移一點,讓那個招牌慢慢進來。」
她照著移,看了看,說:「對了,就是這個感覺。謝謝哥哥。」





他們走進一家賣舊雜貨的小店,她拍貨架上的東西,說她喜歡這種有點舊的質感,說現在的東西太新了,新得沒有味道。他站在她旁邊,看著她拍,偶爾說一句。她在一個角落蹲下來拍一個老式的鐵皮罐。
走出小店的時候,她把相機遞給他,說:「哥哥你幫我拍一下,我想拍幾張在這裡走路的樣子。」
他接過相機,低頭看了看,然後她走到前面幾步,回過頭,對他說:「好了,你拍吧。」
他舉起相機。
取景框裡是她,那件淡黃色的上衣在下午的光裡顯得很輕柔,她站在那條舊街道的中間,旁邊是有點褪色的牆,她看著鏡頭,等他按快門。他沒有立刻按,讓那個畫面在框裡停了幾秒。她說:「哥哥你在等什麼?」他說:「光。」然後他按了下去。
她走回來,伸手要拿相機,說讓她看看,他把相機遞過去,她低頭看了看,抬起頭說:「拍得很好。」
他說:「你站的位置好。」
她說:「是哥哥眼光好。」說完笑了一下,把相機拿回去,繼續往前走。
他跟著走,把她剛才在取景框裡的那個樣子讓它在腦子裡停了一秒,然後讓它過去。





後來他們在街邊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她買了兩杯飲料,遞了一杯給他,說:「哥哥你喜歡喝哪種,我幫你買了咖啡,不知道對不對。」他說對,她說太好了,說她猜的。
她拿起相機拍了一段對著鏡頭說的話,語氣輕鬆,說今天逛得很開心,說下次還要來,把相機放下,然後整個人靠回椅背,說:「今天走了很多路,有點累。」
他說:「你自己說要來這條街的。」
她說:「因為這裡適合拍嘛,但我沒有想到要走那麼遠。」她說完喝了一口飲料,側過頭看他,說:「哥哥你累嗎?」
他說:「不累。」
她說:「你走路比我快,但你一直在等我,謝謝你。」
他說:「你說謝謝說得比之前更頻繁了。」
她想了一下,說:「因為今天你做的事情值得我說很多次謝謝。」說完她也不等他回應,把視線移回相機的螢幕,說:「哥哥你看,這段你拍的,我很喜歡。」
她把螢幕轉向他,是他幫她拍的那段走路的畫面,只有幾秒,她回頭看鏡頭的樣子,光打在她臉上,背景是那條有點舊的街道。
她說:「你拍的時候的光剛好,所以才那麼好看。」
他說:「是你回頭的角度好。」
她說:「那也是你拍出來的。」她說完自己笑了一下,說:「你平時有沒有拍照的習慣?」
他說:「沒有。」
她說:「那你第一次拿相機就拍出這個,是天生的。」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讓那個問題在腦子裡停了一秒,才說:「看多了自然知道哪個角度好。」
她說:「你剪了這麼多年的片,看東西的方式一定和普通人不一樣。」說完她把相機放下,拿起那杯飲料,看著前方的街道,說:「哥哥,你有沒有覺得,有些東西如果不拍下來,之後就會忘記?」
他說:「有些忘不了的,不需要拍。」
她轉過頭看他,說:「那萬一你以為忘不了,結果忘了呢?」
他說:「那就是沒有你以為的那麼重要。」
她沉默了一下,說:「我不同意。有些東西是真的重要,只是記憶不可靠。」她說完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飲料杯,說:「所以我喜歡拍,不管有沒有用,先拍下來再說。」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她說的道理他不是不懂,他只是習慣讓那些東西停在腦子裡,沒有形狀,沒有證據,這樣它們就只是他的,不會被任何人看見。
然後她把相機又拿起來,對著路邊隨手拍了幾張,還拍了幾張他們的合照,說不是為了vlog,只是拍著玩,說她喜歡這樣,不一定有用,就是拍下來。他沒有說話,在她旁邊坐著,看著她拍,看著她低頭看螢幕的側臉。

在影片上線前她把影片傳給他,說影片剪好了,說他可以先看看。他打開看了一遍。她剪輯得輕鬆,配樂選得很配合。他看到她介紹他的那段,她說「青蛙老師」,他舉手擋鏡頭,她笑的聲音清楚,那個畫面裡觀眾看不見他的臉,但他在。
他在影片裡找了一下,看見他幫她拍的那段走路的畫面,她剪進去了,只有幾秒,她走在那條舊街道上,光打在她身上,她回頭看鏡頭的樣子。他拍的,他知道他當時在取景框裡停了幾秒才按下快門。那幾秒她不知道,觀眾不知道,只有他知道。
他把那幾秒看完,繼續往後看。
看完後就發傳訊息回她,剪得很好,節奏很流暢。

兩天後影片正式上載,他把影片再看一遍,就去留言區看了一眼。留言區的溫度比上次高了。




有人說:「青蛙老師陪㬢晴公主出來逛,他們感覺很熟,不像只是工作的那種熟。」
有人截了那隻手的畫面,說:「老師的手,已收藏。」
有人說:「㬢晴公主叫他老師,但那個語氣完全不像只是老師。」
有的留言更直接:「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有人可以告訴我嗎。」
她在留言區回了幾條,說:「老師人很好,陪我逛了一整個下午,我說謝謝他還說不用謝,大家有空記得去看他的頻道。」有人在底下問:「㬢晴公主你們是朋友嗎?」她回:「是很好的朋友。」有人說:「感覺不只是朋友。」她沒有再回那條,繼續回別的留言,語氣一貫地輕鬆自在,像是那條留言她沒看見,或者看見了也無所謂。
她截圖傳給他,說:哥哥你的手出名了。
他沒有再回,她發了一個笑臉。
他盯著那些留言看了一會兒,沒有叫她去澄清,也沒有自己出來說什麼。
觀眾看見的是一隻手,是一個聲音,是他存在的邊緣,不是他這個人,不是他和她之間那些說出來和沒有說出來的事。觀眾猜的那個答案裡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一部分不是,但那條線在哪裡,他說不清楚,也不打算說清楚。
他告訴自己:他出現在她的影片裡,是因為她需要有人幫她把鏡頭,他在旁邊,僅此而已。
他讓這個解釋在腦子裡說了一遍又一遍。

他關掉截圖,打開自己的剪輯軟體,然後他開始工作。
留言區的人繼續在底下猜,他沒有再去看,讓觀眾猜他們的,他讓自己繼續工作。工作桌上的燈還亮著,和每晚一樣,他把游標移到時間軸的起點,開始剪輯。
只是今晚那道他每天用來分開自己和那些不該繼續想下去的事情之間的距離,比平時需要更用力才能維持。




他沒有讓自己想這是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