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想拍一輯照片。不是為了影片,只是那種存著用的照片,個人照,說她最近想換掉社交媒體上的頭像,現在用的那張太舊了,說她自己拍自己總是拍不好。然後她說:哥哥,上次你幫我拍的那幾張走路的畫面真的很好看,你願不願意再幫我拍一次?認真的那種,出去找個地方拍。
他看著那則訊息,說:你要拍什麼風格?
她說:自然一點的,不要太刻意,就是找個有草地、有樹、光線好的地方,隨便走走,你幫我拍。
他說好,她說太好了,說她去查一下哪裡適合。
訊息傳完她又補了一句:哥哥你真的很好,我每次麻煩你你都答應。
他說:不麻煩。
她說:是麻煩的,但是謝謝你。
他把手機放下,繼續工作。那個「謝謝你」他沒有讓它在腦子裡停太久。

她說找到一個地方,有草地有湖,光線很好,說開車過去大概一個小時。




週末,他去接她,她下樓的時候換了一件米白色的長裙,頭髮放下來,手裡拿著相機包,看見他的車停在那裡走過來,說:「哥哥等久了嗎。」
他說:「沒有。」
車上她一路在說今天想拍的感覺,說她想要那種很自然、不造作的,說她最怕拍出來的照片看起來很假,說她看過很多人拍的照片都有一股刻意的甜,說她不喜歡那樣。他開著車,偶爾應一聲,讓她說。
她說:「哥哥你覺得我適合什麼風格?」
他想了一下,說:「你不用想風格,你就是你自己,拍出來就是那個樣子。」
她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哥哥你這句話好好聽。」
他沒有回應,繼續開車。

到了地點,那天的天空是淡藍色的,雲很少,陽光不強,打在草地上是那種很柔和的下午光。她在前面走,他背著相機包跟在後面,她說:「哥哥我們從那邊開始拍,那裡的草地很好看。」
他把相機拿出來,掛在脖子上,跟著她走過去。




她在草地上走了一圈,他站在幾步遠的地方,舉起相機,看著取景框裡的她。他說讓她先走一走,不要刻意擺姿勢,她走的時候他覺得可以就會拍。
她走在草地上,有時低頭看腳下,有時抬起頭望著遠處,有時停下來撥了撥頭髮,不是在表演,只是在走,在看,在那個地方待著。他跟著她的動作按快門,按下去的時候沒有說話,讓那些瞬間在相機裡留下來。
拍了一段,她走回來,說讓她看看,低頭翻了翻,說這張好,這張不要,這張很好,說:「哥哥你拍得很自然,就是我要的那個感覺。」
他說:「多走幾遍,我再幫你拍。」
她說好,又走回去,這次走到那棵樹旁邊,靠著樹,轉過頭對著鏡頭,是那種自然看過來的樣子,不是刻意笑,只是看。他舉起相機,讓那個畫面在框裡停了一秒,然後按下去。

她說湖邊的風景很好,說想去那邊拍幾張。
他跟著她走到湖邊,湖水是深綠色的,倒映著天空,岸邊有幾塊石頭。他站在後面,舉著相機,她走到湖岸邊緣,踩上一塊石頭,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湖面的倒影。
他看著她探出去的那個姿勢,衝口而出說:「公主,你小心點。」
話說出來,他自己也停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說:「哥哥。」
他說:「離湖邊遠一點。」
她說:「哥哥,你剛才叫我公主。」
他說:「我叫你小心。」
她笑出聲來,說:「你叫我公主。我聽見了。」她站在那塊石頭上看著他笑,沒有再往前探,但也沒有走回來,就讓他站在那裡,讓那個剛才說出口的稱呼在空氣裡待著。
他沒有解釋,把相機舉起來,說:「你站在那裡別動,我幫你拍。」
她說好,但眼睛裡的那個亮一直還在,他按下快門的時候她還是在笑,是收不住的那種,是被一件小事觸動之後笑出來的,不是擺拍的笑,是真的。
他知道那張會是今天最好的一張。
他把那幾張拍完,讓相機放下來。她從石頭上跳下來走回他旁邊,說:「哥哥,你可不可以以後都叫我公主。」
他說:「你叫㬢晴。」
她說:「但我更喜歡你叫我公主。」說完自己笑了一下,不等他回答,說:「好了好了,繼續拍吧。」
他跟著她往前走,那個「公主」他沒有再說,也沒有收回來,就讓它停在今天的下午裡。

拍了一段時間,他低頭調整相機的曝光值,她站在旁邊等,他沒有注意到她舉起了手機。
她拍了幾張,他看著螢幕皺眉調整的樣子,陽光打在他頭髮上,他的手指在轉動撥盤,他整個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個機器上。她按下去,沒有聲音,又按了幾張。




他抬起頭,看見她把手機藏到背後,說:「你在拍什麼。」
她說:「沒有。」
他說:「拿來看。」
她說:「不給。」
她說:「這是我的私藏,哥哥你管不著。」說完轉身往前走,他看著她的背影,沒有再追,她走了幾步之後回過頭,對著他笑,那個笑是她自己知道得到了什麼的那種笑,他讓她笑,繼續把相機掛好,跟上去。
他沒有讓自己去想,她藏進手機裡的那幾張是他的什麼樣子。

下午時她說要拍合照。
他說:「你不是說要拍個人照嗎?」
她說:「個人照已經夠了,現在要拍合照。」說完去找了一塊平的石頭,把相機架上去,調好角度,設定倒數十秒,然後跑回來拉著他站進畫面裡。
她站在他旁邊,靠得很近,差不多面貼面,但很自然,像是習慣了他在這個距離,像是他站在這裡是理所當然的事。他沒有讓開,讓她靠著,看著前方。倒數的聲音響著,她在最後兩秒側過頭看他,他沒有察覺,鏡頭按下去的時候她的視線正好落在他臉上。
她跑去看那張,低頭看了一下螢幕,說:「哥哥你過來看。」
他走過去,站在她身後低頭看那張合照。
照片裡是他們兩個,背景是那片金色的草地和遠處的湖,她靠著他,他看著前方,神情平靜,那片光打在他們身上,她的裙子讓風帶著,他就站在她旁邊,就在那裡。
她說:「這張很好看。」




他沒有說話,看著那張照片。他站在她身後,隔著一點距離,她低著頭,他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她看著那張照片的側臉,她是真的覺得那張照片好看,不是說給他聽的。
她說:「哥哥,我可以存下來嗎?」
他說:「是你的相機。」
她說:「我知道,但我還是想問一下。」說完把那張照片存進了手機,說要設成鎖定畫面,說:「這樣每次解鎖都可以看見。」他沒有說話,她把手機收起來,回過頭對他笑,說:「走吧哥哥,我餓了。」

到接近黃昏時,她說要再拍一輯,說黃昏的斜線照在那邊草地中間很有氣氛,她想去那裡拍。
她說完就伸手,繞進他的手臂,說:「走吧哥哥。」像是她早就習慣了他的手臂在這裡,她可以繞。他沒有讓開,沒有說什麼,任由她繞著,跟著她走向那片草地,走到她說停的地方才停下來。
她鬆開手,說:「就在這裡拍,你看這個光。」
他看了一眼那片光,確實好,是黃昏前的那種斜陽,打在草地上是金色的。他把相機舉起來,她走到前面,在那片光裡站定,回過頭看他,說:「你說可以就拍。」
他說:「可以。」然後按下去。
她在那片金色的光裡,裙子被風帶了一下,她沒有刻意去扶,讓它動,讓光打在她身上,讓他拍。他拍了幾張,然後說:「低頭看一下草地。」她低下頭,頭髮垂落下來,他按下去,知道又是一張很好的。
她走回來,伸手要看,他把相機遞給她,她低頭翻著,說:「這張,這張,這張,」挑了三張,說這三張她最喜歡,說:「哥哥你真的很會拍,你看這個光用得多好。」
他說:「光是本來就在的,我只是等。」
她抬起頭看他,說:「但你知道要等,也知道什麼時候按,這個不是每個人都會的。」她說完把相機還給他,說:「謝謝哥哥,今天真的辛苦你了。」
他說:「不辛苦。」




她笑,說:「你每次都說不辛苦,不麻煩,不累。哥哥你到底有沒有覺得辛苦的時候。」
他說:「有。」
她說:「什麼時候?」
他說:「不是現在。」
她看了他一眼,然後也笑了,說:「好吧。」

他開車送她回家,路上她把今天拍的照片在相機裡翻了一遍,說最喜歡哪幾張,說湖邊那幾張光很好,說湖邊的那張是她的最愛,說:「哥哥你幫我拍的真的比我自己拍的好看太多了。」
他說:「你今天狀態好。」
她說:「不是,是你幫我拍的。你知道什麼時候按,拍出來的感覺就是不一樣。」她說完低頭繼續翻,說:「這張合照我真的很喜歡,哥哥你看。」她把手機螢幕轉向他,他側過眼去看了一秒,那張合照,她側過頭靠著他樣子,路燈的光從車窗外打進來,讓那張照片看起來比他剛才在相機螢幕上看的時候還要清楚一點。
他說:「開車不看手機。」
她笑,說:「好好好。」把手機收起來,往椅背上靠,說:「今天真的很開心,謝謝哥哥。」
他說:「好。」
她說:「哥哥,下次可不可以再陪我出來拍?」
他說:「你說。」
她說:「那說好了。」說完她也沒有再說什麼,讓車裡的安靜繼續,偶爾看一下窗外,偶爾低頭看一下手機,他開著車,讓這段路繼續。




把她送到樓下,她下車前說:「哥哥今天辛苦了,早點休息。」他說好,她關上車門,他看著她進了大門,才把車開走。

回去的路上,他一個人在車裡,路燈一盞一盞從車窗外過去。
他想起他衝口而出叫了她一聲「公主」,她眼睛亮起來的樣子。他想起那張合照,她側過頭靠他,把那張照片設成鎖定畫面,說每次解鎖都可以看見。
他告訴自己,她只是和關係好的朋友這樣相處,她喜歡靠近人,喜歡拍照,喜歡留下紀念,她對每個關係好的人都是這樣的,不會只是他。
他讓這個解釋說完。
路燈繼續從窗外過去,他把視線放回前方的路,今晚不打算再想下去。
他讓它在腦子裡停了一下,然後讓車繼續往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