嗎。
他想起她說那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神不是在逼他,她只是在確認她聽到的是不是真的。他給了她年齡差,給了她「你還年輕你往後會後悔」。
那都是真的,但不是最真的那一個。
他把游標移開,把剪輯軟體最小化,讓桌面空在那裡。他在椅子上坐直了,把雙手放在腿上,讓那件事正面對著他一次。
他拒絕她,不只是因為年齡。
年齡是一個他說得出口的理由,是一個站得住腳的理由,是一個她沒有辦法反駁的理由。那個理由是真的,他相信年齡差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問題,相信十四年是一個他沒辦法輕易跨過去的數字。但那不是讓他說不行的那個最深的東西。
最深的那個東西他用了三天才讓自己想清楚。
他怕他沒有辦法給她她應該有的東西。
他知道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在工作室裡獨自工作了五年,他的生活是這個房間,是這張桌子,是每晚他用來把今天和明天隔開的那幾分鐘安靜。他習慣一個人做所有的決定,習慣不需要任何人,習慣讓孤獨成為工作狀態的一部分。他不知道怎麼讓另一個人進來,不知道那個進來的空間要怎麼騰出來,也不確定他騰出來的那個空間是她值得住的地方。
她二十四歲。她說話的時候手在動,她笑起來先是眼睛,她拍影片是因為記錄讓事情變得真實,她把那個哥哥叫得自然又輕鬆,像是她理所當然就應該有個人站在那裡讓她靠。她的生活是往外的,是流動的,是每天都有新的光打進來的那種。




他的生活不是這樣的。
他的生活是往裡的,是把所有事情縮到一個清楚的邊界裡,在那個邊界裡他知道所有東西的位置,知道每件事應該怎麼處理,知道自己是誰。讓她進來不是把那個邊界擴大,是讓那個邊界改變形狀,他不確定他改完之後還認不認得那個形狀是他的。
他對自己說:她值得更好的,是我配不上她。
他讓那句話在腦子裡停了一下,然後問自己:你說這句話的時候,你是在替她著想,還是你只是在保護你自己。
他沒有得出答案。
他把剪輯軟體重新開啟,把游標移回時間軸,繼續工作。

那天夜裡他打開了那個放了她照片的資料夾。
他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建了那個資料夾,或者更準確地說,他知道,他只是一直沒有對自己說清楚他在做什麼。裡面有他幫她拍的那些照片,有合作影片的截圖,有她頻道最早期那幾支影片的畫面——他不記得他截那些畫面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只是它們在那裡,在那個他一直沒有打開也沒有刪掉的資料夾裡。
他把那個資料夾打開,在那些照片之間點了一遍。




她站在草地上,光打在她身上,她低頭看腳下。她靠著樹,側過頭對著鏡頭,不是刻意笑,只是看。湖邊那張,她站在石頭上,眼睛亮著,笑收不住,那是他叫她公主之後的那個笑。合照裡她靠著他,背景是那片金色的草地,她的裙子被風帶著,她側過頭看他,他在看前方。
他在那些照片上停了很久。
他看得出來他拍這些照片的時候選的角度不是一個攝影師選的角度,是一個他說不清楚是什麼身份的人選的角度,是一個想把這個人留在某個地方的人選的角度。
他把資料夾關掉。
工作室裡很靜,窗外的街燈把一點光從窗縫透進來,落在地板上一個角落。他就坐在那個安靜裡,沒有立刻站起來,讓自己在那裡待著。
他想起她在這個工作室裡走了一圈,想起她在這個空間裡走動的樣子,讓這個他獨自工作了五年的房間忽然有了一種他說不清楚的不同。他感覺她還在這個房間裡了,她在這個房間裡留下了一個烙印,那個烙印他在她離開之後還能感覺到,就像一個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那個椅子在他離開之後還留著一點他的形狀。

之後他想起更多。
那些記憶很清楚,清楚到讓他意識到他記住了太多關於她的細節——她喝奶茶的時候兩隻手捧著杯子,她笑起來先是眼睛然後嘴角慢半步,她左邊的嘴角比右邊低一點,她說話說到興奮的時候手會動,她走路的時候習慣慢半步讓他先走,她繞上他手臂的時候力道很輕,輕到他差點以為自己感覺錯了。
他在心裡問了自己一個他一直沒有正面問過自己的問題。




我喜歡她嗎。
他讓那個問題在腦子裡停了很久,讓它停在那裡,不去想答案,只是讓那個問題在那裡。他習慣把事情想清楚再說,習慣把答案確認過再開口,但有些事他想了很久也說不清楚,說不清楚是因為那個答案太大,比他能容納的空間更大一點。
外面的天從下午的橙走到傍晚的深藍,工作室的燈他沒有開,只有窗外那一點街燈的餘光從窗縫透進來,他就坐在那個越來越暗的空間裡,讓那個問題繼續停在那裡,沒有回答,也沒法讓它離開。

他打開了腳本文件,在文件的空白處打下幾個字"我們用來保護自己的東西。"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以此作為下一支影片的主題,他以為他可以把這件事整理成一個創作命題,用他一貫的方式把它說清楚,說得準確,說得平靜,然後存進那個放著還沒想清楚的句子的文件裡,等它找到合適的地方。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後把它刪掉了。
他刪掉之後坐在那個空白的文件前面,知道他這次沒有辦法用那個方式處理這件事,因為他沒有辦法在腳本裡說一件他自己還沒有想清楚的事,而他這次沒有辦法想清楚,因為有些事情的答案不是靠用想就可以得到的。
他把腳本文件關掉,沒有打開別的東西,就讓桌面空著,讓工作室繼續安靜下去。那天他什麼都沒有做完,不是因為沒有可以做的事,是因為他坐在那個椅子上,感覺有一個地方不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他找不到那個地方,也找不到把它放回去的方法。
窗外的天黑了,路燈亮起來,他沒有開工作室的燈,就讓那個空間在黑裡待著,只有一點街燈的光從窗縫透進來,落在地板上那個角落,和每天一樣,和每天不一樣。
她那天也傳了訊息來,說她今天試了他上次建議的剪輯方式,說感覺好多了,問他最近在做什麼新的題目。
他看著那則訊息,回了她:還在想。
她說:好,想清楚了告訴我,晚安老師。
他把手機放下,看著工作室裡那個角落的光,讓那道光在那裡停著,沒有去動它。




晚安老師。
窗外的路燈一直亮著,那道光一直在那個角落,他讓它在那裡,站起來,把工作室的燈打開,重新坐回椅子前,讓自己繼續工作。
那個問題他沒有回答。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答案,或者有沒有答案。他只知道今晚他沒有辦法再讓自己假裝那個問題不在那裡,就像他沒有辦法假裝那個資料夾不存在,沒有辦法假裝他記住的那些細節只是正常的記憶,沒有辦法假裝她說出那句話之前他的心跳沒有快過一下。
他知道他撒了謊。
那個謊是真實的,也是他目前為止找到的唯一辦法。
他打開剪輯軟體,把游標移回時間軸的起點,開始工作。工作室的燈比剛才亮了,那個角落的街燈的光還在,兩道光在那裡,一道他開的,一道不是,他讓它們都在,繼續工作,繼續讓今晚的事情在安靜裡慢慢沉下去。
她的晚安還停在手機的螢幕上,他沒有再看,讓它停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