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公主: 第十四章　強制停止

 
那天她說想出來走走，她說最近有點悶，問他週末有沒有空，說不用做什麼，就是出來逛逛。他看著那則訊息，說有空。她說太好了，說她去想一下去哪裡。
週末，他去接她，到她樓下的時候她已經在等，看見他的車停過來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說：「哥哥麻煩你要來接我。」
他說：「沒有問題。」
她坐進去扣好安全帶，把小袋放在膝上，說：「哥哥，你知不知道上次影片，有幾個觀眾留言說我們像情侶。」
他說：「我知道。」
她說：「你有看那些留言嗎？」
他說：「有幾條。」
她說：「那你怎麼看。」
他說：「觀眾的事，你自己決定要不要回應。」




她說：「我沒有回應，就讓他們猜。」說完自己笑了一下，低頭翻開手機，把上次他幫她拍的照片找出來，轉過螢幕給他看，說：「哥哥你看，這張你幫我拍的，我到現在還很喜歡，你看。」
他側眼瞄了一下，說：「看路。」
她說：「你是在開車，又不是我。」然後繼續翻，說：「這張合照你有沒有存？」
他說：「沒有。」
她說：「我傳給你。」沒等他說好不好，就傳過去了，然後說：「你現在不用看，等一下再看。」
他把手機放在置物格裡，繼續開車，她靠回椅背，說：「哥哥，今天天氣很好。」
他說：「嗯。」
她說：「希望今天整天都是好天氣。」
他說：「會是的。」
＊




她說的那個地方有一段臨海的路，旁邊是舊式的欄杆，可以看見海，很安靜。他把車停好，她先下車，在路邊等他，他鎖好車走過去，她就往前走，說：「哥哥你看今天的雲，好像快下雨的樣子，但又很好看。」
他往天上看了一眼，說：「不會下的。」
她說：「你怎麼知道。」
他說：「雲的方向不對。」
她想了一下，說：「哥哥你連雲都懂。」說完笑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他跟著她走，她走了一段，轉過頭確認他在，然後放慢腳步，讓他走到她旁邊，繞進他的手臂，說：「今天走慢一點，我想好好看看。」他說好，讓她繞著，跟著她的節奏走。
今天她比平時更貼近一點，靠著他的手臂，像是要把整個重心都交過來。他沒有說什麼，讓她靠著，看著前面的路。她說話還是多，說最近在計劃一支新的影片，說她想換一個方向試試，說她看見一個她很喜歡的創作者最近做了一件很有趣的事，說她想做但又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得好。他聽著，偶爾說一句，讓她說。
她說：「哥哥你覺得人應不應該做沒有把握的事。」
他說：「看是什麼事。」
她說：「就是那種，你想做，但你不知道結果是什麼，不知道對方的反應是什麼，不知道之後會怎樣的那種。」




他說：「說清楚一點。」
她說：「就是很難說清楚。」說完她沒有再問，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幾步，她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說：「哥哥，你有沒有遇過那種情況，兩個人好像都不錯，可是一直都沒有誰先開口？」
他說：「有。」
她說：「那如果對方一直不說，你會不會一輩子都不說？」
他想了一下，說：「看值不值得說。」
她笑了一下，說：「原來是這樣。」語氣像是在聽一個故事，但她問完之後，腳步慢了一點。
他感覺那不是和他完全無關的問題。
＊
到了海邊的欄杆那裡，她停下來，兩手放在欄杆上，好幾次轉頭看他，看起來像是要說什麼，又像是在等他先開口。
那幾次她都沒有說，只是又把視線移回海面，說：「哥哥，我可不可以跟你說一件事。」
他站在她旁邊，說：「說吧。」
她沒有立刻說，先看了海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看著他，說：「哥哥，我喜歡你。」
她說完之後，沉默一會兒，補了一句：「我一直以為如果有一天要說這句話，會是你先說。」
她不是在責怪，只是在陳述一個她自己也覺得有點奇怪的事實。




他聽見了，卻不知道要怎麼接。
海風吹過來，欄杆旁邊很安靜，他聽見那句話在腦子裡停了一下，然後他也聽見自己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一點。他沒有讓這個反應繼續，把視線移到海的方向，最後他說：「你知道我們差幾年嗎。」
她說：「知道。」
他說：「差那麼多，我會耽誤你的。你還年輕，你往後有很多可能，有很多時間，你不應該在我這裡耗著。」
她說：「這個應不應該，是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
他說：「是我說了算。」
她沉默了一下，說：「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幾乎以為他不會回。
他說：「差那麼多，不是開玩笑的數字。」
他沒有看她，視線落在海面某個不清楚的點上，語氣很平，但每一句話都像是早就想好、卻拖到今天才說出口。
「你現在覺得可以，你覺得沒差，你覺得喜歡就行了。」他說，「但你才剛開始，你有很多東西還沒遇過。你往後會遇到跟你同年的人，比你大一點的，比你小一點的，各種各樣的生活，你都還沒試過。」
「你現在說要跟我在一起，那三年、五年、十年之後呢？」他說，「你會不會哪一天回頭看，覺得當初是被一時的感覺推著走，覺得被我耽誤了，你會後悔的。」
海風吹過來，他停了一下，說：「我不想那種事發生。」
她說：「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說不行，之後你會後悔？」
他第一次看向她。




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個很普通的事實。
他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們不行。」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也聽見語氣裡那一點不穩。
她沉默了一會兒，問：「是年齡差，還是你其實沒有那種感覺，只是不想讓我難看？」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等他回應。
他卻沒有再補充什麼，只是說：「不行。」
她把視線移開，望向海面，說：「好。」
＊
站了一會兒，她說：「那我們走吧。」
他說好。
她鬆開放在欄杆上的手，往前走，他跟上去。她走在他旁邊，隔了半步的距離，說話還是輕鬆，說欄杆旁邊的那棵樹長得很奇怪，說她下次帶相機來拍，說這裡的海有一種很舊的感覺，她喜歡。他應著，跟著她走。
走了一段，路到了一個路口，要過一條橫街，她的腳步慢下來，等著讓車先過。他走在她旁邊，她的手動了一下，往他的方向抬起來，然後她把手收回去，放進袋子的口袋裡，繼續往前看，等車過去。
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車過去了，兩個人一起過了那條橫街，走到對面，繼續往前。
＊
走了一段，她說有點累，說要找個地方坐一下。路邊有一排長椅，她挑了一張朝著海的，坐下來，他在她旁邊坐下，她把雙手放在膝上，看著前面。




她說：「哥哥，你說的那個理由，這是真正的理由嗎？你是真的這樣覺得，還是有別的原因。」
他說：「就是這個原因。」
她說：「好。」她說好的語氣很平，不是在讓步，也不是在生氣，就只是把那個答案收下來。
他看了她一眼，她還是看著前面的海，臉上是平靜的，是那種知道了一件事之後讓自己靜下來的樣子。他想說什麼，但他說的每一句話在說出口之前都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話題，所以他也沒有說話，讓這個安靜繼續。
坐了一會兒，她說：「哥哥，謝謝你今天陪我來。」
他說：「好。」
她說：「我沒事的，你不用擔心。」
他說：「我知道。」
她說：「那就好。」說完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說：「走吧。」
＊
車裡幾乎沒有說話。
她靠著車窗，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從窗外過去，影子在她臉上掠過，她沒有說話。
他想起去程時她拿著手機，一張一張翻那天的照片，說她很喜歡，說要傳合照給他，現在手機安安靜靜地放在她膝上，她也沒有碰。
有幾次他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喉嚨動了一下，最後只變成換檔的聲音。
紅燈的時候，他側眼看過去，她閉著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只是不想說話。




綠燈亮起來，他把視線收回去，繼續開車。到了她樓下，她解開安全帶，拿起袋子，說：「哥哥，謝謝你今天送我回來。」
他說：「好。」
她說：「早點休息。」然後把車門推開，下了車，關上門，往大門走去。他看著她走進大門，讓那個門在她身後關上，然後才把車開走。
＊
幾天後她傳訊息來，說工作上有一個合作邀請，說對方品牌喜歡她，但條件有幾個地方她不確定，說她整理了一下問題想問一問，問他有沒有空看。他說有，她把幾個問題傳過來，他一一看了，給了幾個意見。她說謝謝，說這樣清楚多了。
然後她說：「老師，你覺得這種合作值不值得接？」
他說：「你自己覺得呢？」
她說：「我覺得值得，只是有點猶豫，所以才問你。」
他說：「你覺得值得就接。自己做的決定，之後不管結果怎樣，你都不會後悔。」
她說：「好，謝謝老師。」
他把手機放下。工作桌上的燈還亮著，他把游標移回剪輯軟體的時間軸，讓自己繼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