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深愛的「你」》: 第三章 交叉的平衡軸
聽說是因為羽島同學太完美而自覺被搶了風頭,最近羽島同學也成為了被村越同學欺負的對象之一。是和醜陋的我完全相反般極端的理由。除了潑水外,村越同學對羽島同學做的與對我做的都大同小異。
果然人類不接受與自己不同頻的「異類」。不論是比自己優秀、抑或比自己差勁。只要被定義為「異類」,就有被欺負的理由。
這天,村越同學在羽島同學的桌子上塗鴉。
羽島同學的反應不像我。
回到校後她顯然是注意到了桌面上的塗鴉。就像一開始看見桌上的大交叉一樣,她的表情沒有半點起伏便直接坐下去了。比起感到奇怪或驚怕,我覺得她更像是懶於理會。這種完全無視的反應顯然不是村越同學想看見的反應。
「喂!別以為你長得美成績好就可以隨便無視別人啊!」
向已經徑自拿出書本閱讀的羽島同學,村越同學不爽地喊道。
羽島同學聽後隨即放下手中書本,站了起來。
村越同學大概認為她被自己的高鳴嚇倒了吧,臉上露出一絲期待羽島同學接下來反應的淺笑。
站起來是想幹什麼呢?
厚瀏海的掩護下,我從狹小的縫隙裏捕捉她的身影。
羽島同學徑直走到村越同學的桌子前。羽島同學拿起隨便放在村越同學桌上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打開筆蓋、毫無顧慮就是一頓亂畫。羽島同學像平常一樣面無表情,隨便地在村越同學的桌上描畫。卻每一筆都無限延長、一畫到底才願停;又把不可水溶的筆深深錐在村越同學的桌上、左右手並用地隨便亂畫。板着臉的她似乎沒有理會自己在畫點什麼,只是像發洩一切地,一下一下把自己心底的怒氣宣洩而出。
雖然這種以牙還牙的舉動很孩子氣,但此刻羽島同學的背影卻顯得霸氣,深深吸引着厚瀏海下的我。
真大膽呢⋯⋯居然敢公然反抗村越同學⋯⋯不怕下場會變得很慘嗎⋯⋯
看見此情此景的其他同學們好像也在發出像我內心想法般的低語。
不過。
真帥氣的身影。
不止木製桌面、村越同學桌面放着的課本筆記,全都染上七彩而難以磨滅的痕跡。
滿意後,羽島同學沒替村越同學關上筆蓋、大氣也沒喘一口;只是轉過身來,以一種「你就是這樣對我的。」的眼神瞪着村越同學。那眼神不像是在生氣,更像是輕蔑、鄙視——就像是對村越同學所對自己做的幼稚事的一種不屑一樣。
真的⋯⋯很帥。
如果我能夠像羽島同學一樣,我的生活就能好過一點了嗎⋯⋯
下一刻,村越同學才如夢初醒般地反應過來。村越同學與跟班們都快速跑去村越同學的座位,與回復平淡地走回座位的羽島同學正好擦身而過。大概是沒預料到羽島同學竟然會這般大舉動地反抗自己吧,村越同學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只懂瞠目結舌地愣在原地。
啊⋯⋯
有股像擠塞着水流的大石被打碎了,急促的水流得以復流般神清氣爽的感覺。
我從來未試過內心這般爽朗。
再把視線移向背對着我繼續閱讀的羽島同學。
晨光照耀在她身上,她就像世上理應不存在的某位聖潔的神明一樣、刺眼而夢幻。這份光輝刺穿我內心的陰暗、斬掉我內心的陰霾。
大概是為了報塗鴉的仇,下一個小休時村越同學居然把圖釘放進羽島同學的抽屜裏去了。
毫無防範的羽島同學就這樣被圖釘刺中手指。
當天的她應該是因為沒有帶創可貼而沒有替受傷的手指黏上創可貼,但她還是依然沒有把任何情緒起伏寫在臉上地繼續上課。
*
翌日,村越同學的抽屜裏也不知為何放有圖釘、而毫不知情的村越同學則就這樣被圖釘刺中手指。
經歷過昨天的事後,村越同學等人也能猜到犯人是誰了。
村越同學與跟班們大步走到正在閱讀的羽島同學面前。村越同學怒氣沖沖地一手搶過羽島同學手中的書本並拋到地上踐踏。這時我才知道原來羽島同學一直在閱讀的是一本有關語言文化的書。羽島同學對語言感興趣嗎?我悄悄地在腦海記錄在案。
羽島同學先是頓了一頓。
在這短短的過程,村越同學像很滿意一樣神氣地說:
「誰叫你反抗我!」
下一刻,羽島同學站了起來,毫無疑問就是朝着村越同學臉上的一拳。毫無防備的村越同學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拳打倒在地上。我不自覺伸長脖頸,想看清村越同學這個我未曾看過的樣子。
村越同學的臉頰通紅,而且好像還腫起來了。拳痕清晰地烙印在臉頰上、鼻子及唇邊清晰地滴落着赤紅的鮮血,在日光照下顯得鮮豔而突出。照這情形看,羽島同學的那拳比起平常村越同學打在我臉上的拳頭更要用力。
不止學業運動完美、還這麼會打架,真是文武雙全。這顯得羽島同學更完美了。
不過也怪不得她一直以來敢無視或反抗村越同學了——原來不是因為勇氣可嘉,而是因為有備而來。
不只是我或班上其他同學表現出震驚得發不出聲來的反應,同樣的還有嚇得愣在原地的跟班們、及露出不知發生何事般跌坐在原地目瞪口呆的村越同學。
畢竟大家都沒想到原來羽島同學這麼強、也沒看過平常橫行無忌的村越同學這麼狼狽的樣子。
在這種彷彿連空氣也靜止了的氛圍下,維持平常的只有羽島同學。
她冷靜地拾起地上的書本,掃了掃沾染在上的塵埃,然後便坐回座位上若無其事地繼續閱讀。
整個過程就像剛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剛才做了這麼誇張的事,現在居然一句話也不說嗎?
這就是強者的氣場了嗎?
⋯⋯真厲害。
整個過程羽島同學都是背對着我的,所以我未能看見她任何一秒的神情、更不能猜透她在思考什麼。
村越同學反應過來後,眼底閃過一剎猶疑似的思考,便與跟班們落荒而逃了。
那個眼神並不像在對羽島同學感到恐懼,更像是混雜不甘及帶點不知為什麼而思考的猶豫。
反正是個複雜而我又看不懂的眼神吧。
但村越同學的眼神內呈不甘的話,說明這種事以後都會持續吧。嘛,不過既然羽島同學會這樣硬碰硬地反抗,就應該對她沒有影響吧。
能夠有這等能力反抗⋯⋯真令人羨慕。
我向前座平淡的背影投以穿透瀏海的視線,這次除了下流,還有佩服的目光。
*
七月尾聲。即將迎來最炎熱的八月份。梅雨季節過去,天空一直都陽光普照,熱得像想蒸發我的存在一樣。
而在這樣的酷暑下,我的生命軸終於開始產生了那麼一點的改變。
自從前兩星期,我的學生證就不知在哪裏掉下了。
我並不打算尋找。反正遺失了更好。
我這種臉上有兩節色的怪物走出去只會嚇人。為免被投來厭惡及恐懼的視線,我從來都不會去商場那種人多的地方。不去那種時尚的地方就不會使用到那種高中生獨有的優惠,所以就算學生證遺失了對我的生活也不構成影響。在學校要買飲料的話只有去福利處,而去福利處買飲料的話需要學生證。這樣一來,學生證不見了,就能有正當理由拒絕村越同學的跑腿請求了吧。所以學生證不見了,反而可能更好。
這麼想着的我,在即將迎來暑假的前夕,依然過着渾渾噩噩的生活。
「還有幾天就暑假了,大家切忌不要玩得太過!也要好好認真學習啊!你們下一年就是準考生了。」
班主任說着這種只會無端給學生附上更大壓力的多餘話。
教室裏一片嘩然,大家都在批評班主任只愛千篇一律地說令學生不想聽的洩氣話。
我沒有理會這個嘈吵的教室環境,只是全神貫注地從狹小的瀏海縫隙中窺看前座越漸遙不可及的身影。
越在每晚發夢,越讓我想結識羽島同學。甚至會幻想羽島同學其實就是「冴」,雖然這種超現實的事情現實不可能發生。
羽島同學也轉過來兩個多月了呢⋯⋯明明是距離最近的前後座,我卻一句話也沒跟她說過。
再這樣下去就是暑假了,經過這一個多月的假期後她這種獨立閃耀的人肯定會徹底忘記了我的存在吧?嘛,雖然她可能根本壓根就沒有注意過我的存在,所以不能用「忘記了」、而應該用「持續沒有注意過」來形容。
暑假以後很快就會變成高三生了,然後應考大學、再之後就要畢業了。
畢業後大家都會分道揚鑣吧。我就再無可能遇見這個震動着我內心的⋯⋯初⋯初戀⋯⋯了。
雖然想抹煞自己的存在是真的,但難得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意義⋯⋯我真的很想認識一下羽島同學啊⋯⋯
想讓她注意到我、想認識她、想和她成為朋友、想她只對我說話、想她唯獨對我一個人好、想自己的身影能夠活在她的心裏、想她就算畢業後也不要忘記我、想答謝她成為我的生存意義、想告訴她她外貌、身形及聲線全都好像我夢裏的女生。
即使不是想讓她也喜歡上我,我深藏在心底的痴心妄想已經逐漸變得越來越多了。
亂七八糟、快要滿溢而出。
真的很想,與羽島同學的生命軸有所交叉。
即使是這樣醜陋、性格又惡劣的自己,都想輕觸一下⋯⋯這如星辰般遙遠的光輝。
*
今天的小休如平常一樣。
在下課鈴響後,本來安靜的教室瞬間被同學們熱鬧的談話聲覆蓋。這歡騰的談話聲及嘈吵的腳步聲與我格格不入、卻又顯得真實,就彷似剛才上課時的安寧全是我的夢境一樣。
每到這個時候,只要看向前座,不真實的感覺就不會那麼強烈。
羽島同學如平常一樣安坐在座位上,從抽屜裏取出一本書並閱讀。
她這有如詩人般文靜優雅的舉動就像把自己與喧鬧的環境隔絕了一樣,有股脫俗的清幽感。
比起同學們吵鬧的談話聲,我更喜歡把注意力安放在羽島同學揭頁的微聲上。
每一下節奏都不均,卻平淡而安寧。就像站在湖邊安靜地聆聽溪水流動的聲音般使我心神安寧,一瞬間有了股放鬆的感覺。節奏不均也更顯得羽島同學是有在認真閱讀過每一頁的內容後才翻頁。這樣不受嘈吵的環境騷擾,依然能平靜地看書的她總使我着迷。儘管我不知道她正在看的是什麼書、儘管我看不見這背影隱藏着的神情,羽島同學看書的身影卻總能把我從現實抽離,好像跳進只有自己和她的世界一樣——就像身處在一個我理想中的異世界一樣。
那裏沒有歧視、沒有嘲諷、沒有欺霸,只有人人平等般的安寧,及心如止水般的寧靜。
真想這刻能持續下去⋯⋯
微風偶爾吹拂烏黑的髮絲,舞動在微風中的髮絲透露着亮麗短暫的光輝,就像在這極限的生命中,呼喚着我看過去般璀璨。在狹小的視野裏,看見的是若隱若現的後頸。骨骼的輪廓突出,一個個小球撐着薄薄的白襯衫,卻不像是想強行跳出來,更像是安於現狀在舒服地休息。白襯衫的尺寸剛剛好,能看見鎖骨的尾端輕輕突出,微微地支撐着肩膊的闊度。尺寸合適的白襯衫勾劃出羽島同學後背的輪廓。從胳肋微斜而下,描繪出纖瘦的腰部及身體線條,使羽島同學婀娜的身材更突出。這就是與制服十分相襯了吧——穿了制服反而能令自己的美麗更加突出。與我這種連穿制服都要努力想着如何不使這件可愛制服被我的醜陋同化的人真是差天共地。
真想看見羽島同學更多的一面。
不只是這個背影。我想看見她的側面,她的正面⋯⋯甚至更多除了冷淡外的表情。
啊⋯⋯
能隱約看見制服下胸罩扣子的位置⋯⋯
例如是⋯⋯如果進行解開扣子之後的事時的表情——
啊,又不自覺以下流的目光看向她了。
不是指我想跟她進行什麼禁忌的事情,只是——我想看見羽島同學的更多表情。
一些她不會對任何人表現的、一些我未曾知曉的表情。
——
「喂!怪物」
思緒被一陣獅吼般恐怖的喊叫聲打斷,懾人的氣息隨即霸佔了我周遭的空氣。
「什、什麼事⋯⋯?」
我畏畏諾諾地問,並把頭縮下、完全不敢把視線轉向旁邊的村越同學等人身上。
「替我們去買飲料!」
以絕不是請求的語氣,村越同學向我命令道。
「那個⋯⋯我、我的⋯⋯學、學生證⋯⋯不不不見了。」
我捲縮身軀,把頭埋進胸口,緊閉雙眼,又以厚瀏海遮擋視野。明明能夠像羽島同學那般理直氣壯地提出反抗就好了,我卻半點勇氣也提不起來。我不可自控地抓捏着大腿,卻絲毫不減這即使視線變得漆黑都無法逃避的緊張感。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軀在顫抖、聲音也越來越薄弱。不論捏痛肌膚、抑或抓痛大腿,就算這樣營造痛感都絲毫不能令自己從村越同學等人所為我帶來的恐懼感中分神。
「真的嗎!」
這麼吼着,村越同學命令自己的跟班們翻找我的單肩包及抽屜。
即使自己的東西被全翻出來、並倒落一地,我都像石化了一樣只懂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同學們也沒有打算幫忙,包括前座從剛才為止就像靜止了一樣沒有再動過一毫的羽島同學。
算了,反正袖手旁觀才是自保的最佳方法。這樣才是「正常」的。
「沒有。」
聽見跟班們這麼報告,村越同學頓了頓後便像突然想起什麼一樣——說了一句令我毛骨悚然的話:
「看來要搜身了。」
這麼說後,我被她們扯着頭髮強行拽進女洗手間。
她們先是兇走了還在洗手間中的同學們,接著把「清潔中」的牌子置在洗手間門前。
看來要持續整個小休。
還有整整10分鐘⋯⋯她們會對我做什麼?我能捱得住嗎?
單是這麼想一想,恐懼及不安的淚水就已經佔滿眼眶了。
「吶,你知道騙我們是什麼下場的吧?」
村越同學命兩名跟班把我按在牆上,接著施施然地向無法抵抗的我說道。
「我真的⋯⋯不見了學生證。」
話音未落,就是朝着肚子的一下重拳。
「啊咳——」
我發出不可自控的乾咳。身體不自覺弓下,卻因為被按在牆上而無法跌落到地面。
好難受——
只是一拳,已經痛到就像把體內的氧氣全打出體外了——
這下子肚子絕對紅腫了吧⋯⋯不過反正也不會被晚歸的父母發現,那自己捱過去就可以了⋯⋯
「怎樣?還不說你的學生證在哪裏嗎?」
以輕佻的語氣說着,村越同學又來一拳——這次是朝着我心窩的骨頭上。
沒有了更厚的皮膚作阻隔,直接把重拳攻擊在骨骼上。碰撞的時候發出硬實的聲響,恍似連骨頭也會被打碎一樣。這份強力使我顧不上被按動着了,因強烈的緩衝而摔倒在地上。
第一拳已經夠激烈了,現在這一拳卻擁有比第一拳強約五倍的力量。
痛到冷汗直冒、痛到身體抽搐、痛到無法思考、痛到無法呼吸。
好難受⋯⋯好難受⋯⋯好難受⋯⋯
好想吐⋯⋯
這樣的拳頭再來一發我就會直接死掉了吧。
「哈啊、哈啊、哈啊⋯⋯」
我抱着被打的位置捲縮在地上,乾嘔數聲並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生怕現在不呼吸多點空氣下一秒隨時就會因為缺氧而死。
明明一直都渴望着死亡,當真正面對時作為人類本能反應般的求生慾望又總會不爭氣地突顯出來,就像我現在在大口喘氣般。
「怎樣?當我們白痴不說嗎?」
村越同學蹲下來,抬起快要變得奄奄一息的我的下巴,擺着一副凶狠的臉向我吼道。
這距離⋯⋯近得就像把空氣都隔開了一樣。
「⋯⋯」
我痛得連張口也無力,只能支支吾吾地發出一些怪聲。
「算了、搜身吧。」
這麼說着,村越同學重新站起來並褪後,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以鄙視的眼神看向我。
跟班們重新把我按在牆上,翻找裙袋無果後竟然把手伸向我的制服。
她們一副想掀起我制服的樣子,村越同學也只是盯着沒有阻止。在尊嚴即將要失去的現在,我爆發出強烈戰鬥力。掙脫掉按動着我兩手的盲力,我把手伸向制服。一邊像忘記了心窩及肚子的劇痛般喊着「不要!」,一邊試圖反抗。她們扯上、我拉下。不知這樣的動作重複了多少遍,在不知道是因為她們還是自己的情況下,我的制服被扯破了。
這下村越同學她們滿意了吧?家裏有更換的制服、父母他們應該都不會發現的⋯⋯
明明對我來說格格不入的制服是一種束縛,被脫下我卻竟然絲毫不覺得釋放,真是奇怪。
第一時間也不是感到尊嚴被奪去般的羞恥、抑或擔憂接下來該怎樣繼續去上課,而是想着怎樣才能不被父母發現這種事⋯⋯
果然我是個不「正常」的「異類」嗎?
這樣思維不「正常」的我⋯⋯果然不適合活在這個求同不存異的世界裏呢⋯⋯
偏偏今天穿的是最不能被看見的、與我這種人最不搭的可愛風內衣⋯⋯
早知會這樣,從最初開始就應該阻止母親買的⋯⋯
我看向由內衣包裹着的本應自豪般豐滿跳出的胸部,卻只感到自己的身軀比平常更違和、更醜陋。
被村越同學一行六人看見自己僅剩內衣的半裸,已經不知道自己是普通地感到羞恥、還是因感自己醜陋的身軀傷害到她們的眼球而覺得不好意思了。
我應該要更多地感到羞恥嗎?
這才是她們想看見的反應嗎?
儘管手反射性地遮蓋着胸部、眼淚也彷彿反射性地流出,我的內心卻像死去了般沒有任何感覺。遮蓋着胸部的前臂壓下,試圖感受自己活着的證明。可是,我卻感受不到任何心臟在跳動的感覺。
為什麼⋯⋯?
這不像是只因為現在這種情況⋯⋯更像是——日積月累下所導致的。
想起至今為止被欺負過的一切,淚水不自覺滴下,一點一滴剔透着洗手間燈光渺茫的光輝。
很臭⋯⋯很沉重⋯⋯果然我的身體一早就已經死去了吧⋯⋯
看向一點點如小珍珠般透亮的淚滴,村越同學的眼底好像閃過了一剎猶疑。
但這都沒有被厚瀏海覆蓋下的我看到。
到底至今為止我在妄想着什麼⋯⋯
有了羽島同學的存在就能使自己被欺負的次數變少?有了羽島同學的存在就能使自己每天回校都有所期待?有了羽島同學的存在就能使自己可以透過學習她而懂得反抗?
羽島同學就是我的生存意義?
根本從來都沒有這一回事。
——我的心臟從很久之前就已經不懂跳動了。
根本羽島同學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好、根本羽島同學也像其他自私的同學一樣只會對我的遭遇袖手旁觀——
根本就算有了羽島同學,我的生活也沒有改變過——
根本我還是——那個不自量力的我。
與其說麻木了,可能說「死去了」更合適吧——我的內心。就如同我的軀體一樣。
這樣的我,還可以因為什麼理由而生存在這個世界上啊⋯⋯
我已經很累了⋯⋯
這麼像脫離現實般地想着的同時,圍繞頸部的窒息感嘎然而至。
「喝、喝、喝。」
喉嚨不自量力地發出呼叫、手不自量力地抓住這雙正捏緊我脖子的手。
明知不管用還是會抵抗,這就是當人類真正面對這種事時懦弱恐懼的條件反射的表現了吧。
「給我們買飲料這麼簡單的事也做不到嗎?怪物!」
雖說着這樣的話,但肯定遠不止「學生證丟了而未能給她們買飲料」這等小事吧。
肯定是日積月累的不順眼,再加上今天在她們眼中我居然試圖反抗。
——很痛苦。
不論是這每一秒都在震懾着我腦海要作出反抗的真實感、抑或內心早已壓抑很久的無力感,全都很清晰。
氣息逐漸薄弱。本來這位於走廊角落的洗手間已經夠隱敝又不透光的了,殘舊的光管突然斷電、唯一供光的光源消失了,只剩下沒有透光的昏暗。自己渺小的身影被漆黑的影團覆蓋,越漸看不見自己在地上苟存的痕跡。影子彷彿從地面跳了出來成為村越同學的幫手一樣,吞噬着我周遭僅存的氧氣。雙眼為了努力不輕易閉上,即使眼白滿佈血絲也頑強地張開着。能夠傳入喉道的空氣越漸減少,周圍的空氣逐漸變得稀薄,五官也痛苦地繃緊。——缺氧的感覺越漸強烈,比起在狹小的瀏海縫隙察看村越同學現在的表情、抑或盲目給力,我現在可能放手會比較好。
在意識快要散去之前,記憶強奪我的腦海。彷彿早上的滿員電車一樣,從出生到現在的記憶擠擁着在我的腦海內播放。
這就是「人生走馬燈」了吧?
——傳說中人臨死時會看到的現象。
由不允許「異類」的世界、出生起就被嘲笑、以為迎合身邊朋友就能得到永久的友誼最後卻失敗告終的每次經歷、麻木接受欺負、到每當走到大橋就想跳下去的想法⋯⋯
全是一些無聊又沒意義的經歷呢⋯⋯
虧我還抱有一絲期待會有什麼是值得我留戀的⋯⋯
果然⋯⋯不會有呢⋯⋯
——或許,現在我不抵抗才能為我從來沒有意義的人生帶來解放。
反正就算我離開了這個世界,肯定也不會有人關心的。
我已經受夠了。不只是今天被做的事、至今為止被做的一切⋯⋯我都已經不想再經歷了。
抓緊村越同學雙手的手逐漸放鬆、打算低垂下去,任由頸部被勒緊的力量越漸擴張,侵蝕掉我最後一絲呼吸。
——既然我是個礙眼的存在,那就隨便抹殺我吧。
此時。
本應不透光的洗手間居然透出一絲曙光,灌穿黑暗。從我身後打落至我頭頂,面前的村越同學的身上,再直達她的背後。光芒刺眼而筆直,其光輝雖小卻足以貫穿圍繞在我身邊的黑暗。這份璀燦透過眼前村越同學的臉反射向我,強奪我眼球,黑團彷彿從眼瞳內飄散,換來一抹不可磨滅的光輝。筆直的光芒就像給予村越同學一記當頭棒喝一樣,使她的手不自覺停下動作。雖然還是勒緊着我的喉嚨,但村越同學已經沒有再收緊兩手手心之間的距離,我的喉嚨也算作得到一絲喘息。
同時,門外傳來聲音。
「近田老師,請問您是要去洗手間嗎?」
近田老師就是我們的班主任了。如果是平常的話,村越同學等人肯定不會懼怕的。不過可能是因為現在把我的制服扯破了、也正在維持捏着我脖子的動作,怎樣看到都像是在欺負我,甚至會涉及意圖謀殺罪,她們免得麻煩便選擇「先放過我」了。
不過,最先說話的不是領頭的村越同學,而是她身後的跟班們。
「菖!走吧。被老師看到就不行了!」
似乎是意識到不妙,村越同學的跟班們紛紛這樣說道。
平常的話,村越同學一定會立即回應的。可是,雖然那份具破壞性的霸氣彷彿已經散於空氣中,村越同學卻遲遲都未作回應。
只見村越同學看着自己在捏住我脖子的兩手,表情罕有地錯愕。她就像有什麼在思考般呆滯地站在原地,口中念念有詞。
「菖!」
被跟班們多喊了兩聲,村越同學才像如夢初醒般反應過來,徹底把勒着我脖子的手鬆開並跟着跟班們落荒而逃。
「咳咳、哈啊⋯⋯哈啊⋯⋯」
我有氣無力地攤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好不容易重新得回來的氧氣。近田老師⋯要來了嗎?她進來廁所後就會看見我這個樣子了吧?
被勒得快斷氣而頭昏腦脹的感覺逐漸消散,我的大腦及意識逐漸變得清晰。
反正肯定不會在意⋯⋯
雖然手臂反射性地遮蓋着內衣外露的胸部,我的腦內還是這麼想。
反正我就是個只會添亂的醜八怪⋯⋯
反正我就是個只是存在於此就會礙眼的「異類」⋯⋯
一陣腳步聲打破我的思緒,由遠至近、向着我的方向緩步走來。
平淡而有力的步伐,每一下都是那麼的熟悉。不一會,一個修長的影子覆蓋掉那絲透射進來的曙光,打落在我的頭上。
我抬起了頭。
進來的並不是近田老師。
是我一直心心念念想認識的女生——是羽島里帆同學。
一直只背對着我的背影終於有轉向我的一天了,也在這麼近距離底下我終於能看清羽島同學的正臉了。
臉小小的,頭髮卻烏黑而濃密,使臉顯得更小了。少許過眉的平薄齊瀏海,臉小但五官的輪廓卻很突出。蒼白卻帶光澤的肌膚、幼長的雙眉、長而彎的睫毛、長梢的眼眶盛載若大的紫瞳、高挺的鼻子、薄而紅潤的雙唇。她的五官轉化做相反的極端再拼在一起就是我的模樣了。
絕頂的美貌,姣好得單憑肉眼就能看見的身材,再配合這在空氣中瀰漫的沉醉香氣——即使視野變得狹窄了,眼前的她還是很像「她」。
為什麼⋯⋯羽島同學會在的?——我的腦海此時佈滿這個疑問。可能是因為這個疑問太多了、甚至有點從我的大腦滿溢而出,滲透到我的五官上,使我露出了一副驚訝的神情。真是的,明明最不想讓他看見我這副樣子的人⋯⋯就是羽島同學啊。
雙手下意識更抱緊身軀。本來還以為已經麻木了,普通地羞人的感覺還是有呢——意識到這點之時,我甚至有點驚訝。不,可能是因為對象是羽島同學吧。話說回來,剛才說那句話的是羽島同學吧?也就是說——她在幫我引開村越同學等人吧?
羽島同學⋯⋯竟然在⋯替我解圍⋯⋯?
單是意識到這點,腦袋就一片空白了。不知所措、啞口無言,這就是我此刻的心情吧。可是,身軀還是不自覺傾前。就像想捉緊狹小視野所看見的殘存光輝一樣,不管羽島同學是基於什麼原因解救我,我都比平常更想傾心於她。
羽島同學依然端正地站着。沒有蹲下以配合我的高度、也沒有說半句安慰的說話,只是擺着那熟悉的板臉伸出手,向我遞出一套全新的制服。
「穿嗎。」
她簡短又平淡地這麼說。
沒有鄙視衣衫不整的我、沒有過問我這副樣子的原因。我不自覺舉頭,看向她的雙眸。
沒有輕蔑、不屑,也沒有半點看不起。冷漠、卻不像完全不顧般冰冷,透露着絲毫不易察覺的溫度。沒有同情、反而帶有某種堅定。在這雙若大的紫瞳上,我彷彿一下子看盡了人性的光輝一樣,使我不自覺把視線固定了。這次不是強制性的「被吸引」,而是我主動把視線黏在她身上,就像「小晃」在吃飯時喜歡目不轉睛地看着「冴」一樣。
沒有關心我、同時沒有蔑視我。這種不聞不問,或許就是羽島同學的溫柔了——此刻的我是這麼想的。
躊躇地伸出手,在猶豫與顫抖中——我想嘗試觸及這份溫暖。
「謝、謝謝。」
可能看我嘴角稍微上揚而覺得我趾高氣揚了吧,羽島同學突然提高警覺地不忙補了一句:
「不要誤會了。這不代表我們從此就是朋友之類的。」
我絕對懷疑她擁有超能力,怎麼能一下子就猜中我心中所想的。不過,語氣還真認真。嚴肅而冰冷的,就像寒風刺骨般使我腦袋不由得凍結了起來。
「那為什麼⋯你要幫助我?」
愣了一會後,我才後知後覺地發問。如果不是向我示好,那為什麼要幫助我啊?
「因為我需要你。」
簡短而有力的句子,如同這雙直視我的眼眸一樣筆直地剌穿我的心臟。心臟就像受到了過度驚嚇一樣,止不住跳動。激烈得不用以手按着也能感受到、激烈得碰撞着我的心牆及血管使我整副身軀都在猛烈顫抖、激烈得心臟想從我體內衝撞出來般。
我的心臟,原來還懂跳動啊⋯⋯
倒不如說,是羽島同學的出現及話語激發起我心臟的重新跳躍吧。
我努力按動着左胸好讓心臟不要一不小心跳了出來、同時感受這與以往完全不同的心跳頻率。澎湃而激昂,不像平常那樣畏縮而柔弱。我又不自覺把視線從自己的胸口移向羽島同學。她的眼神倒映着堅決及認真,沒有半點猶豫、沒有半點虛假。
雖然不知道她所說的「需要我」是指什麼,但我的人生第一次被某個人說「需要我」的確是事實。
即使是樣子這樣醜陋的我、即使是性格那樣討人厭的我、即使是毫無存在價值的我,她都需要我。而且不是別人,只有我。——她的眼神是這麼說的。
也是在這一瞬間,我彷似終於能確信自己找到了我的存在意義。
雖然此刻她的眼眸還沒有倒映着我、樣子也一如既往地冷漠,但我已經決定了——不論她要我做什麼,我都會誓死跟隨。不管是要我赴湯、還是蹈火;即使要我死,我都會不顧一切地跟隨。
因為她是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裏唯一不會鄙視我的存在、因為她是唯一一個會說出需要我這種人的存在——因為在這一瞬間,是她令我看到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