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卻有力的步伐,每一下都像在驅散天邊的烏雲一樣。待她走到教室中央,天空的烏雲全都難以置信地消失了,換來一抹抹曙光。

得來不易的曙光照亮着教室的每一張桌子,彷彿覆蓋掉每個人心中的黑暗。就像連同我心中的陰霾都一同被散去了呢。真厲害。

根據班主任介紹,她是從東京某貴族女子學校轉校過來的。話雖如此,大城市的腐敗味、緊貼潮流的酸臭味卻沒有從打扮乾淨普通、沒有化妝的她身上露出。倒不如說,從那彷彿瞧不起所有人的高高在上眼神,我更感受到一股與我們正在身處的這個世界抽離般的清新脫俗感。

單是站在黑板前不說話,她的存在就有如舞台上被聚光燈聚焦投射光芒在身上的表演者一樣。大家的眼神像不同色彩強度的光線一樣,卻全都被吸引、聚集而投放在她身上。

還能聽到不同談論聲音,大多都是稱讚她是個大美女之類。





真的⋯⋯好美。

刺眼的陽光照射在她身上。明明陽光顯得剌眼,她的光芒卻好像覆蓋掉太陽的亮光並穿透我厚長的瀏海一樣,我能清晰地看見沐浴在陽光之下的她的每一寸輪廓。

濃密烏黑的長直髮大概長至腰部,被空調涼風吹拂而在空中微微散開。在陽光的反照下還能看見在黑色之上尤如夜空星辰點綴的細白光暈,使她更顯夢幻。

沒有被這烏黑蓋過的,神秘及夢幻又尤如銀河般深奧的大紫瞳、不時輕眨的長睫毛、高挺的鼻樑、濕潤紅厚的雙唇、像粉雪般白皙但帶光澤般亮麗順滑的肌膚。她的容貌就彷似世上不存在的精靈般姣好。

我定睛看向她,都要開始懷疑自己正在身處虛幻的異世界裏了。





這樣的人真的存在的嗎⋯?

高佻的身材、合身得單從衣服也能感受到身體曲線的制服。她的制服是白襯衫類的。由她這種身材好又長得美的女生穿,彷彿把白襯衫的普通升級,使其顯得平凡卻高尚。背着個普通的單肩包,要說有什麼特別的話應該就是扣在她單肩包上的一個書本狀鎖匙扣了。

即使隔着一段距離,即使刺眼的陽光照射在她身上,也阻擋不住她的美麗正在向我身體每一寸細胞侵襲。

視線被眼前的她奪去,我不自覺看呆了,心臟還不自覺怦怦直跳。

淺薄的襯衫包裹着她性感的身軀。不論是那大得稍微犯規的胸部、抑或那纖瘦得也很犯規的小蠻腰,都衝擊着我的眼球,使我不自覺看入迷了。





即使還是隔着厚瀏海而變得狹窄的視野、即使隔着一段距離及好幾個同學的頭,她的光彩奪目還是絲毫不減地直衝我而來。

啊⋯⋯所有的一切都那麼驚人地熟悉。

不論是這副走在街上肯定會被很多男性搭話的姣好臉蛋、抑或是這個妖豔動人的身材,還有這絕不會認錯的獨特香氣——這個女生竟然長得跟我每天夢裏的女生一模一樣。

不論多少次,視線都會被強行奪去呢。

內心的躁動比在夢裏真實。

儘管如此,還是有那麼一點不同。

她的臉上沒有掛着那俘虜我內心的甜美笑容,而且整個人都比夢裏更沒神氣。明明樣子凶神惡煞、也緊皺雙眉,令人驚怕的感覺卻沒怎麼透露過來。要說的話,就像明明她沒有愁眉苦臉,悲傷憐愛的感覺卻反而直衝我的心臟。

那本來顯得夢幻的紫瞳只剩一片無盡的死寂,空洞的感覺不失我內心囤積17年的陰霾。





比起內心寂寞,她給我的感覺更像是隱藏着什麼般哀愁吧。所以才會事不關己地向班上每個人投以那彷彿瞧不起所有人的高高在上眼神吧。

「我叫羽島里帆。請多關照。」

女生以鋒亡的眼神掃視了一圈班上的每個同學,才再次把視線轉回正中央,說道。

聲音也像夢中的女生般如小溪般清脆純淨呢。除了語氣比夢中無情緒起伏般淡漠外,語調音頻全都跟夢中的女生一模一樣。

只是⋯⋯名字,卻不一樣。

果然「夢中的女生出現在現實」這種超現實的事情,現實是不可能發生的。

——但在這個瞬間⋯⋯我彷彿找到我的存在意義了。





不自覺把視線集中在羽島同學的胸部,向其投來如在夢中般下流的眼神。

就算有所不同,她還是跟「她」長得很像。

那個,活在我夢中的女生——那個,我很想認識的女生。

再次把視線移上羽島同學的眼眸時,我們對視了。

應該是注意到我渾身濕透了吧?

但羽島同學也和其他人一樣——沒有理會。

她以銳利的眼神看向我不足兩秒,便移開了視線。

果然,這才是「正常」呢。





不正常的,從來都只有我呢。

到底我在期待着點什麼。

這之後班主任讓羽島同學坐到我前方的座位,便開始上課了。

羽島同學雖看到了,還是踏着地板上我剛才走路時掉下的未變乾的血跡,走向座位。她雖是看到了桌面上被村越同學等人一早貼上的大交叉,但還是逕自坐下去了。

比起感到奇怪,我覺得她更像是懶於理會。

*

「成長呢,不只是指體型上的成長,最重要的是指內心的成長喔——」





老師都總愛說這種故作高深的語句。是想故意突顯出自己的實力嗎?還是只是因為我們正值高二的成長期嗎?我都不知道。反正,這種高深的話題離我很遠,我也相信沒有標準答案。「成長」什麼的,到真的經歷過後就會感受到了吧。

話雖如此,比起小休那種隨時又會被欺負的時間,我果然還是想這種無聊的上課時間能夠加長一點⋯⋯

畢竟只要是在上課中,村越同學等人就不會對我做點什麼⋯⋯

至少在上課時,才不會聽見那種怎樣聽都像在嘲諷我的蔑笑⋯⋯

上課時的這種寧靜,是我唯一內心感到久違安寧的時候。

而且——現在不同了。

眼前是秀髮沐浴着璀燦金光的羽島同學。

只是這在風中舞動的髮絲,已經使我無法移開視線般着迷了。在髮絲搖曳之間,還有一股香氣向我飄來。那是讓人彷彿身處滿是花香的繽紛世界的,如癡如醉的香味。

真是養眼的存在。

羽島同學端正地坐在我的前方,飄逸的秀髮使其美麗的後頸及輪廓突出的背部若隱若現。窗戶倒影着她認真聽課的神情。不像其他上課偷看手機及偷傳紙條的同學,羽島同學上課時要不在抄筆記,就是把眼珠子望上天在思考事情——真是一副乖學生的樣子。

視線移向村越同學。現在看看她在做什麼大概能猜到之後的小休會被怎樣對待,所以我一般都習慣上課時偷偷觀察她。

村越同學坐在教室的正中央的座位,也可以說是一個突顯她班中地位的座位。她處於班中食物鏈頂尖地位,比起是憑臉蛋或人氣贏得此地位,更多應該是大家都怕了她。

雖然隔着幾個同學,她懾人的氣場還是穿透每個同學之間的縫隙向我襲來。真是頑強呢,明明軌道這麼迂迴曲折。

村越同學正拿着鉛筆,不知在筆記本上寫着些什麼。

她每次上課都這樣。

村越同學的腿有規律地踏着地,手卻不如腿般輕鬆地抓着頭。她拿着鉛筆於筆記上,卻無法順利描畫。她用筆尖大力地剁着白紙。每一下都用力得筆尖隨之而逐點剝落、石墨碎飛揚於空中並掉落在紙上,形成陣陣小黑團。

那肯定不是筆記那種只要留心就能輕鬆抄下的東西。看她那苦惱的樣子,更像是比之更複雜、更需腦力的東西。

不過。聲音連這邊都聽到呢。

照這情況來看,這之後的小休大概都不會好捱了。

雖然不知道會被做點什麼,但反正都避不過,所以我還是沒有多想。

反正是我錯在先才會惹來這種事,忍一下就好了。

套着濕漉的衣服,我是這麼想的。

雖然還是滿身水液黏着很不舒服,但至少衣服不滴水了。現在最好就是整天都坐在座位上,那樣的話就不用怕再被更多人不小心看見我差點要走光的身體了。

幸好今天穿的內衣不是那種顏色鮮艷的、而且是運動型的,不然就會更加明顯看見我內裏的輪廓了吧。

現在就只是身體的線條若隱若現。

安份地等它乾吧。反正就算回到家都未乾父母也不會發現。

*

小休時,村越同學與她的跟班們從我身後經過,剛好撞跌我手上的課本。

課本及寫有名字的筆記掉落一地,這騷動好像被座位前方的羽島同學注意到了。她看了一眼我掉落一地的課本,接著又若無其事地把視線轉回自己的抽屜,從中拿出一本不知什麼書閱讀。

果然不打算幫我撿嗎?

不過也是呢。碰見有人被做這種事,裝作沒看見是最好的自保方法。

至於村越同學,當然是沒有幫我撿了。雙手插袋的她大搖大擺地走着,沒撿、沒道歉、還一腳踏在我的課本上。她顯然是注意到的,甚至是故意的。

村越同學在再走前一步之前,像想起什麼般突然轉頭看向我喊道:

「喂,怪物。替我們買飲料去。」

被使喚了。

雖然是一直都有的事,但我現在也剩不多錢啊。而且這個樣子出去實在不太行吧。

「那⋯你、你們要喝點什麼啊⋯⋯?」

雖是這麼說,我還是只懂支支吾吾地這樣回答。除了不敢反抗,還有覺得反正她們開心就好。只要她們心情好才不會弄我。

「我要可樂,你們呢?」

「可樂!」

「草莓牛奶!」

「也要可樂!」

「我要綠茶!」

「我要橙汁!」

我屈指一算⋯⋯

6支呢⋯⋯我的錢不夠吧⋯⋯

算了,把今天的午飯錢也用掉的話大概總能湊夠吧。

就這樣把飲料全自費買,一手抱住6支冷飲。雖然胸口被弄得更冰、而且就像在舉啞鈴般沉重,但比起帶着這樣被弄得更暴露的身軀周圍走,有深色的可樂作掩護已經算好了。

再次回到教室之時,還踏着我課本的村越同學一行人正在向羽島同學搭話。

「那個⋯⋯村越同學、你們的飲料⋯⋯」

我以柔弱的聲音卑怯地搭話。

「嗯!這麼聽話不是挺好的嗎?」

村越同學她們看似心情好,一手搶過我懷中的飲料後這樣趾高氣揚地說。

沒有付回我錢。看她們那副拿了飲料就揚長而去的模樣,應該說是「沒打算付我錢」才更對。連「謝謝」也不說也是平常的事⋯⋯

趁着她們心情好——

「那個、對、對不起⋯⋯能、能請你提起腳嗎?你⋯踏着我的課本了⋯」

道歉的一直都是我,不論對錯。不然的話,會被更差對待的。反正我這種活在社會底層的生物,就只配這樣卑躬屈膝。可能真是因為心情好吧,這次村越同學沒有為難我,便提起了腳。要說是「順從我請求」,倒應該說是「故作聽到我請求」吧。畢竟村越同學沒有道歉、也沒有回應我,只是走前了兩步,使自己的腳板沒有碰着我的課本而已。

我趁機撿回地上的課本。

鞋印、佈滿灰塵。如果是有潔癖的人,應該受不住吧。還好我不是這種人。一邊把課本放進單肩包,我一邊這樣想。

這時傳來前方的談話聲。

「吶,羽島同學是從東京來的嗎?聽說你之前就讀的那間女子學校很有名的喔——」

「吶吶。羽島同學是個大美女呢~平常有做什麼保養的嗎?」

「羽島同學這麼漂亮,有男朋友吧?」

「羽島同學有什麼興趣嗎?」

「吶吶,我們交換聯繫方式吧!」

啊,又是那種既定的「轉校生審問過程」呢。連問的問題都差不多是那幾種既定的問題,真沒新意。話是這麼說,我沒敢暗笑。只是在狹小的瀏海縫隙裏偷望前座聞風不動的羽島同學。

是因為想着跟羽島同學搭話才令村越同學她們心情好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

有羽島同學存在真好。

如果羽島同學能一直像這樣吸光村越同學她們的注意力,那麼村越同學她們就沒空理我吧——我這麼渴望着。

奇怪的是。面對着有如班上老大的村越同學,羽島同學居然只是維持着看書的姿勢一動不動。要說是太專心於書本上沒聽見、還是明明聽見卻裝着不聽見不打算回答,我不知道。不過,我更偏向後者。雖然羽島同學正背對着我,不論是她在看什麼書抑或擺着什麼神情我都不知道,但總感覺羽島同學是不想搭理她們。

是不知道她們的恐怖之處、抑或不向惡勢力低頭,我都不知道。

但不管怎樣,這份勇氣都是可嘉的。

真是高冷呢⋯⋯

雖然與夢中不同,但高冷也是我憧憬的性格呢。

感覺自己在以厚瀏海都覆蓋不住的奇怪視線看着前座的羽島同學,不過我很陶醉所以沒多在意。

*

羽島同學不只外型清秀脫俗,甚至以「十項全能」來形容也不足為奇。

學習好又運動萬能,才剛轉進來一個多月就已經一舉成為了學年第一。聽說成績還是遠離第二名一大徹的那種。

不只如此。

走路端正大方,不愛說話的那種生人勿近氣場反而吸引着萬千同學。聽說受歡迎程度去到已經有人悄悄成立粉絲後援會討論如何向羽島同學搭話她才會回應了。雖然有點誇張,但其實真有其事。依我一個多月作為後座的觀察,班上男女同學試過用不同語調主題向羽島同學搭話,但全都被在看書的羽島同學給無視了。

存在的本身已經不可自控地惹來注目,還要透露着這麼多神秘感。

這樣的羽島同學好像被校園裏的同學稱為「高嶺之花」。

雖然是很常出現的形容詞,但放在羽島同學身上卻的確相當合襯。

這樣誰人都高攀不起的羽島同學,到底會對怎樣的人感興趣、會跟怎樣的人聊天,真想知道呢。

聽說還有幾個不信邪的大膽男生去跟羽島同學告白了。下場不用想也知道——連拒絕都懶說,直接無視並從旁離過了。

也是因為羽島同學這種寡言的性格,除了上課時被迫要回答問題,我都從未聽過她在其他時間說過一句話。

*

羽島同學的存在一直都是那麼的閃耀。

單是存在於此,就已經閃耀得能一下子驅散密雲。

不知不覺,我的視線總被她吸引。每次想移開視線,雙眼都像本來已經黏在她身上一樣最後視線總會落回到她身上。

羽島同學的耀眼不是靠外力觸發的。雖然從那張高冷臉實在看不出有什麼閃耀之處,但她的存在卻在無形之中照耀着我。

可能因為她長得像我夢中的女生、可能因為我憧憬她那份高冷、可能因為有她吸引他人注目村越同學這一個多月來對我做的事都沒那麼嚴重。

十項全能的她坐在我前座,反而顯得我的存在更渺小了。

這是一件好事。畢竟我一直都在想辦法抹殺我這個醜陋又令人生厭的存在。

因為想着能看見長得美麗動人的羽島同學,我每天早上竟然開始對上學有所期待了。感覺看這個世界也沒以前那般不可挽救地絕望,至少我現在經過大橋已經沒有想着要跳下去了。

就算直到畢業都一直沒能認識到她、就算她像其他人一樣對我的遭遇袖手旁觀,我都是這麼想的——

這個女生只是能存在於我身邊,就已經足夠了。

每次能看到羽島同學,內心就會有股被填滿的感覺;每次看不到羽島同學,內心就會有股空洞的感覺;每次看到別人跟羽島同學相處,內心就會有股癢癢的感覺。

可能更早之前我就察覺到了吧——

那個禁忌般、單是想像出來就會害羞的情感——

我⋯⋯喜歡上了羽島同學。

就像在夢裏代入「小晃」的意識以戀愛層面喜歡着「冴」一樣,我好像在以同一層面喜歡上跟「冴」長得很相像的羽島同學了。

就算她已經有男朋友、就算這份戀慕一直無法傳達,我都決定要一直暗暗地喜歡着她。

畢竟。

這份情感至今為止未曾有過,對我來說新鮮又緊張,卻怎樣都不想失去。

果然⋯⋯自從羽島同學進入了我的世界,我就好像——找到了我的存在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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