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環碼頭: 第一章 南下
引子
一九二六年七月某日,上環卅間。
一名鬢角斑白的中年男人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想起那年的腥風血雨,以及碼頭上的第一滴血。
一切都從一八八四年的那個清晨開始。
那年,他十七歲。
第一章 南下
那一年,黃勝還不叫黃勝。
在東莞石排的一條小村裡,他是黃家老四,上有三個哥哥,下有一個妹妹。那年天旱,家門前那塊瘦田連一頭牛都養不活,更別說七張嘴。春夏之交,阿爸把家裡最後一袋米煮成粥,分成七碗,然後對他說:「四仔,你落香港啦。」
就這麼一句話。
沒有盤纏,沒有行裝,只有阿媽連夜縫的一雙布鞋,和大哥偷偷塞給他的一塊銀元。黃勝一直往南走,穿過寶安,走過深圳墟,走了整整六日,終於在一個黃昏遠遠望見了維多利亞港。
他從未見過那麼多船。
帆船、蒸汽輪船、駁艇、小舢舨密密麻麻擠滿海面,像一群漂在水上的螞蟻。空氣裡瀰漫著海水的鹹腥,還夾雜著一股他說不出的氣味——後來他才知道,那是煤油與香木混合的味道,也是這座城市的氣息。
他站在海旁,望著太平山上一幢幢依山而建的西式洋房,再低頭看看腳上那雙磨穿底的布鞋,忽然覺得自己渺小如塵。
就在這時,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鄉下仔,搵嘢做呀?」
他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身形瘦削黝黑,穿著汗衫,肩搭白布巾,嘴裡咬著木籤,說著一口東莞腔的廣東話。
黃勝連忙點頭。
「跟我嚟。」
就是這三個字,把黃勝帶進了上環碼頭。
咕喱館位於「卅間」——那是上環一處擠迫的貧民聚居地,三十間矮屋塞在一條窄巷裡。黃勝跟著那個叫「添叔」的男人走進去時,幾乎被屋內的氣味嗆得咳出聲來。
汗臭、霉米味、劣煙的嗆味,混著幾十個男人擠在一起過了一夜的濁氣。牆上掛滿反轉的竹牌,一塊塊寫著不同的名字。
「你叫乜名?」添叔問。
「黃...」
「算了,以後你就叫阿四。」添叔把一塊竹牌塞進他手裡。
「寫你個名上去。」
黃勝不識字,只好劃了個「四」字。
「掛上牆,反轉佢。聽朝有人叫名,你就要應。一個月後,扣咗食宿,仲會有錢剩。唔夠力做嘅,食完飯就返鄉下。」
這就是咕喱館的規矩。名字反轉掛在牆上,表示你只是等待被挑選的勞力,不再是有尊嚴的人。工頭點名時,才會把竹牌翻過來,露出名字——那塊竹牌,就是你在這個碼頭上的全部身份。
那晚,黃勝躺在咕喱館那張硬如石板的床上,聽著四周此起彼落的鼾聲與磨牙聲,聞著令人作嘔的濁氣,忽然想起家鄉石排那張破舊卻乾淨的木床,也想起阿媽那碗稀粥的溫熱。
他把那塊銀元緊握在掌心,直到被汗水焐得發熱。
第二日清晨五點,天還未亮,添叔一聲怒吼,把他從夢中驚醒。
「起身!船埋岸啦!」
黃勝赤著上身,肩搭添叔給他的白布巾,嘴裡咬著木籤——這是咕喱的標準打扮。木籤不是裝飾,而是計算工錢的工具。每搬一袋貨,倉務員就收走一支;收工時按木籤數量計酬。
他被派到一艘運米的貨船。
當第一包白米壓上他肩頭時,黃勝差點跪了下去。
那包米重達八十磅,幾乎與他的體重相當。肩膀像著了火般灼痛,脊椎咯咯作響,膝蓋抖得像風中的竹枝。但他仍咬緊牙關,沿著跳板一步一步往下走。
不能跌。一跌,米包就會掉進海裡,這天的工錢全數作廢,還得賠償損失。這是規矩。
他把米包托進碼頭貨倉,倉務員面無表情地從他嘴裡收走一支木籤。黃勝隨即轉身回船,再去托下一包。
二十包之後,他的肩膀已經磨破了皮,鮮血順著汗水滲進白布巾,染出一朵朵淡紅色的花。
可在咕喱館吃第一頓飯時,那碗白飯配一塊鹹魚,卻是他十七年來吃過最香的一餐。
因為這是憑自己雙手掙來的。
在咕喱館的日子,過得既快又慢。重複的搬運讓日子失去邊界,每天都像同一天:清晨被吼醒、上船搬貨、回館吃飯、倒頭就睡,周而復始。一個月後,添叔把一堆銀仔放進他手心,那是扣除食宿後剩下的工錢。雖然不多,黃勝卻把那些銀仔數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和那塊銀元一起包進布裡,塞到枕頭底下。
他在碼頭認識了幾個人:東莞同鄉強仔,十六歲,比他早來半年,兩人很快便成了兄弟;還有來自潮州的大口,脾氣火爆,拳頭比嘴更快,卻從不欺負外鄉人。
有一晚,大口喝著燒酒,紅著眼瞪住黃勝,問:「你知唔知,呢個碼頭邊個話事?」
「唔清楚。」
「我哋潮州人。」
話音一落,他便將酒瓶摔向地面,碎片四散。
黃勝不明白那話是什麼意思,只記得添叔說過:碼頭上最大的咕喱館有三間,一間由東莞同鄉開,一間由潮州人開,另一間則是四邑人開的。東莞苦力住東莞館,潮州苦力住潮州館,彼此河水不犯井水。
直到那天,他才明白這條河不是河。
那是一條以鮮血劃出的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