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次見血

那日,一艘從暹羅曼谷來的貨船泊在碼頭,滿載白米。這是上環碼頭最肥的一門生意——白米搬運量大、利潤豐厚,每逢米船靠岸,都是碼頭苦力爭奪的戰場。
黃勝與強仔被派去卸米。
就在他們扛著米包上岸時,迎面來了一群苦力。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大漢,胸口紋著青龍,肩上搭的不是白布巾,而是黑布巾。
「呢船貨係我哋嘅。」大漢冷冷地說。
添叔從人群中走出,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阿豹,呢度係東莞館地頭,你過界啦。」
阿豹瞇起眼睛:「界?邊個劃嘅界?潮州兄弟都要開飯,你東莞佬食晒?」
「規矩就係規矩,冇得改。」
「規矩係人定嘅。」




阿豹說完,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黃勝看見添叔慢慢握緊拳頭,額角也滲出汗珠。他知道衝突一觸即發,也知道自己該退後、該避開。畢竟他只是個剛來不久的咕喱,還沒資格捲入這種場面。
但他沒有退。
他看見阿豹身後那群潮州苦力中,有人正悄悄把手探向腰間——那裡掛著一把寒光閃閃的鐵鉤。那本是咕喱搬貨的工具,此刻卻足以致命。
那人的目光死死釘在添叔身上。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細節,除了黃勝。
那一瞬間,黃勝先於念頭出手。他扔下肩上的米包,猛然撲前,在那人揮出鐵鉤前,用身體狠狠撞了上去。
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
鐵鉤劃過黃勝的左臂,劃開了一道從手肘到手腕的傷口。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碼頭的石板地。劇痛讓黃勝眼前一黑,但他死死抓住那人的手腕,不讓他再揮出第二下。
混戰瞬間爆發。




幾十個苦力在碼頭上廝打,拳頭、鐵鉤、扁擔、木棍,所有能用的東西都成了武器。叫罵聲、慘叫聲、骨頭碎裂的聲音,混雜著海風中的腥味,把那個午後變成了一場沒有王法的生死搏鬥。
「走!」添叔的吼聲穿透了混亂。
東莞館的苦力們邊打邊退,拖著倒地的同伴撤出碼頭。黃勝左臂血流如注,強仔和添叔一左一右架著他,狂奔回咕喱館。
那晚,黃勝躺在床上,左臂纏著布與草藥。
添叔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你今日救咗我一命。」
黃勝沒有作聲,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阿豹條頸畀人打斷咗。」添叔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潮州館唔會就此罷休。呢個碼頭,以後唔會再太平。」
他頓了一下,看著黃勝的眼睛:「你如果想返鄉下,我聽日俾你走。」
黃勝沉默良久,想起阿媽那碗稀粥、那塊瘦田,還有那間連牛都養不活的破屋。接著,他又想起今天在碼頭上,被他扔下的那包白米重重摔地,麻袋裂開,白米灑滿一地,像鋪在石板上的雪。




那一刻,他說不出原因,卻覺得那些米比自己的血更珍貴。
「我唔走。」黃勝說。
添叔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只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便起身走開。
黃勝轉頭望向窗外。夜色中的香港島燈火零落,太平山上的洋房透著暖黃燈光,維多利亞港的海水在月下泛起銀色波紋。
這座城市不屬於他,這片碼頭也不屬於他。但他不想回去。
他閉上眼,浮現的不是家鄉稻田,而是那袋摔破的白米,灑在石板地上的模樣。
他發誓,總有一天,這些米,會屬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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