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環碼頭: 第三章 罷工
黃勝臂上的傷才剛結痂,碼頭就出事了。
一八八四年的秋天,法國人打到了中國沿海。消息傳到香港時,碼頭苦力們正在卸一艘法國貨船的貨物。
「法國佬嘅船,唔卸!」
人群中突然爆出一聲怒吼。黃勝回頭,只見一名高大的男子站在貨堆上,拳頭高舉向天。那人不是咕喱——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唐裝,料子卻比苦力的粗布衫講究得多;腳上穿的也不是草鞋,而是一雙皮鞋。
「係鍾海!」強仔低聲說,「聽講佢識英文,同鬼佬都傾得埋。」
鍾海,後來人稱「大海哥」,是個傳奇人物。他祖籍東莞,曾在中央書院讀書,能說一口流利英語,卻選擇了與碼頭苦力為伍。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放著體面的工作不做,要來管咕喱的死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敢於向任何人——包括英國人——大聲說話。
「法國佬打中國人,我哋仲幫佢哋卸貨?卸咗嘅貨變成子彈,打死嘅係我哋嘅同胞!」鍾海的聲音壓過了海浪和汽笛。
「今日開始,任何法國船嘅貨,一包都唔准落地!」
碼頭上的咕喱們面面相覷,然後,陸續放下了肩上的貨物。
黃勝也放下了。
黃勝鬆開手中的貨物,並非被鍾海的道理說服,而是因為添叔先放下,強仔放下,大口也跟著放下。那一刻,他只能跟著一起。
當所有人都這樣做的時候,不這樣做的人,就會成為異類。
在碼頭上,異類的下場只有一個……
罷工像野火般迅速蔓延。碼頭的苦力停了,駁艇船家停了,連替輪船送補給的小舢舨也不再出海。一夜之間,香港最繁忙的港口忽然沉寂,像被人抽走了呼吸,整片海面成了一座死港。
英國人很生氣。
第三天,大隊警察開進了上環碼頭。他們手持木棍,見人就打。黃勝親眼看到一個不肯讓路的咕喱被三個警察按在地上,木棍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他的背上,直到他不再動彈。
「走!」添叔一把拉住黃勝,往小巷裡鑽去。
他們躲進卅間迷宮般的小巷。警察不熟這些狹窄巷道,只能在外圍叫罵。那晚,幾百個苦力擠在狹小的巷弄裡,無人作聲;黃勝卻感到空氣繃得發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我哋就快贏啦。」添叔忽然說。
「吓?」
「你睇下個海。」
黃勝順著添叔的目光望向維多利亞港。那艘法國貨船仍然泊在原位,貨物堆積在碼頭上,沒有人搬運,沒有人卸載。整條海濱像一條癱瘓的巨蟒,死氣沉沉。
「英國佬最驚?冇錢賺。」添叔吐了口濁氣。
「船泊一日,船東就蝕一日錢;貨堆一日,貨主就少一日生意。我哋係冇錢嘅咕喱,但我哋有嘅係時間——佢哋冇。」
黃勝第一次意識到,碼頭苦力的力量不僅僅在於拳頭。
更在於那雙托起貨物的肩膀。當所有人都放下貨物的時候,這座依靠貿易生存的城市,就沒有了血液。
更重要的,是那雙日復一日托起貨物的肩膀。當所有人同時放下的那一刻,這座靠貿易維生的城市,血脈便瞬間停住了。
這場罷工持續了好幾個星期。最終,在華商團體的斡旋下,船東和貨主做出了讓步。雖然條件沒有完全滿足苦力的要求,但這場罷工向所有人——包括英國殖民地政府——展示了一件事。
碼頭苦力,是可以組織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