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環碼頭: 第十六章 犧牲
一九四三年冬天,日軍在一次突擊搜查中,逮捕了東義和的六個兄弟,罪名是「非法囤積糧食」。搜查發生在凌晨三點。日軍砸開了東義和其中一個秘密倉庫的大門,找到了囤積的白米和其他物資。那六個兄弟是負責看守倉庫的,他們本來可以逃跑,但他們選擇了留下——因為他們知道,如果他們逃了,日軍會追查到黃耀祖和其他兄弟。審訊只是走個過場。山田親自審問他們,用盡各種手段——毆打、飢餓、威脅——要他們供出東義和的糧食網絡和黃耀祖的名字。他們很快就被押到海邊,當眾槍決,以儆效尤。黃耀祖沒有出席那場槍決。他不能去——如果他被認出來,整個東義和的網絡都會被連根拔起。強仔堅持要去。他說,佢哋係東義和嘅兄弟,東義和一定要有人送佢哋最後一程。黃耀祖爭不過他,只能讓他去。「佢哋冇供任何人出嚟。」強仔的聲音嘶啞,像被砂紙磨過。「山田打到佢哋皮開肉綻,一個個咁問,問邊個係話事人,問糧食喺邊度嚟。佢哋全部都話唔知。到最後一個,都冇講過任何嘢。」黃耀祖沒有說話。他坐在昏暗的房間裡,像一尊石像一樣一動不動,沉默了很久很久。那六個兄弟的名字,他一個一個地寫在紙上——阿成、阿火、大頭、肥仔陳、跛腳李、阿水。最年輕的十九歲,最年長的也不過三十五歲。他們都是從東莞來的,有些是一九三八年隨難民潮來港的。他們加入東義和的時間不同,來自不同的鎮、不同的村,但他們死的時候,都說了同一句話。然後他站起身,對著那六個兄弟的名字——他把他們的名字寫在一張紙上——深深地鞠了一躬。「呢六個兄弟條命,我黃耀祖記住。打完仗,和平後,佢哋嘅家屬,東義和養一世。」這不是一個大佬的命令,這是一個男人的承諾。一九四四年初,強仔再也撐不下去了。他在淪陷的第三個冬天病倒了。長期營養不良加上年老體衰,他的身體已經虛弱到無法下床。黃耀祖請來了東義和醫館的醫師——張大夫早在戰前已經過身,接手的是他的徒弟——為他診治。但所有人都知道,強仔已經走到盡頭了。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夜,強仔躺在床上,窗外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太平山街。黃耀祖坐在床邊,握著強仔那隻枯瘦的手。那隻手已經完全沒有力氣了,輕得像一片落葉。「耀祖。」強仔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強叔。」「我發夢見到你阿爸。」強仔說,嘴角浮現一絲微笑。「佢問我,耀祖有冇食飽飯。我同佢講,你個仔叻過你啦,佢唔只有飯食,仲養活咗成個東義和。」黃耀祖沒有說話。他握緊了強仔的手。「你記住,」強仔說,聲音愈來愈輕,「你阿爸最叻嘅,唔係打交,係傾。你唔需要好似佢咁樣托米,你只需要記住佢嘅規矩——拳頭係最後嘅手段,唔係第一個手段。」「我會記住。」強仔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塊用布包著的東西,放在黃耀祖手中。那是一塊竹牌,寫著歪歪扭扭的「四」字——黃勝當年掛在咕喱館牆上的那塊竹牌。黃耀祖愣住了,他以為這塊竹牌在戰火中遺失了,沒想到強仔一直貼身收藏著。「你阿爸留低嘅,我幫你收好咗,而家還返俾你。」強仔說,嘴角浮現一絲微笑。黃耀祖接過那塊竹牌,緊緊握在手中。「東義和,交俾你啦。」強仔閉上眼睛。「我會同你阿爸講,呢度一切平安。」那是最後一句話。強仔在睡夢中安詳離世。他走的時候很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微笑。這個追隨了黃勝和黃耀祖兩代人的男人,把一生都奉獻給了東義和——先給了黃勝,再給了黃耀祖。黃耀祖在靈堂前站了很久。他沒有哭——眼淚在眼眶中打轉,但他還是忍住了。大佬不能在兄弟面前哭,這是父親留下來的規矩。但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強仔在他十七歲那年站在靈堂上說「呢個位,係耀祖嘅」;想起強仔在干諾道西的街頭吹響哨子,幾百個兄弟像潮水一樣湧出來;想起強仔在淪陷時期冒著槍斃的危險分發糧食;想起強仔坐在碼頭邊那張石墩上,望著維多利亞港的夕陽。現在,那張石墩空了。強仔的遺體被草草安葬在華人墳場。沒有隆重的儀式,沒有大批的兄弟送行——日軍不會允許那麼多人聚集。只有黃耀祖和幾個骨幹兄弟,在一個陰沉的清晨,靜靜地把他埋在了那棵老榕樹下。「強叔,多謝你。」黃耀祖輕聲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你搵到我老竇嗰陣,同佢講,呢度一切平安。」沒有人回答他。只有風吹過墳場的聲音,以及遠處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從那天起,黃耀祖再也沒有一個可以叫他「耀祖」的長輩了。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三年零八個月的黑暗歲月終於結束,香港重光。消息傳到碼頭的那天,所有苦力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他們站在那片被炸得千瘡百孔的碼頭上,聽著收音機裡傳來的消息,有些人開始歡呼,有些人跪在地上痛哭,有些人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群劫後餘生的幽靈。黃耀祖沒有歡呼,也沒有哭,只能用「百感交集」去形容他的心情。他站在碼頭邊,望著維多利亞港,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海面上,英國軍艦正在緩緩駛入港口,米字旗重新升起。遠處傳來了教堂的鐘聲,沉悶而悠長,這次鐘聲是這座城市重新開始呼吸的第一次心跳。英國人回來了。但隨之而來的,是清算。英軍司令夏愨少將於一九四五年九月一日成立軍政府,接管日佔時期政權,並對香港進行臨時管治。英國軍政府成立兩個月後,兩名穿著英軍軍服的華人探員來到東義和的會館。「黃生,英國軍政府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你。」為首的探員語氣客氣,但那雙眼睛裡帶著審視。他自我介紹姓周,是軍政府轄下調查科的華人幫辦,專門負責調查戰時華人領袖的通敵嫌疑。黃耀祖被帶到中環一棟臨時改為英國軍政府辦公室的建築物。那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英國國旗和英皇喬治六世的照片,桌面放著一疊厚厚的檔案。盤問持續了整整三天。軍政府的調查官反覆追問同一個問題:他在淪陷期間與日軍的合作,是否出於自願?他有沒有協助日軍進行軍事行動?他有沒有從中獲取利益?黃耀祖的回答始終如一:他讓東義和的兄弟為日軍搬運的,是普通物資,不是軍火;他接受山田的條件,是為了保護兄弟免受迫害;他向山田提出的三個條件——不碰武器、工時限制、不准毆打——是他在極限壓迫下能為兄弟爭取的唯一保障。「你有冇收過日軍嘅報酬?」調查官問。「冇。」黃耀祖說。「我嘅兄弟有飯食,係我哋自己搵返嚟嘅。」「你有冇協助日軍進行軍事行動?」「冇。我從來唔會掂武器,呢個係我嘅底線。」調查官翻閱著檔案,沉默了半晌。「我哋搵到證人。」他終於說。黃耀祖抬起頭。「潮州青,同埋幾個潮義聯嘅人,主動嚟同我哋講,你喺一九四二年救過佢哋嘅兄弟。佢哋話,你同山田交涉嘅時候,冇出賣過任何人,冇做過任何對唔住華人嘅事。」黃耀祖想起那日潮州青的兄弟從日軍軍營走出來,潮州青記住了這個人情。調查官翻著檔案。「仲有幾個九龍嘅商人——姓張嘅米商、姓葉嘅藥材商人——佢哋話你喺戰事爆發嗰陣收留過佢哋同佢哋嘅家眷,俾地方佢哋住,俾糧食佢哋。佢哋話,一個喺亂世中肯打開貨倉俾陌生人避難嘅人,唔會係漢奸。」黃耀祖想起那個清晨,張老闆的兒子站在上環碼頭,西裝上沾滿灰塵,領帶歪到一邊。他想起那些蜷縮在米袋之間的富商,身上蓋著東義和兄弟們送來的毛毯。他從來沒有想過要他們回報——但他們記住了。調查官繼續翻檔案。「仲有十幾個東義和嘅兄弟,一個接一個咁嚟到呢間房作供——話你為咗兄弟頂住山田嘅壓力,話你喺淪陷嗰陣冒住生命危險去張羅糧食,並將自己存起嘅糧食分俾兄弟老弱,話你從來冇出賣過任何一個人。」他合上檔案,那雙審視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審視以外的東西。「黃生,你呢世人幫過幾多人,你自己可能都數唔清。但係佢哋幫你數咗。」黃耀祖想起那六個被日軍槍決的兄弟——他們沒有機會來軍政府作供,但他們的名字,他一個都沒有忘記。「黃生,你可以走啦。」黃耀祖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來。「我有冇通敵?」調查官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審視。「根據我哋嘅調查——冇。」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幫過嘅人,救咗你。」黃耀祖走出那棟建築物時,夕陽正在緩緩下沉。他站在路邊,望著維多利亞港,那裡的貨船正在重新進出,碼頭上傳來了久違的苦力叫喊聲。他想起六個兄弟的名字。想起強叔。想起那塊竹牌——強仔臨終前還給他的那塊竹牌。想起父親那句「兄弟係最大嘅本錢」。這句話,他在淪陷時期說過了無數次。但今天,這句話有了全新的意義——不是他用兄弟來換取生存,而是兄弟用他們的信任和生命,換取了他的清白。黃耀祖走出軍政府辦公室之後,沒有直接回家。他去了華人墳場。夕陽正在緩緩下沉,把整片墳場染成一片金紅。他站在強仔的墳前——那個簡陋的土墳,墳前只有一塊木板。然後他走到墳場的另一端,那裡有六個更簡陋的土墳,沒有木板,沒有任何標記,只是六個微微隆起的土堆,上面已經長滿了野草。阿成、阿火、大頭、肥仔陳、跛腳李、阿水。他蹲下來,把那些野草一根一根地拔掉。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竹牌——那塊他今天從軍政府辦公室出來之後一直貼身收藏的竹牌——放在六個土墳前。「你哋六個嘅家屬,我黃耀祖會照顧。」他輕聲說。
「呢個係我嘅承諾。」他站起來,把那塊竹牌放回口袋,貼近胸口的位置。然後他轉身,走進了夕陽裡。維多利亞港重新繁忙起來,船隻進出的汽笛聲再次響徹海面。但上環碼頭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上環碼頭——許多咕喱館在戰火中損毀,很多兄弟死於飢餓和日軍的槍口之下。東義和雖然沒有散,但元氣大傷,許多老兄弟已經不在了。添叔走了。張大夫走了。那六個兄弟走了。強叔走了。但黃耀祖知道,戰後的香港,不再是戰前那個香港了。港島北岸的碼頭正在重建,新的機會正在湧現。那些活下來的兄弟仍然在他身邊,那些從東莞逃難來的同鄉仍然把他當成依靠。父親留下的帳簿仍然在抽屜裡,竹牌仍然掛在牆上。他想起強仔臨終前說的那句話:「東義和,交俾你啦。」他握緊了拳頭,不是為了打人,而是為了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