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環碼頭: 第二十章 油麻地
油麻地果欄和菜欄,是東莞人在九龍的傳統地盤。
早在戰前,東莞移民就在這裡落腳。他們起初在油麻地碼頭上做苦力,替人搬運從新界和內地運來的水果蔬菜。東莞人吃苦耐勞,鄉里之間團結互助,他們不單替人搬貨——他們也經營果欄和菜欄,從產地直接進貨,批發給全港九的街市和小販。油麻地果欄和菜欄的欄商,幾乎清一色是東莞人。因此,油麻地果欄的所在地有兩條以東莞地名命名的街道,分別是「東莞街」和「石龍街」。
這套網絡從戰前已經運行了好幾代人。東莞同鄉控制了油麻地避風塘的貨運上岸權,船主想把貨物運上岸,就必須通過東莞人控制的碼頭。從卸貨到入倉,從批發到配送,每一個環節都在東莞人的掌控之中。其他籍貫的商人難以插手——不是因為明文規定,而是因為這套由鄉里關係編織而成的網絡,外人根本找不到門路。
果欄和菜欄的東莞人大多住在油麻地一帶的舊唐樓裡,有些人三代同堂,有些人從家鄉出來之後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這幾條街。東莞話在這裡像一種通行證——只要開口說一句「我係東莞嚟嘅」,就會有人幫你搵工、搵地方住、搵人照應。大隻雄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他父親是果欄的欄商,在油麻地經營生果批發,鋪頭不大,但足夠養活一家六口。他從小就在這片街頭打滾,學會了用拳頭解決問題,也學會了用同鄉關係建立自己的網絡。
大隻雄記得,他小時候在果欄裡跑來跑去,一箱箱生果堆得比他的人還要高。他父親把他抱上一箱蘋果上面坐著,對他說:「雄仔,你記住,我哋東莞人喺呢度搵食,靠嘅係兩樣嘢——勤力,同埋兄弟多。你第日大個咗,唔好忘記自己嘅根喺邊度。」
這句話,大隻雄記了一輩子。他能夠成為東義和在九龍的頭號話事人,不只是因為他夠狠,更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更熟悉這片地區的每一條橫街窄巷、每一個貨倉後門、每一個可以開賭檔而差人找不到的角落。他父親教他的「兄弟多」三個字,成為了他日後在江湖上打滾的座右銘,也解釋了為什麼他被黃耀祖打十棍之後仍然留下——因為東義和就是他的「兄弟」。
東義和在油麻地的賭檔,就是依附著這片東莞人的社區而生的。賭檔開在果欄附近的舊唐樓裡,來賭錢的是碼頭苦力和欄檔伙計。有些賭檔甚至開在果欄的貨倉樓上——樓下是堆積如山的生果箱,樓上是搓麻將和推牌九的聲音。
更重要的是,油麻地探長之位,多年來一直由東莞籍的探長坐鎮。現任探長姓康,與港島的馮探長是同鄉,兩人在警隊中互相照應——馮探長在港島關照著東義和的生意,而康探長則在油麻地關照著東義和的生意:東莞人幫東莞人。在康探長的任期內,東莞幫的賭檔按月交片,康探長按月提供保護,賭檔生意幾乎沒有受到過任何干擾。
但一九六五年,康探長被調離油麻地——有人說他是計劃退休,有人說他是被調去新界某個清閒的崗位。臨調職之前,他到東義和的會館見過黃耀祖一次。他沒有多說,只留下一句:「嚟緊張烈會坐油麻地探長位,呢個人唔係善男信女。你喺油麻地嘅生意同埋兄弟,都要小心。」
黃耀祖感謝他的提醒。康探長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會館牆上那幅關公像,沒有再說什麼。他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黃耀祖讀不懂的複雜——是歉意?是無奈?還是警隊內部籍貫派系鬥爭的暗湧?黃耀祖不知道,但他記住了康探長的叮囑。
接任的是潮州籍的張烈。東莞幫在油麻地的保護傘,一夜之間消失了。
張烈上任之後,開始有系統地打壓東莞幫在油麻地的地下賭檔——不是直接「冚檔」,而是用一種更精準的方式:每月一次的「例行巡查」只針對東莞幫的賭檔,潮州幫的賭檔則安然無恙;有些東莞幫的賭檔甚至收到匿名舉報,被警方掃蕩完一次又一次,幕後舉報者的身份沒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短短半年之間,東莞幫在油麻地的賭檔生意萎縮了超過一半。
消息傳到黃耀祖耳中時,他正在核對帳目。榮哥把情況說了一遍,語氣平靜,但那雙渾濁的老眼中藏著壓抑的怒意。
「佢哋擺明係趕絕我哋。」榮哥說。「油麻地三個賭檔已經頂唔住,有啲兄弟話要同潮州幫『攤牌』。」
「攤牌?」黃耀祖放下筆。「點攤?」
「打。」
黃耀祖沉默了。他想起父親當年說過的話——拳頭是最後的手段,不是第一個手段。但現在,拳頭似乎是唯一的手段。他想起自己二十歲那年在干諾道西面對潮州青——那時候他可以叫強仔吹哨子,幾百個兄弟從橫街窄巷湧出來,不戰而屈人之兵。現在呢?他已經五十六歲了,強仔不在了,那些曾經跟隨他父親的老兄弟也不在了。他手上的籌碼,只剩下一個他不想用的拳頭。
「叫大隻雄嚟見我。」他說。
大隻雄走進會館時,黃耀祖差點認不出他。這個當年被他執行家法、扎棍十下的年輕人,如今已是東義和在九龍的頭號話事人,身形比以前更魁梧,手臂上的老虎紋身隨著年歲褪了色,但那雙眼睛裡的狠勁從未消失。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唐裝,領口敞開,露出胸口幾道疤痕——那是這些年在街頭打滾留下的印記。
「耀哥。」他叫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種複雜的尊重——那是被打過之後才有的尊重。
「油麻地啲兄弟點?」黃耀祖問。
「冇啖好食。」大隻雄開門見山。「張烈嗰邊擺明係趕絕我哋。我有啲兄弟已經忍唔住,話要同潮州幫『攤牌』。我暫時壓住,但壓唔到好耐。老老實實,如果你唔俾我哋還手,我哋遲早連企嘅地方都冇。」
「你打算點做?」
「佢哋點對我哋,我哋就點對返佢哋。張烈可以冚我哋嘅賭檔,我哋都可以搞佢哋嘅賭檔。我啲兄弟已經準備好晒,隨時可以郁手,將佢哋嘅賭檔全部打殘。」
「咁樣會引發大規模嘅衝突。」黃耀祖說。
「佢哋先撩者賤!」大隻雄的聲音忽然提高了,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當年挑戰黃耀祖時的火焰。「我哋只係自衛!」
「自衛同報復,係兩回事。」
大隻雄還想說什麼,但黃耀祖抬手制止了他。
「我會處理。」黃耀祖說。就四個字。
但在黃耀祖出手之前,東莞幫的少壯派已經按捺不住了。
一個月後,東莞幫在油麻地的一個地下賭檔再次被警方冚檔,五個兄弟被捕。那天晚上,潮州幫在旺角最大的一個賭檔被人砸了場——玻璃被砸碎,枱凳被推翻,幾個睇場被打傷。沒有人承認是誰做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誰做的。
消息很快傳到警隊高層。一名外籍總警司親自召見張烈,命令他在兩個星期之內擺平這件事——不是因為警隊關心幫會之間的恩怨,而是因為他們擔心東莞幫和潮州幫一旦全面開打,會引起公眾關注,甚至驚動傳媒。到那時候,黑白勾結的內幕就會被揭開。這是警隊某些人最不願意見到的局面。
張烈別無選擇。他把黃耀祖和潮州青的兒子約到油麻地警署見面。
黃耀祖的車經過油麻地果欄。他讓司機開慢一點,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景象——欄商在卸貨,搬運工人在托生果箱,東莞話的叫喝聲此起彼伏。他想起一九三八年,那些從東莞逃難來的同鄉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時的樣子。那時候他們一無所有,身上只有破爛的衣衫和滿腔的惶恐。而現在,他們的兒子和孫子都在這裡長大,在這裡搵食,在這裡建立了自己的家。
他不能讓他們連立足的地方都沒有。
車子經過東莞街,黃耀祖看到一個老人坐在路邊的石墩上抽煙。老人的背駝了,手上佈滿了托貨留下的老繭,像極了當年的強仔。黃耀祖沒有下車,只是隔著車窗看了他一眼。那老人也抬起頭,看了看這輛黑色的平治房車,似乎認出了車裡的人是誰。他沒有招手,沒有叫喊,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像一根針一樣刺進了黃耀祖的心臟。
「開快啲。」他對司機說。
車子駛離果欄,往油麻地警署的方向開去。黃耀祖閉上眼睛,靠向椅背。他知道,接下來的會議室裡,他將要做出一個決定——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剛才那個老人,為了大隻雄,為了所有在油麻地搵食的東莞同鄉。
那是一間沒有窗戶的會議室,只有一張桌子和三把椅子,牆上掛著英女皇頭像。潮州青的兒子三十出頭,穿著一套剪裁合身的西裝,說話時語氣冷靜得像在談生意。他已經不是他父親那一代人了——他不講義氣,不講規矩,只講利益。
張烈坐在桌子中央,那雙狹長的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他首先開口,語氣中沒有商量餘地:「上頭話,兩個禮拜之內,你哋要傾掂佢。如果傾唔掂,我就唔客氣——兩邊都唔會好過。」
黃耀祖沒有說話。他看著眼前這個潮州籍探長,想起很多年前駱富探長對他父親說過的話——「我冇忘記自己係東莞人。」但這個人,早已忘記了自己是什麼人。在他眼中,東莞人和潮州人不是同鄉,是資源,是可以被利用和打壓的棋子。
潮州青的兒子先開口了。「想傾掂?簡單。宜家油麻地係我哋潮州幫揸莊,你哋東莞幫要睇我哋頭。」
「油麻地唔係你哋嘅。」黃耀祖說,語氣平靜但堅定。「我哋嘅兄弟都要開飯。」
「咁你想點?」
會議室裡的氣氛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張烈沒有插嘴,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靜觀著兩位大佬的博弈。對他來說,本來他想利用自己的權力扶植潮州幫在油麻地的勢力,但現在誰贏誰輸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出事,不要驚動上頭。
黃耀祖沉默了一會。然後他提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建議。
「我哋合作喺油麻地開一檔。」
潮州青的兒子愣住了。張烈也微微坐直了身體。
「咩意思?」
「一個賭檔。」黃耀祖說。「唔係你嘅,唔係我嘅,係我同你嘅。你嘅人同我嘅人,一齊睇場,一齊分錢。賺到嘅錢,五五分賬。」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潮州青的兒子盯著黃耀祖,那雙冰冷的眼睛裡閃過無數個念頭。他想拒絕——這是他最不願意聽到的方案。合作意味著分享,分享意味著東莞幫可以繼續留在油麻地。但他也知道,如果他拒絕,黃耀祖不會退讓,東義和的兄弟也不會退讓。到那時候,全面開打,對雙方都沒有好處。更重要的,是張烈不想看到開打。
「片數點計?」潮州青的兒子終於問。
「所有片數交俾張探長。」黃耀祖轉向張烈。「我哋同潮州幫合作開一檔,由你保護。每個月嘅片數,同以前一樣——數目不變,只係而家係一檔,唔係幾檔。你唔使再擔心我哋會同潮州幫開打,我哋嘅人會同佢哋嘅人喺同一個檔口搵食。如果任何一方違反協議,你可以直接冚檔。」
張烈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這個方案對他來說,簡直完美——片數不少,風險卻少了。不用再擔心兩邊開打驚動上頭,也不用再費心打壓其中一邊。他微微點了點頭。
潮州青的兒子沉默了很久。會議室裡的空氣凝重得像凝固的油脂。
「好。」他終於說。「但係五五之外,我哋呢邊要派人管數。」
「可以。」黃耀祖說。「數一齊管,場一齊睇。」
「張探長,可以嗎?」黃耀祖問張烈。
「可以。」張烈微笑著回答。「以後你哋好好合作。」
就是這個合作,暫時避免了東莞幫和潮州幫之間的大規模衝突。消息傳回東義和,兄弟們反應兩極——有人說耀哥退得太多,油麻地賭檔的生意本來是他們先做起來的,現在要跟潮州幫平分,還要將片數全部交給一個潮州籍探長,這是屈辱。有人說耀哥做得對,與其開打兩敗俱傷,不如合作賺錢。
大隻雄屬於前一種。他坐在自己的堂口裡,聽完手下的匯報,沉默了許久,然後把手中的煙蒂狠狠按熄在煙灰缸裡。
「耀哥當年打我十棍,我服。」他說。「但係而家佢同潮州幫合作,我唔服。」
沒有人敢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