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環碼頭: 第十九章 鍍金時代
一九六三年,黃耀祖五十四歲。
香港變了。
從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這座城市像一個被注入激素的少年,在短短幾年間急速膨脹。人口突破三百萬,荃灣與葵涌的衛星城市開始成形,天星小輪在維港兩岸穿梭不息。製造業取代轉口貿易成為經濟支柱,製衣廠、塑膠廠、玩具廠如雨後春筍般湧現,數十萬工人每天都在工廠和徙置區之間往返。
碼頭的生意比以前更忙了,但錢的味道也變了。
黃耀祖站在東和有限公司的辦公室窗前,望著維多利亞港對岸的九龍半島。那裡的天際線正在改變——新建的公屋和工廠大廈取代了戰前的矮房和荒地,霓虹燈開始在夜幕降臨時閃爍,把整條彌敦道染成一片五光十色。他想起父親當年說過的話:「有啲錢,唔賺得。」那時候父親指的是毒品。但現在,這座城市似乎已經不再理會什麼錢能賺、什麼錢不能賺了。只要能賺錢,就會有人去做。
六十年代這十年,是香港黑白勾結的年代,也是偏門生意最昌盛的年代。
「四大探長」——在這個年代建立起龐大的貪污帝國。警隊內部,探長們各自擁護與自己同鄉背景的社團,形成錯綜複雜的利益網絡。東莞籍的探長關照東莞人,潮州籍的探長關照潮州人,各據山頭,各做生意。黑白之間的界線,變得前所未有地模糊。只要交足錢,賭檔、煙格、色情場所都可以光明正大地營業。
百花齊放。有人這樣形容這個年代。地產商在填海地上建起一棟又一棟的高樓大廈,電影院每晚都排著買票的人龍,茶樓酒家的生意好到要分兩輪入座。但百花齊放的背後,每一朵花都扎根在黑白兩道的灰色土壤裡。撈家要開到檔口,要得到探長同意;娛樂場所要平安無事,要交錢;茶樓酒家要順利經營,要有人在背後「關照」。沒有人可以獨善其身,也沒有人想獨善其身——這個年代,大家都只想賺錢。
黃耀祖記得,他父親的年代,江湖和警察之間有一個明確的界線。你交規矩費,警察就不會搞你;你不交,警察就會找你麻煩。那是一種簡單的交易,不需要稱兄道弟,不需要稱呼對方「老細」。但現在不同了。現在,探長是生意夥伴,是保護傘,是朋友——或者說,是彼此利用的棋子。時代變了,規矩也變了。
在這種環境下,東義和也開始變了。
不是黃耀祖想變,而是時代逼著他變。碼頭搬運的利潤雖然穩定,但偏門生意的利潤卻愈來愈厚。一些東義和的分堂頭目,在警隊內部東莞籍探長的默許下,開始涉足賭檔和娛樂場所的生意,不再局限於碼頭上那一包一包的白米。
黃耀祖知道這些事。他沒有下令禁止——不是不想,而是知道禁不了。他只能在背後確保這些生意不越過兩條底線:不碰毒品,不逼良為娼。這是父親留給他的規矩,也是他對自己的底線。至於其他的,他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榮哥看出了他的掙扎。他的背這幾年駝了許多,走路時要拄著拐杖,但他仍然每週見黃耀祖三次。
「你變咗。」有一天,榮哥在東和有限公司的寫字樓裡對他說。窗外下著雨,雨水打在街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邊度變咗?」黃耀祖問。
「以前你唔會俾任何偏門生意喺東義和存在。」
黃耀祖沉默了許久。
「榮哥,」他終於開口,「你話,如果我今日唔俾佢哋做,佢哋會唔會唔做?」
榮哥沒有回答。
「會做。」黃耀祖自問自答。「佢哋會偷偷做,會繞過東義和做,會同出面嘅人夾份做。到嗰陣時,我連管都管唔到。」
他轉頭看向榮哥,那雙眼睛仍然銳利,但眼角已經佈滿了深刻的皺紋。「與其俾佢哋喺我睇唔到嘅地方亂嚟,不如俾佢哋喺我睇到嘅地方做,至少我可以控制住兩條底線。」
港島區總華探長姓馮,是東莞移民的第二代,能說流利英語,在警隊裡爬得很快。他在一次酒宴上主動結識黃耀祖,態度恭敬,叫他一聲「耀哥」,但黃耀祖知道,這種恭敬背後是利益的算計。
那場酒宴設在中環一間高級酒樓的貴賓廳,出席的還有幾個南北行的富商和一個地產商。席間觥籌交錯,談的是哪塊地皮值錢、哪個項目有潛力、哪條線路可以合作。黃耀祖坐在席上,聽著那些數字在空氣中飛來飛去,忽然意識到,這個年代跟他父親的年代最大的不同,不在於警察,不在於偏門生意,而在於錢。
以前,錢是托米托出來的,是一包一包數出來的。現在,錢是從地皮、股票、牌照、關係網裡變出來的。以前,你可以選擇不碰某些錢。現在,你不碰,別人會碰;然後,別人會用那些錢來打壓你,把你逼到牆角。
他忽然想起父親的帳簿——那本被他放在家中抽屜裡、紙張已經發黃變脆的帳簿。那本帳簿上記錄的每一分錢,都是用肩膀托出來的——白米搬運費、兄弟分紅、醫館開支、運柩回鄉基金。每一筆數字的背後,都是一個人在碼頭上流下的血汗。而現在,東和有限公司的帳簿上,每一筆收入都是用關係、用權力、用偏門生意換回來的。他不知道哪一種錢更乾淨,但他知道,時代已經回不去了。
「耀哥,我阿爸係東莞人,你老竇都係東莞人。」馮探長舉起酒杯。「我哋應該合作。」
「點合作?」黃耀祖問。
「你有勢力、有地頭、有人手;我有權力、有情報、有保護。」馮探長說。「呢個時代,係講合作嘅時代。你嘅人想要做生意搵錢,我嘅人需要油水。大家各取所需,河水不犯井水。」
黃耀祖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眼前這個比他年輕的人——四十出頭,西裝筆挺,說話時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他在很多人臉上見過的自信。這個人不像駱富探長。駱富是真心想幫東莞同鄉,這個人只是想在東莞同鄉身上找到可以利用的資源。但他也知道,在這個年代,拒絕一個探長的「合作」,等於把他推向自己的對手。
潮州籍的探長們已經在大力扶持潮義聯。這些年來,潮義聯的勢力迅速膨脹,從香港島的碼頭生意擴展到賭檔、煙格和娛樂場所。他們背後,有潮州籍探長撐腰。如果東義和不接受馮探長的「好意」,他們很快就會被潮義聯壓過。這不是一個選擇題——這是生存。
「有兩條底線。」黃耀祖終於說。
「請講。」
「第一,唔掂毒品。第二,唔逼良為娼。其他嘅嘢,你同我嘅人傾。」
馮探長微微一笑,舉起酒杯。「耀哥果然係黃勝個仔。」
黃耀祖沒有笑。他知道,這句話不是讚美,是提醒——提醒他,他的名字背後,是一個用了兩代人建立起來的信譽。而這個信譽,在這個百花齊放的年代,正在被一點一點地磨蝕。他忽然想起父親在風雨中托起最後一包米的身影,想起那隻佈滿老繭的手,想起那句「你將來就算變成咩樣都好,唔准睇唔起呢對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雙握筆的手,沒有托過米的痕跡。但他不知道,父親會怎樣看待他今天的決定。
有一天,灣仔分堂的頭目來找黃耀祖。
那頭目四十來歲,姓王,是戰後從東莞來的。兄弟們都叫他「王師爺」——他讀過書,有點文化,能寫會算,說起話來條理分明,不像其他分堂頭目那樣滿口粗話。他加入東義和不過十多年,憑著腦筋靈活,一路爬到分堂頭目的位置。黃耀祖對這個人印象不錯——至少他說話之前會先想清楚。
「耀哥。」王師爺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袋。他把紙袋裡的東西抽出來,是一張手畫的平面圖,上面用鉛筆標著每一個房間的尺寸和位置。「灣仔春園街有間唐樓,二樓非常適合開檔。我同業主傾過,佢肯租。馮探長嗰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佢話冇問題。」
黃耀祖接過那張平面圖,看了一眼。王師爺的字一筆一劃都很清楚,連廁所的位置和用作「散水」的後門都標了出來。這正是讀過書的人和草莽之輩的分別——王師爺做事,有計劃,有步驟,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有冇掂毒品?」黃耀祖問,沒有抬起頭。
「冇。只係做賭檔。」
黃耀祖就沒有再問。王師爺等了一會,見黃耀祖不再說話,便收起那張平面圖,鞠了一躬,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聽見黃耀祖在身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你一定唔可以掂白粉。」
王師爺回過頭,黃耀祖仍然低著頭看帳簿,彷彿什麼都沒有說過。但那雙翻著帳簿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耀哥。」王師爺回應黃耀祖,然後離開了。
兄弟們都知道——耀哥可以容忍賭檔,但白粉是底線中的底線。誰敢碰,就等於跟他過不去。
這十年,東義和從一個碼頭工人互助組織,逐漸蛻變成一個涉足偏門生意的龐大集團。
碼頭搬運仍然是表面上的核心業務,東和有限公司每年為旗下工人提供合法的就業機會,醫館仍然為東莞鄉里提供低廉的診金。但水面之下,賭檔和娛樂場所的收入已佔東義和總利潤的一半以上。
黃耀祖每天仍然去碼頭巡視。兄弟們仍然叫他「耀哥」。
這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樣沿著海旁走了一圈。走到貨倉門口時,他看到幾個老人坐在門口的石階上曬太陽。他們是東義和最老的一批苦力,有些從黃勝的年代就在碼頭上托米,最年輕的那個也過了六十歲。他們的背駝了,膝蓋彎了,那雙曾經托起過千百包白米的肩膀,如今連一件薄衫都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耀哥。」其中一個老人看到他,想站起來。
黃耀祖擺了擺手,示意他坐著。「唔使起身。」
他在老人旁邊坐下。海風吹過來,帶著維多利亞港特有的鹹味。老人指著遠處一個正在吊貨的年輕工人說:「耀哥,你睇下嗰班後生仔。佢哋用叉車,用起重機,我哋嗰陣邊有呢啲嘢?全部靠膊頭,靠條腰,靠一條命。」
黃耀祖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一輛叉車正把幾個木箱從貨倉裡運出來,年輕的工人跟在旁邊,只負責用繩索固定貨物。他想起父親的年代——那時候沒有叉車,沒有起重機,只有赤膊的男人和他們肩上那條白布巾。
「時代唔同咗。」黃耀祖說。
「係啊。」老人嘆了口氣。「我哋呢班老嘢,除咗識托米,咩都唔識。好彩有東義和睇住,唔係嘅話,早就瞓街啦。」
黃耀祖沒有說話。他看著老人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想起父親——那雙手也是這樣,佈滿了托米留下的老繭和傷疤。而現在,他自己的手上只有握筆握出來的繭,薄薄的一層,比起父親和這些老人,根本算不上什麼。
但這些老人正在一個一個消失。他知道,總有一天,東義和裡最後一個見過黃勝的人也會離開。到那時候,還有誰會記得,這片碼頭曾經是怎樣被一包一包的白米堆起來的?
新朗已經十三歲了,正在皇仁書院讀中學二年級。他寫的字愈來愈工整,英文說得愈來愈流利。每天晚上,黃耀祖都會在書房裡教他算帳。但他從來不在新朗面前提起那些水面下的事。他希望新朗永遠不需要知道那些,永遠不需要面對那些抉擇。
有一天晚飯後,新朗坐在書房裡做功課,忽然抬起頭,問了他一個問題。
「阿爸,我學校有同學話,上環嗰邊啲人係撈偏門嘅。佢哋講緊咩呀?」
黃耀祖的手停在帳簿上。他沒有抬起頭,只是沉默了一會,然後說:「做功課啦。」
新朗沒有追問。他低下頭,繼續寫字。書房裡只有筆在紙上摩擦的聲音。黃耀祖看著兒子那雙白淨的手——沒有老繭,沒有傷疤,沒有托過任何重物。他希望這雙手永遠不會知道那些事,永遠不會碰到那些黑暗。
但榮哥知道,黃耀祖在自欺欺人。
那天傍晚,榮哥和黃耀祖坐在會館裡。窗外傳來了碼頭的汽笛聲,伴隨著苦力們收工的叫喝,一切好像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樣。但兩人都知道,一切都已經不同了。窗外那片海仍然閃爍著夕陽的金光,但碼頭旁邊的唐樓已經被拆了一半,遠處正在興建一棟二十層高的商業大廈。霓虹燈的招牌在暮色中亮起,把「黃金時代」四個字映在維港的水面上。
「新朗愈大,你瞞唔住佢㗎。」榮哥說。
黃耀祖沒有回答。他把那本父親留下的帳簿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父親的字跡:「耀祖讀完書,唔好做我呢行。」下面,是他自己多年前寫下的那行字:「阿爸,對唔住。我冇得揀。」
「我有時會諗,」黃耀祖輕聲說,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撫過,「如果我老竇睇到而家嘅東義和,佢會點樣?」
榮哥沉默了許久。窗外,又一棟大廈的霓虹燈亮了起來,把維多利亞港的夜色染成一片璀璨。
「佢會話,『你守唔住規矩,唔係你嘅錯。』」榮哥終於說。「『係時代變咗。』」
「但係規矩就係規矩。」黃耀祖說,聲音很輕。
「係。」榮哥說。「但係你老竇當年定規矩嗰陣,佢面對嘅係碼頭上嘅械鬥,係米商壓價,係差人收規矩費。佢冇面對過而家呢啲嘢。佢嗰條規矩,係用嚟應付佢嗰個時代嘅。」
他頓了一下,看著黃耀祖。
「你嘅時代,你要自己定規矩。」
黃耀祖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那本帳簿,最後一頁上,父親的字跡仍然清晰。但那行字的旁邊,不知不覺間,已經寫滿了他自己的字——每一行都是一個決定,一個妥協,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從前。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色璀璨如星。那些他父親托過米的碼頭仍然繁忙,但碼頭旁邊的唐樓已經變成了高樓大廈,霓虹燈倒映在海面上,把整片海水染成五光十色。
這個年代,叫做百花齊放。但他知道,百花齊放的土壤裡,埋著多少再也無法回頭的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