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黃新朗四十七歲。 

這一年,香港迎來重要的歷史轉折。七月一日,這座城市即將結束一百五十六年的英國殖民統治,回歸中國。有人歡欣鼓舞,有人忐忑不安;有人收拾行李移民海外,也有人決定留下來,看一看這座城市將會走向何方。 

黃新朗選擇留下。 

不是因為政治,而是因為這座城市是他的家。 

更準確地說,是因為這片土地之下,埋著祖父的血汗、父親的骨灰,以及三代人走過的腳印。 





六月三十日,回歸前夕。 

那天上午,秘書告訴他有電話。 

「邊位?」 

「阿豪。」 

黃新朗停下手上的工作,示意把電話接進來。 





「黃律師,我係阿豪。」 

話筒另一端的聲音,比七年前沉穩了許多。 

「咩事?」

 「聽日係耀哥忌日。」 

黃新朗沉默了一會。 





他當然記得。每年的七月一日,他都會到華人永遠墳場,在父親墓前放下一束花。這個習慣維持了二十五年,從未間斷。

 但他從來沒有出席過東義和替父親舉行的忌日聚會。 

他知道有這件事。幾個仍然健在的老叔父,每年都會聚在一起,上香、飲酒、分燒肉。 

黃新朗沒有參加過。 

那是東義和的紀念,不是他的。 

至少,他一直這樣告訴自己。 

「今年天氣太差。」阿豪說,「何伯班老人家去唔到墳場,再加上市區好多地方封路,所以改喺東興做個簡單紀念。」 

「東興?」 





「何伯話,東興係東義和最後一個據點。耀哥忌日,應該喺嗰度搞。」 

黃新朗沒有立即回答。 

東興麻雀館。 

那是周永祥經營了一生的地方,也是阿豪退出賭船之後,選擇回去守住的地方。 

周永祥三年前病逝。臨終前,他把東興正式交給阿豪,只留下一句話: 

「東興唔可以為咗賺錢,連規矩都唔要。」 

阿豪把那句話裱起來,掛在辦公室裡。





 「幾點?」 

「朝早十點。」 

黃新朗望向窗外。 中環已經掛滿慶祝回歸的旗幟。整個城市都在等待一個新時代。 

而他明天要參加的,卻是一場屬於舊時代的紀念。 

「我會嚟。」 

六月三十日晚上,香港斷斷續續下了幾場雨。 

踏入七月一日後,雨勢愈來愈大。雷聲在維港上空翻滾,黑色暴雨警告生效。 

翌日上午,黃新朗站在窗前,看著雨水沿玻璃流下。對面大廈的輪廓被雨幕吞沒了一半。 





九時多,黑色暴雨警告取消。

他換上西裝,準備出門。走到床頭時,卻停下腳步。 

那塊寫著「四」字的竹牌,仍放在原來的位置。 

七年前,他把竹牌從木箱裡取出,從此再沒有收回去。裂縫上那道泛黃的膠紙,仍然貼得仔仔細細。 

那是父親的手筆。 

黃新朗看了它一會,然後伸手把竹牌放進西裝內袋。 

今天是父親的忌日。 





他覺得,這塊竹牌也應該去。 

接近十時,黃新朗來到灣仔春園街。 

大雨已經減弱,街道仍然濕漉漉的。他穿過狹窄的街道,看見東興麻雀館的招牌,推門而入。 

麻雀館裡,十二張麻雀枱全被推到牆邊,中間空出一片位置。空地中央擺著一張圓桌,上面放著香爐、油燈,以及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黃耀祖穿著西裝,站在太平山街老唐樓前,目光銳利而沉穩。照片前擺放著燒豬、三杯酒和三雙筷子。 

廳內十多個人同時抬頭望向他。 

除了阿豪和幾個東義和骨幹,還有四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最年長的一個老人坐在木椅上。 

那是何伯,東義和最後一代元老之中輩分最高的人。 

阿豪點了點頭。 

「黃律師。」 

何伯慢慢站起來。 

旁邊的人想攙扶,卻被他擺手拒絕。他撐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黃新朗面前,那雙渾濁的眼睛仔細打量著他。 

「你係耀哥個仔。」 

黃新朗點頭。 

何伯伸出手。 

黃新朗握住。 

那隻手很輕,卻依然有力。 

「你阿爸以前成日講你。」 何伯說。 

「佢話你讀法律,做律師。」

 「佢好開心。」 

黃新朗沒有說話。 

「入嚟坐。」 

黃新朗在摺凳上坐下。 

阿豪替他倒上一杯茶。 

何伯望著牆上的照片,沉默片刻。 

「我後生喺碼頭跟耀哥做事,由托米做到管工。」 

「嗰段時間,係東義和最風光嘅日子。」 

他看著照片。 

「耀哥走咗之後,碼頭又冇埋,東義和就一年不如一年。」 

他輕輕嘆息。

「不過你阿爸守住咗承諾。」 

「咩承諾?」 

「守住啲兄弟。」 

何伯抬起頭。 

「你阿爺交低俾佢,佢守咗一世。」 

黃新朗低頭望著杯中的茶。 

「我覺得你同耀哥一樣。」

 「邊度一樣?」 

何伯笑了笑。 

「去得幾遠都好,始終會返嚟。」 

黃新朗沒有回答。 

麻雀館重新安靜下來。外面的鑼鼓聲隱隱傳來,隔著玻璃,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過了一會,何伯從外套內袋取出一個紅色絨布袋,小心打開。 

裡面是一支舊式派克鋼筆。 

「呢支筆,係你阿爸送畀我嘅。」 

何伯把鋼筆托在掌心。 

「一九七零年,我退休嗰陣,耀哥請我食飯。」 

「佢同我講,阿發,你喺東義和做咗一世,多謝你。」 

「之後送咗呢支筆俾我。」 

他淡淡地笑了笑。 

「阿發係我個名。以前碼頭個個都咁叫我。」 

他低頭看著那支筆,動作珍重得像看著一段人生。

 「我留咗佢二十七年。」 

然後,他把鋼筆遞向黃新朗。

 「依家交俾你。」 

黃新朗頓了一下。

 「何伯,呢支筆係我阿爸送畀你。」 

「你應該自己留。」 

何伯搖頭。 

「留喺我度,等我走咗,只會當舊嘢掉咗。」 

他用手指輕輕撫過筆身。 

那裡刻著一個細小的「東」字。 

「你阿爸話過,呢個東字,係東義和嘅東。」 

「依家,我將呢個字交畀你。」 

黃新朗凝視著那個字。 

想起父親的書房,想起那些帳簿、信件、名冊。 

父親沒有祖父的拳頭。 

他用的是另一種力量。 

筆,就是父親的拳頭。 

黃新朗終於伸出手,接過鋼筆。 

筆身仍然帶著何伯掌心的溫度。 

「多謝何伯。」

 何伯只是點了點頭,嘴角浮現一絲極淡的笑意。 

黃耀祖的忌日儀式很簡單。 

但每一個步驟都做得很認真。 

何伯首先取出三支香,在油燈前點燃,然後走到黃耀祖的照片前,雙手持香,躬身三拜。裊裊檀香升起。三拜之後,他將香插進香爐,退開一步。 

「新朗,你嚟。」

黃新朗站起身,接過香,在油燈前點燃。 

火光從香頭亮起,細小的煙霧緩緩升向照片。 

他對著父親躬身三拜。 

上一次向父親的照片行禮,是二十五年前的葬禮。那時他二十二歲,站在靈堂裡,向每一位前來致祭的人鞠躬。當時的他從未想過,二十五年後,自己會站在灣仔一間麻雀館裡,再一次向父親的照片上香。 

他將香插進香爐。 

其他人亦陸續上前。 

待所有人上香完畢,何伯拿起一杯酒,雙手捧著,慢慢灑在地上。 

「耀哥,敬你。」 

第一杯、第二杯、第三杯。 

當最後一杯酒落到地上時,米酒的氣味與檀香混在一起,在麻雀館裡靜靜地瀰漫。 

接著,是切燒豬的儀式。 

何伯走到燒豬前,阿豪拿起燒臘刀。何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一雙手蒼老枯瘦,一雙手沉穩有力。 

兩人共同持刀,從豬背正中切下第一刀。 

何伯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阿豪,交畀你。」 

阿豪點頭。 

他先把豬頭切下,恭敬地放到黃耀祖照片前,然後把燒豬逐一切件。每一下都切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完成一件不能出錯的事。 

何伯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那一刀,由兩代人共同切下。 

剩下的路,卻只能由阿豪自己走完。 

切好的燒肉被放到照片前。 

何伯輕輕點頭。

 「阿豪呢幾年守得住東興。」 

他看著牆上的黑白照片。 

「永祥冇睇錯人。」 

阿豪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將燒肉分到碟子裡。 

之後,何伯把碟子遞給黃新朗。

 「食。」 

黃新朗夾起一塊燒肉。 

皮脆肉嫩。 

熟悉的味道忽然把他帶回童年。 

父親偶爾會從中環買燒肉回家。一家人坐在飯桌旁,父親總會夾起一塊,笑著說:

 「試吓,倫記嘅燒肉始終最好食。」 

黃新朗一直記得這個名字。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自己記住的從來不只是一間燒臘店。 

儀式結束後,何伯又拿出一瓶廣東米酒,替每個人倒了一小杯。 

「大家飲杯。」

 所有人舉杯。 

沒有祝辭。 

沒有口號。 

只是把酒一飲而盡。 

米酒沿喉嚨燒進胃裡。 

何伯放下酒杯,抬頭望著黃耀祖的照片。 

「禮成。」 

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麻雀館都安靜下來。 

之後,人們陸續離開。 

幾位元老上前與黃新朗握手,點頭,離去。 

彷彿完成了一場跨越半個世紀的告別。 

阿豪安排車送何伯回家,黃新朗也一同上車。 

車子沿港島北岸向西駛去。 

途經上環時,何伯忽然睜開眼。

 「慢啲。」 

司機放慢速度。 

何伯望向窗外。 

「以前消防局同皇后街中間嗰一帶,就係上環碼頭。」 

他指向街景。 

「東義和條根,就喺嗰度落。」 

黃新朗順著方向望去。 

眼前只有馬路、樓宇與人群。 

再也看不見碼頭,看不見貨倉,也看不見那些搬貨的人。

 「你阿爺十七歲由東莞行落嚟,就喺呢度托起第一包米。」 

「你阿爸接手之後,日日巡碼頭。」 何伯望著窗外。

 「佢哋都話,碼頭係東義和嘅根。」 

車廂重新安靜下來。 

到了西環,車停在一棟舊唐樓前。 

阿豪準備扶何伯。 

何伯搖了搖頭。 

「我行得。」 

他撐著拐杖走進樓梯間,一步一步向上。 

拐杖敲擊石階,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音。 

黃新朗站在樓下,看著那個蒼老的背影在轉角消失。

 那是一個八十七歲的老人。背彎了,腿也不靈活了,卻仍然堅持自己走完那條樓梯。 

阿豪重新上車。 

「送你返屋企?」

 「唔使。」 

黃新朗望向東面。

 「我想返上環消防局行一轉。」 

車子停在消防局附近。 

阿豪問:「得閒嚟東興坐下。」 

黃新朗點頭。 

「我會。」 

車門關上。 

阿豪離開。 

黃新朗獨自站在人行道上。 

眼前這片土地,曾經是上環碼頭。 

祖父在這裡托起第一包米。 

父親在這裡守了大半生。 

而他,用了半生離開這裡。 

他從西裝內袋取出那塊竹牌。 

裂縫上的膠紙已經泛黃。 

那是父親補好的。 

街旁有棵老榕樹。 

樹根盤錯。 

氣根垂落。 

黃新朗走進樹蔭,蹲下身,把竹牌輕輕靠在樹根上。 

「阿爺,我帶咗你返嚟。」 

風穿過樓宇之間。 

氣根輕輕晃動。

 「你以前做嘢嗰個碼頭冇咗。」

 「石壆冇咗。」 

「貨倉冇咗。」 

「連海岸線都改變咗。」 

他停了一會。 

低頭望著竹牌。

 「但仲有人記得。」

 「阿爸記得。」 

「何伯記得。」

 「阿豪記得。」 

「而家到我。」 

那個歪斜的「四」字仍然清晰。 

祖父不識字。 

這不是名字。 

只是碼頭工人的記號。 

但祖父用這個記號活了一生。 

後來,東義和也從這個記號開始。 

「阿爺,今日係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 

黃新朗說得很慢。 

像在向一個相隔一個世紀的人交代。

「香港由今日開始,唔再係英國人管治嘅地方。」 

「香港回歸中國。」 

他望向灰白的天空。 

又重新望向竹牌。

「你當年由東莞行落嚟,只係想搵一口飯食。」 

「你可能冇諗過,自己會喺一個英國人管治嘅地方落腳。」 

「更加冇諗過,百幾年後,香港會回歸中國。」 

風繼續吹。 

榕樹輕輕搖動。 

「地方仲係同一個地方。」 

「但時代唔同咗。」 

「碼頭冇咗。」 

「英國人走咗。」 

「你同阿爸亦唔喺度。」 

「但我仲喺度。」 

黃新朗沉默良久。 

「阿爸喺帳簿最後一頁寫過。」 

「新朗讀完書,終於做咗佢冇機會做嘅人。」 

他低頭看著掌中的竹牌。 

「以前我以為,佢講嘅係律師。」 

「而家我明白。」 

「佢講嘅唔係職業。」 

祖父托米,是為了不再挨餓。 

父親經營公司,是為了讓兄弟不用再用拳頭搶飯吃。 

到了他這一代,可以坐在辦公室裡,用法律和文字解決問題。 

他終於成為父親沒有機會成為的人。 

不是因為律師袍。 

而是因為祖父和父親已經替他走過最艱難的那段路。 

「你哋留低嘅嘢。」

 「我會記住。」 

他沒有把竹牌留在樹下。

而是重新拿起,擦去邊角的濕泥,放回西裝內袋。 

原點不是墳墓。 

不需要把東西埋在這裡。 

黃新朗沿著皇后街一直向海旁走去。 

直到維多利亞港邊。 

祖父當年的岸線,與眼前的岸線,早已不是同一個地方。 

早上暴雨停了。 

現在低雲仍然壓在港口上空。 

遠處船隻駛過。 

渡輪汽笛聲低沉悠長。 

他靠在欄杆旁,靜靜望著對岸。 

一直站到入夜。 

維港兩岸燈光逐一亮起。 

煙花在夜空綻放。 

歡呼聲此起彼落。 

整座城市都在慶祝。 

黃新朗只是安靜地看著。 

然後從口袋取出何伯交給他的派克鋼筆。 

筆身光滑冰涼。 

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東」字。 

竹牌在左邊口袋。 

鋼筆在右邊口袋。 

一件來自祖父。 

一件來自父親。 

一件代表他們走過的路。 

一件代表他們替他留下的路。 

煙花再次照亮夜空。 

也短暫照亮了那片早已消失的碼頭。 

黃新朗轉身離開。 

沒有回頭。 

的士沿德輔道中行駛。 

窗外的旗幟、燈光與人群不斷後退。 

這座城市正走向另一個時代。 

黃新朗把手按在西裝外套上。 

隔著布料,他仍能感受到竹牌與鋼筆的形狀。 

一件很輕,另一件也不重。 

放在身上,卻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重量。 

他望著窗外流動的街景。 

忽然明白一件事。 

自己用了半生逃離那個碼頭。 

直到今天才知道。 

回到原點,並不等於重新走上祖父和父親的路。 

而是終於明白。 

自己為甚麼能夠走上另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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