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黃新朗四十歲。 那天下午,秘書通知他,周永祥來電找他。黃新朗剛好沒有預約,便讓秘書接進來。 「新朗?」 電話那頭的聲音低沉而熟悉。 「我係周永祥。」 黃新朗握著話筒,有點錯愕。 七年前,他替周永祥打過一宗麻雀館的官司。那個皮膚白皙、戴著全金勞力士、外表像江湖大哥的麻雀館老闆,他一直記得很清楚。 這些年來,兩人再沒有聯絡。 周永祥突然打電話來,一定有事。 「祥哥。」黃新朗說,「咩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 周永祥再次開口時,聲音比從前急促了些,卻又帶著一種黃新朗從未聽過的虛弱。 「新朗,今次唔係為咗我。」 他頓了一下。 「係為咗阿豪。」 黃新朗微微皺眉。 阿豪。 他聽過這個名字。 七年前,周永祥曾經提過,東義和名義上的話事人,是一個經營賭船生意的後起之輩。當時周永祥還說過一句話: 「我同阿豪講過,你哋要做,我唔阻止。但唔好拖我落水。」 「阿豪出咗事?」黃新朗問。 「俾差人拉咗。」 黃新朗坐直了身體。 「拉咗佢?咩事?」 周永祥的聲音沉了下去。 「阿豪隻賭船上面有個疊碼仔,叫高佬標。佢私底下向啲客放高利貸。有個客還唔到錢,高佬標就派人上門追債。爭執期間,個客個老竇同追債嗰班人發生推撞,跌落地撞到頭,送院之後證實不治。」 黃新朗握著話筒,沒有說話。 「高佬標同幾個做嘢嘅人,一早俾差人拉咗。」周永祥繼續說,「高佬標被捕之後,向警方供稱阿豪一直知情,仲話阿豪默許佢哋用強硬手段收數。警方因此以涉嫌誤殺同串謀傷人拘捕阿豪。」 「阿豪點講?」 「一口否認。」 周永祥停了一會。 「但高佬標咬住阿豪唔放,警方自然要拉人返去查。阿豪而家仲喺差館。」 他吸了一口氣。 「新朗,你可唔可以即刻去見佢?」 黃新朗站起來,走到窗前。 中環的車流在腳下緩慢移動。陽光從大廈之間斜照下來,把遠處的維多利亞港映得一片銀白。 他想起七年前,周永祥曾經對他說過: 「如果仲有一間麻雀館叫東興,仲有人記得東義和,咁東義和就仲未死。」 如今,東義和的人鬧出了人命。 更麻煩的是,高佬標把阿豪也拖了進去。 案件的關鍵已經不是阿豪身為話事人應否替手下負責,而是警方能不能證明他早已知道,甚至默許那場致命的追債行動。 「我會去見阿豪。」黃新朗說。 「新朗。」 周永祥叫住了他。 「仲有一件事。」 「咩事?」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下來。 過了幾秒,周永祥才開口。 「我身體唔係幾好。醫生話,我個肺有事,要入院做手術。」 他說得平靜,彷彿只是在交代別人的病情。 「間麻雀館,我可能做唔到落去啦。」 黃新朗握著話筒的手微微收緊。 「你喺邊間醫院做手術?幾時做?」 「養和。下個禮拜三。」 「我會嚟睇你。」 「你唔使嚟。」周永祥說,「你幫阿豪搞掂單官司先。」 「我會去見阿豪。」 黃新朗停了一下。 「亦會嚟睇你。」 周永祥沒有再說甚麼。 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掛了電話。 那聲「嗯」很輕,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黃新朗聽出了其中的重量。 那天傍晚,黃新朗去了警署。 阿豪坐在會見室裡,身上仍穿著被捕時的黑色襯衫和灰色西褲。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手臂上一道長長的疤痕。 他的眼睛很亮,帶著一種江湖人才有的警覺。 只是此刻,那雙眼睛裡多了兩樣黃新朗從未見過的東西。 疲憊,還有恐懼。 看到黃新朗進來,阿豪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坐在桌子另一邊,靜靜地看著他。 「黃律師。」 阿豪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祥哥叫你嚟?」 「係。」 黃新朗拉開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警方問過你啲咩?」 「問我知唔知道高佬標放貸,知唔知道佢派人追數,仲問我有冇叫佢用強硬手段。」 「你點答?」 「我話我知佢向啲客放貸,但我唔知佢點追數。」 黃新朗看著他。 「高佬標供稱你一直知情,仲默許佢用強硬手段。」 阿豪的下顎繃緊了一下。 「佢講大話。」 「點解佢要咁做?」 「為咗救自己。」 阿豪低頭望著桌面。 「件事係我嘅人做嘅。呢點我冇得否認。高佬標係東義和嘅老成員,以前跟王師爺做嘢。我見佢搵唔到食,就畀佢上船做疊碼。」 他停了一會。 「我以為佢只係收吓利息,最多上門嚇吓人。我唔知佢會搞成咁。」 「你知唔知佢以前點追債?」 「唔知。」 「一次都冇聽過?」 阿豪抬起頭。 「我知佢一定會追數。放貸出去,冇可能唔收返。但追數同搞出人命,係兩回事。」 「你有冇同佢講過咩?」 「我同佢講過,放貸還放貸,唔好搞出人命。」 黃新朗看了他幾秒。 「你知唔知呢句說話,控方可以點解讀?」 阿豪沒有回答。 「佢哋可以話,你一早知道高佬標會用強硬手段。你只係叫佢唔好做得太過火。」 阿豪的臉色變了。 「我唔係呢個意思。」 「但陪審團未必知道你係咩意思。」 會見室裡安靜下來。 門外偶爾傳來警員走過的腳步聲。 阿豪低著頭,雙手交握在桌面上。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而家搞出人命。」黃新朗說。 「我知。」 阿豪沉默了很久。 「我承認我帶錯人上船。如果我一早知佢會搞成咁,我根本唔會畀佢留低。」 他抬起頭。 「但我冇叫佢哋咁做,冇指示任何人用暴力,更加冇叫人搞出人命。」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 「高佬標而家將所有事推落我身上。」 他望著黃新朗。 「黃律師,你信我嗎?」 黃新朗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父親。父親在關公像前執行家法時,那根棍打的是大隻雄,但父親的手,卻像是打在自己身上。阿豪此刻的處境,與父親當年有一種奇異的相似——他們都是東義和的話事人。有些事,不是你的錯,但你還是覺得自己有一份。 「我幫你打呢單官司。」黃新朗說。 黃新朗見完阿豪之後,向警方了解保釋安排。警方同意阿豪保釋候查,條件是交出旅遊證件、定期到警署報到。黃新朗幫阿豪辦妥手續,阿豪離開警署時,已經是深夜了。 案件擾攘了一年多,才正式在高等法院開審。 這一年多裡,黃新朗每隔一段時間就去見阿豪——有時在律師樓,有時在阿豪的住處。起初,他見得比較密。第一次見面時,阿豪的眼神裡只有疲憊和恐懼。第二次見面時,他開始問黃新朗:「你覺得我會唔會坐監?」第三次見面時,他不再問了。他只是靜靜地聽黃新朗分析案情,偶爾點頭,偶爾沉默。黃新朗看得出來,他正在學習接受一個事實——有些事情,他控制不了。但這種接受並非一勞永逸。每當案件有新的進展,阿豪的恐懼又會重新浮現,只是他不再說出口。 黃新朗在庭上沒有否認高佬標是東義和的人,也沒有否認阿豪與賭船的關係。 他甚至主動承認,阿豪是賭船背後真正有影響力的人。 「各位陪審員,」黃新朗站起來,慢慢掃視陪審團席。「控方花咗好多時間證明一件事。」 他頓了頓。 「阿豪有地位。」 「阿豪有勢力。」 「阿豪識高佬標。」 「呢啲事實,我唔爭議。」 法庭一片寂靜。 黃新朗向前走了一步。 「但香港刑事法律唔係咁運作。」 「一個人有地位,唔等於要為所有認識嘅人負責。」 「一個人有勢力,唔等於別人犯咗罪,佢就自動有罪。」 「高佬標犯咗罪,已經認咗罪,亦已經被判刑。」 「今日各位要決定嘅問題只有一個。」 他轉身指向被告席上的阿豪。 「阿豪有冇參與嗰個追債計劃?」 黃新朗拿起證供紙。 「控方話有。」 「但證據呢?」 「高佬標話阿豪叫佢『搞掂件事』。」 「第一個手下話阿豪叫佢哋『收唔到錢就諗辦法』。」 「第二個手下話阿豪講過『唔好搞出人命』。」 「第三個手下更加承認,佢從來冇聽過阿豪同高佬標討論追債。」 黃新朗把證供紙放回桌上。 「如果連控方證人都講唔出一個一致版本,各位又點可以肯定阿豪曾經授權暴力追債?」 「刑事案件唔係估。」 「更加唔可以靠懷疑。」 「控方必須證明到毫無合理疑點。」 「而家,佢哋做唔到。」 其後,控方嘗試指出阿豪身為賭船實際控制人,理應知道高佬標的放貸業務。 黃新朗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阿豪知道高佬標向客放貸。」 「呢點冇人否認。」 「但知道放貸,同知道有人會使用暴力追債,係兩回事。」 「更加唔等於知道有人會因此死亡。」 他停頓片刻。 「法律追究嘅,唔係江湖規矩。」 「法律追究嘅,係一個人實際知道啲乜嘢,同埋實際做過啲乜嘢。」 「控方冇證據證明阿豪參與追債部署。」 「冇證據證明阿豪授權暴力追債。」 「更加冇證據證明阿豪曾經要求任何人傷害死者。」 庭審最後一天,黃新朗作結案陳詞。 「各位陪審員。」 「當一件悲劇發生,社會大眾總想搵一個人負責。」 「高佬標已經為自己做過嘅事負責。」 「但法律唔容許我哋因為阿豪係話事人,就推定佢有罪。」 「控方或者證明咗阿豪用人不當。」 「甚至可能證明咗佢判斷失誤。」 「但判斷失誤唔等於誤殺。」 「睇錯人,亦唔等於參與犯罪。」 法官在總結案情時提醒陪審團: 「你哋唔需要判斷被告係咪一個好人。」 「你哋亦唔需要判斷被告係咪一個稱職嘅話事人。」 「你哋只需要判斷,控方有冇證明被告曾經參與涉案追債計劃,或者授權有關暴力行為。」 陪審團退庭商議。 數小時後,法庭書記通知各方,陪審團已經達成裁決。 眾人重新入庭。 阿豪站在被告席上,雙手垂在身旁。 首席陪審員站起來,接過裁決書。 法庭書記問: 「就誤殺罪,你哋裁定被告罪名成立,定係不成立?」 首席陪審員抬起頭。 「不成立。」 阿豪閉上眼睛。 整個法庭忽然安靜下來。 黃新朗望向被告席。 他知道,法律已經作出了判決。 但有些責任,從來不在法庭上裁決。 案件結束後,阿豪在法院外等著黃新朗。 午後的陽光落在石階上。記者早已散去,只剩下幾個旁聽人士從大門陸續離開。 阿豪沒有穿外套,白色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手臂上那道長長的疤痕,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看到黃新朗走出來,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多謝你,黃律師。」 阿豪終於開口。 聲音很輕。 「唔使多謝。」黃新朗說,「我只係做咗一個辯護律師應該做嘅事。」 「但如果冇你,我今日出唔到嚟。」 黃新朗看著他。 「你今日行得出法庭,係因為控方證明唔到你有份參與。」 他停了一下。 「至於之後點行,係你自己嘅事。」 阿豪低頭笑了笑。 那個笑容裡沒有勝利的喜悅,反而像是一個人在終於卸下重擔之後,才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應該走向哪裡。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黃新朗。 「呢個係律師費。」 黃新朗接過信封,沒有拆開,便把它放進出庭用的皮革文件箱。 「祥哥身體唔好,你知唔知?」他問。 阿豪的神情沉了下來。 「知。醫生話佢個肺有事,已經做咗手術。而家喺屋企休養。」 「東興點?」 阿豪沉默了一會。 「祥哥想我接手。」 黃新朗看著他。 他想起周永祥七年前說過的話: 「我間麻雀館係合法嘅,有牌嘅。我唔會掂賭船。」 如今,周永祥真的要退下來了。 他打算把東興交給一個自己曾經最不認同的人。 「你點諗?」黃新朗問。 「祥哥喺我出事之前,已經同我講過。」阿豪說,「佢話自己身體唔好,想我接手間麻雀館。我開頭冇應承。」 「點解?」 「我做咗十年賭船,大家瓣數唔同。」 他望向法院外不斷經過的人群。 「但東興係東義和最後一個據點。如果我唔接,好有可能畀外人頂咗去做。」 「所以你接?」 「唔單止因為咁。」 阿豪沉默了一會。 「今次呢件事,令我明白咗一樣嘢。」 他慢慢抬起頭。 「我以前以為,只要我唔掂毒品,唔逼良為娼,守住呢兩條底線,就已經算對得住東義和。」 「但係今次,我冇掂毒品,冇逼良為娼,一樣有人因為我嘅賭船而死。」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可以話自己冇落命令,可以話自己唔知情,法庭亦判咗我無罪。」 「但高佬標係我帶上船嘅。」 「如果我冇畀佢嗰個位置,之後嘅事可能根本唔會發生。」 黃新朗沒有打斷他。 「我唔可以再咁落去。」阿豪說。 「我同幾個生意伙伴傾過,決定退出賭船。」 黃新朗微微皺眉。 「全部退?」 「全部。」 「你做咗十年。」 「就係因為做咗十年,先至更加要走。」 阿豪望向遠處的車流。 「以前我以為,船由我控制,人由我控制,生意去到邊一步,全部由我話事。」 「到今次我先知道,有啲嘢一開咗個頭,就未必由得你決定去到邊度。」 他停頓了一下。 「我會退股,然後接手東興。」 「你識做麻雀館?」 「以前喺東興做過一排,後來先以東義和嘅名義去搞賭船。」 阿豪笑了一下。 「兜咗一個大圈,而家都係返去原來嗰度。」 「祥哥會教我。佢做咗幾十年,佢話麻雀館始終係有牌嘅,只要跟規矩做,就唔會出事。」 黃新朗點了點頭。 「咁就好。」 阿豪望著他,似乎還有話想說。 最後,他只把手伸了出來。 黃新朗看了一眼,與他握了握手。 阿豪的手很有力,但掌心仍帶著一層薄薄的汗。 「保重。」黃新朗說。 阿豪點了點頭,轉身走進法院外的人群。 黃新朗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逐漸消失。 他不知道阿豪能不能真正離開賭船留下來的一切。 但至少這一次,他選擇了上岸。 幾天後,黃新朗去了周永祥家中探望。 周永祥已經完成肺部手術,出院回家休養。 他躺在客廳的躺椅上,身上蓋著一張薄毯。臉色比以前蒼白了許多,整個人也瘦了一圈。 只有那雙眼睛依然銳利。 看到黃新朗進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你嚟咗。」 「係。」 黃新朗在旁邊坐下。 「而家點樣?」 「醫生話以後唔可以再操勞。」 周永祥低頭看了一眼蓋在身上的薄毯。 「以前一日坐十幾個鐘都冇事,依家落樓行一轉都要唞氣。」 「慢慢休養。」 「冇咁多年可以慢慢啦。」 周永祥說完,自己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沒有從前麻雀館老闆的氣勢,只剩下一個人在身體衰敗之後,不得不承認時間已經追上自己的無奈。 「東興嘅嘢,要交畀阿豪。」他說。 「你信得過佢?」黃新朗問。 周永祥沉默了一會。 「以前信唔過。」 他輕輕咳了兩聲。 「阿豪太心急,太想做大。佢搞賭船,我搞麻雀館。我覺得佢遲早出事,佢就覺得我老,冇膽搏。」 「咁而家呢?」 「官司完咗第二日,佢主動同所有股東講退股。」 黃新朗微微一愕。 「佢真係退?」 「幾千萬生意,話唔做就唔做。」 周永祥望向窗外。 「以前嘅阿豪,唔會咁。」 「以前佢永遠覺得,只要自己守住兩條底線,其他事全部可以控制。但經過今次,佢終於明白,有啲生意一開咗個頭,就未必由得你決定去到邊度。」 他停頓了一下。 「一個人識得向前行,一啲都唔難。」 「難嘅係行到一半,仲識得返轉頭。」 黃新朗沒有說話。 「佢肯收手。」周永祥說,「我先敢將東興交畀佢。」 「你以前唔係覺得,你同佢唔係同一條路?」 「的確唔係。」 周永祥靠在躺椅上,閉了一下眼睛。 「但行嘅路唔同,唔代表守嘅嘢唔同。」 他重新睜開眼。 「我搞麻雀館,佢搞賭船。我嫌佢太冒險,佢嫌我太保守。但到最後,我哋守住嘅,始終係同一條底線。」 「唔掂毒品。」 「唔逼良為娼。」 「阿豪冇越過呢兩條線。」 周永祥停了一下。 「但今次件事亦教識佢,守住兩條底線,未必代表其他事就可以唔理。」 黃新朗點了點頭。 他想起阿豪在法院外說過的話。 法庭裁定他無罪,並不代表他從此甚麼都不必承擔。 阿豪看錯了人,也錯估了自己能夠控制事情的程度。 有人因為賭船衍生的債務而死。 他無法改變那個結果,只能改變自己往後要走的路。 「你好好休息。」黃新朗站起來。 「新朗。」 周永祥叫住了他。 「咩事?」 周永祥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閃爍著一種黃新朗無法完全理解的光芒。 「你幫阿豪打甩呢單官司,唔係因為你當佢係兄弟。」 黃新朗沒有回答。 「你係律師。」周永祥繼續說,「你做返律師應該做嘅事。」 「但七年前,你幫我守住東興。」 「今次,你又將阿豪由法庭帶返出嚟。」 他停了一下。 「有啲嘢,唔係你話唔認,就同你冇關係。」 黃新朗望著他。 「你想講咩?」 周永祥淡淡地笑了。 「你自己知。」 黃新朗站在原地。 周永祥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慢慢閉上眼睛,像是已經疲倦了。 黃新朗替他把滑到一旁的薄毯拉好,然後轉身離開。 那天晚上,黃新朗回到家中。 他走進房間,從櫃底取出那個木箱。 木箱沒有上鎖。 他把蓋掀開,看見那塊竹牌仍然躺在原來的位置。 竹牌已經有些舊了。 邊角磨損,顏色發暗。 只有那個刻在上面的「四」字依然清晰。 黃新朗把竹牌拿出來,放在床頭。 他坐在床邊,看了很久。 他想起父親。 想起祖父。 也想起那些曾經在碼頭上托米、在麻雀館裡工作、在時代轉變之間尋找去路的人。 有些人已經離開。 有些人正在老去。 也有些人,終於接過了原本不屬於自己的擔子。 窗外傳來零碎的車聲。 城市依然沒有停下來。 黃新朗伸手關掉床頭燈。 房間慢慢陷入黑暗。 那塊竹牌仍然安靜地留在原來的位置。 像是在等待下一個願意接過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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