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板橋區。

某棟不起眼嘅錄影廠。

凌晨兩點十七分。

「Cut!Cut!Cut!!」

導演森本一郎嘅咆哮聲響徹成個片場,震到天花板嘅燈架都喺度微微顫抖——好似驚自己跌落嚟咁。





「山口君!我話咗要『命運般重逢嘅激情』!你而家呢個表情——」森本導演衝到男優面前,手指指住佢塊面,「似便秘多過似感動啊!」

男優山口從床上面爬起身,成個背脊都係汗,一臉委屈到好似俾人搶咗飯食:「森本導演……我抽緊筋啊……」

「抽筋?」

「小腿抽筋……好痛啊真係……」

森本導演深呼吸,額頭青筋跳咗兩下:「邊個叫你啱啱熱身唔拉筋!?」





「我拉咗㗎……」山口仲想解釋,「但拉嗰陣已經抽筋……」

全場無言。

靜咗三秒。

然後唔知邊個忍唔住「噗」一聲笑出嚟。







阿朗攤喺監視器前面嘅摺凳上面,眼神空洞到似東京灣嘅深夜海面——望落去一係黑,一係更深嘅黑。

佢手上面捧住一杯已經凍咗嘅便利店咖啡,杯面倒影住自己嗰兩隻黑眼圈。

大到可以同熊貓認親戚嗰種黑眼圈。

「兩年啊……」

佢細細聲自言自語,聲線乾澀到似砂紙磨玻璃。



兩年前。

佢仲係香港浸會大學電影學院畢業生,滿腔熱血到可以拎去煮火鍋。日日攞住本《導演功課》同《故事》埋頭苦讀,幻想自己有一日可以好似黑澤明咁指揮若定,好似王家衛咁拍出永恆經典,又或者似周星馳咁——搞笑背後藏住眼淚,眼淚入面又藏住人生。





佢老豆問佢:「你做導演?搵到食咩?」

阿朗當時挺起胸膛,雙眼發光:「香港電影——未死啊!」

老豆沉默三秒。

然後將張八達通放喺枱面,語氣平靜到似講今日天氣:「拎去搭車,出去見工啦。」

但阿朗冇見工。

佢用晒所有積蓄,買咗張單程機票,飛咗去東京。

東京電影學院。





佢阿媽喺機場喊到收唔到聲,攬住佢唔放:「日本啲女仔好open㗎,你唔好學壞啊!」

阿朗當時好認真咁望住阿媽,眼神堅定到可以切豆腐:「阿媽,我去追夢咋。」

兩年後。

佢喺AV片場。

望住一個抽筋嘅男優,同一個仆親嘅女優。

追夢。

呵。







「導演!」燈光師舉高手,面上帶住生死攸關嘅緊張,「我枝煙呢?」

「我點知你枝煙去咗邊!」森本導演暴怒,成塊面紅過男優patpat,「搵啊!快啲搵!冇煙佢唔開工㗎!」

邊個唔開工?

枝煙。

全場工作人員開始踎喺地下搵煙,個個面容凝重,好似喺度拆炸彈。

阿朗默默飲咗一啖凍咖啡。

苦過佢嘅人生。







「啊~啊~森本導演~」女優從床上面懶洋洋咁爬起身,扯住張被單遮住自己,聲線嬌嗲到似糖黐豆,「我對高跟鞋斷咗啦~」

「點解會斷㗎!?」森本導演瞪大眼。

「頭先你叫我由床上面跳落嚟撲向山口君……落地嗰陣受力點唔啱咪斷囉~」佢翹起腳,望住自己隻鞋,「呢對係Jimmy Choo嚟㗎……」

「嗰個係『命運重逢嘅飛撲』!係藝術!」

「但鞋斷咗係事實嘛~」女優扁嘴,好似個細路女扭計,「導演你賠俾我~」

森本導演企喺原地,額頭上面青筋一條一條凸起,似足《進擊之巨人》入面嗰啲巨人——就嚟要變身嗰種。

阿朗望住呢一切。

表情毫無波瀾。

如果你連續拍咗十八個月AV,你都會變成咁樣。

由最初入片場,見到男女優赤裸相對會面紅耳熱到由頸尖紅到落腳趾公,連望監視器都唔敢,要擰歪面扮睇劇本。

到後來,佢可以一邊食緊便利店嘅咖喱飯,一邊冷靜咁講:

「山口前輩,你左邊屁股擋住咗主鏡頭,可唔可以擰右少少?唔該晒。」

語氣平淡過同茶餐廳伙記講「凍奶茶少甜」。

甚至試過有一次,男優動作太激烈撞跌咗支打燈,阿朗一個箭步衝上前凌空接住,仲順手較返啱個角度較埋光,然後若無其事咁返去扒埋剩低嗰半盒飯。

當時燈光師望住佢,深深感嘆咗一句:「陳桑……你已經係專業嘅AV副導演啦。」

阿朗嗰晚返到屋企,沖完涼,攤喺張床上面,望住天花板。

天花板有漬水。佢望咗好耐。

然後,喊咗。

唔係嚎啕大哭嗰種。

係眼淚無聲無息咁流落嚟,流到枕頭上面,連自己都差啲唔知。

唔係因為開心。

係因為佢發現自己真係成為咗「專業」。

但「專業嘅AV副導演」——呢七隻字,佢從來冇諗過會出現喺自己人生履歷上面。

浸會大學電影學院畢業生。

陳家朗。

專業AV副導演。

呵。



「陳桑!」

森本導演突然叫佢。

阿朗即刻坐直,條件反射到似隻聽到鈴聲嘅狗:「係!」

「你過嚟睇下呢個鏡頭,我覺得個構圖好似有啲問題。」

阿朗行過去,俯身望住監視器。

畫面上面,男優山口正趴喺女優身上,背脊嘅汗反光到似淋咗成桶油。

阿朗瞇起眼:「……導演,你係咪想講背脊反光太勁?」

「唔係!」森本導演揮手,語氣認真到好似喺度開學術研討會,「反光係真實感!我係話……後面個櫃嘅位置好似唔太啱美學比例。」

阿朗望咗一眼個櫃。

再望一眼劇本。

再望一眼個櫃。

深呼吸。

「導演。」佢盡量令自己語氣平穩,「劇本寫呢場係『溫泉旅館重逢』。」

「嗯。」

「溫泉旅館。」

「嗯嗯。」

「但後面個櫃——」阿朗用手指一指,「係IKEA嘅現代組合櫃嚟㗎,導演。」

全場靜咗。

三秒。

五秒。

道具組阿叔細聲講咗句:「妖……我話咗㗎啦,導演你堅持要擺㗎。」

森本導演撓住手,皺晒眉,表情苦惱到好似要解開宇宙之謎:「但係呢……IKEA個櫃好有『現代都市人嘅疏離感』嘛。」

阿朗忍住唔講粗口。

忍到手指甲都插咗入掌心。

你拍緊AV咋大佬。

溫泉旅館出現IKEA櫃?

下一場係咪要喺神社背景入面出現Donki嘅企鵝公仔啊?再下一場係咪要男主角著住悟空件道袍出場?

但佢冇出聲。

因為佢只係副導演。

喺呢個業界入面,副導演嘅地位大概等於——

「有咩粗重嘢你做,有鑊你揹,有功導演領。」

仲要係冇人會記得你個名嗰種。

阿深呼吸。

然後用最平靜嘅語氣講:「不如我哋用黑布遮住個櫃,就當係牆?觀眾唔會發現㗎。」

森本導演沉思五秒:「……都好。」

阿朗點頭,轉身去搵黑布。



經過化妝間嗰陣,佢隱約聽到入面傳來女人嘅哭聲。

佢停低腳步。

門虛掩。

從罅隙望入去,見到一個二十歲出頭嘅女優坐喺化妝枱前,兩邊肩膀一抽一抽咁抖緊。化妝師姐姐正攞住紙巾,溫柔咁幫佢抹眼淚。

「我真係做唔嚟……」女優聲線顫抖,抖到就嚟散開,「我以為自己可以頂得住……但係……」

「傻女,第一次係咁㗎。」化妝師姐姐輕聲安慰,「頂多幾次就慣啦。」

「但我男朋友……佢唔知我拍呢啲……」

「咁妳唔好話佢知囉。」

「但係……但係……」女優用力抹眼淚,抹到眼都紅晒,「我驚有一日佢會喺網上面見到……到時佢會點諗我……」

阿朗冇再聽落去。

佢拎住黑布,靜靜行返去片場。

佢心入面諗:呢個世界,有好多種眼淚。

有啲人為夢想喊。

有啲人為生活喊。

有啲人——係因為夢想同生活撞到七彩,連喊都唔敢喊。



返到片場,發現全場又停咗工。

「又咩事?」阿朗問燈光師。

燈光師望住天花板,眼神放空:「山口君話抽筋抽到行唔到,要休息半個鐘。」

「……」

「佢話尋日做咗一百下深蹲。」

「做深蹲做咩?」

「你話呢。」燈光師望住佢,眼神意味深長。

阿朗唔想深究。

佢望住天花板上面盞不停閃嘅光管。

板橋區嘅夜晚,好靜。

靜到佢可以清楚聽到自己嘅心跳。

砰、砰、砰。

每一次心跳都好似喺度問佢:你到底喺度做緊乜?



「不如我哋今晚就拍到呢度啦。」森本導演突然宣佈,語氣帶住一絲難得嘅人性。

全場歡呼,聲量大到差啲震甩燈架。

阿朗望一望手錶。

凌晨三點四十二分。

佢執好嘢,背住個背囊行出錄影廠。

東京嘅夜風吹過嚟,帶住少少初秋嘅涼意。佢企喺廠門口,拎出電話。

銀行戶口結餘:

¥38,420円

換算港幣,大約兩千蚊多少少。

聽日就要交租。

阿朗望住個數字,企喺街頭,望住遠處亮着燈嘅便利店。個招牌喺夜空入面發光,藍色嘅、白色嘅,照亮咗半條街。

佢諗起兩年前,自己一個人嚟到東京。

拖住個喼。

背住劇本。

心入面充滿住「我要拍電影」嘅夢——嗰個夢大過東京鐵塔,大過富士山,大到佢覺得成個世界都係佢嘅舞台。

嗰陣時佢連日文都唔識多句,只係靠住細個睇日劇學嘅「すみません」、「ありがとう」、「ごめんなさい」就膽粗粗飛過嚟。

語言學校讀咗一年。

電影學院讀咗一年。

然後——

錢冇晒。

夢想太大。

現實太撚殘酷。

佢試過去電視台見工,人哋望一望佢張履歷,皺眉:「外國人要簽證,好麻煩。」

試過去電影製作公司見助理,人哋望一望佢,再望一望份履歷:「你呢個經驗……拍過咩作品?」

佢唔通話「我拍過AV」?

雖然都係作品。

但講出嚟,連佢自己都覺得羞家。羞家到想搵窿捐。

最後,佢喺網上面見到一個廣告:

「誠徵副導演,經驗不拘,即日出糧」

膽粗粗走去見工。

去到先知係AV片場。

當時佢諗:做住先啫,邊個未做過兼職?

一個月後,佢發現自己嘅Instagram推薦內容變晒「XXX新人登場」、「OOO初解禁」、「ZZZ無碼流出」。

佢即刻熄咗個電話,放喺枱面,好似掂到炸彈。

嗰晚佢對住塊鏡問自己:「陳家朗,你到底做緊乜嘢?」

鏡入面嗰個人,眼袋大到可以裝米。

頭髮亂到似龍捲風吹過之後再被雷劈。

最重要嘅係——對眼,冇光。

以前中學嗰陣,老師問:「陳家朗,你未來想做咩?」

佢舉高手,大聲講:「我要做導演!拍最好嘅電影!」

全班同學望住佢。

有人笑。

有人拍手。

但嗰陣時,佢對眼係有光㗎。

閃閃發亮嗰種光。

而家?

佢喺凌晨三點嘅東京街頭,望住部電話嘅銀行戶口,諗緊聽日要唔要將早餐嘅飯糰慳返。

慳咗飯糰,就可以買多罐咖啡。

買多罐咖啡,就可以捱多一晚。

捱多一晚——然後呢?

佢唔知。



就喺呢個時候。

電話響。

螢幕顯示:森本導演

阿朗接聽:「喂?」

「陳桑!」電話嗰頭傳來森本導演興奮嘅聲線,興奮到似中咗彩票,「聽日有個新project,女主角係……大人物嚟㗎!你早啲返嚟幫手!」

「邊個?」阿朗語氣平淡。

「月野美咲!」

阿朗呆咗一呆。

月野美咲。

呢個名,就算你唔睇AV都一定聽過。

日本當今最紅嘅AV idol之一。被網民封為「國民初戀系AV女神」。

清純樣。

黑長直。

笑容甜到糖尿——真係可以引致糖尿病嗰種甜。

每次新作一出,即刻登上銷售榜第一,橫掃各大平台。

就算係阿朗呢種對AV冇乜研究、連男優名都記唔住嘅人,都聽過佢個名。

因為佢嘅廣告出現喺澀谷嗰個大型螢幕上面——賣緊洗面乳。

一個AV女優賣洗面乳。

呢個世界就係咁荒謬。

「……哦。」阿朗平淡咁回應。

電話嗰頭靜咗兩秒。

森本導演似乎對佢嘅反應有啲不滿,聲線提高:「喂,你唔興奮㗎?」

「興奮……有咩好興奮?」阿朗打個呵欠,「我聽日要早起身嘛。」

「你——」森本導演語塞,最後嘆一口氣,「唉,算啦你。記住,聽日朝早九點,唔好遲到。月野美咲喎!你知唔知幾多人想拍佢?」

「係啦係啦,知道啦。」

收線。

阿朗望住個天。

東京嘅夜空,因為光害太嚴重,幾乎睇唔到星星。得嗰一兩粒,暗到就嚟熄燈。

佢突然諗起一句對白——

「每個人嘅夢想,都係一粒星星。但東京嘅燈光太亮,將所有星都掩蓋晒。」

呢句對白,係佢寫嘅劇本入面嘅其中一句。

一個寫好咗兩年,從來冇人睇過嘅劇本。

佢嘆一口氣。

行入便利店。

買咗一個飯糰——吞拿魚味,最平嗰隻。

同一罐黑咖啡——最濃嗰隻,苦到可以令人醒神。

埋單:

¥268円

戶口餘額:

¥38,152円

「聽日……捱得過嘅。」

佢同自己講。

然後踏上最後一班嘅電車,返去西武新宿線沿線嗰間四疊半嘅公寓。

電車上面冇乜人。得幾個醉漢攤喺座位上面,口入面含糊不清咁講住「うざい」、「しね」。

阿朗坐喺角落,望住窗外飛逝嘅夜景。

霓虹燈、民居、便利店、自動販賣機。

一幕一幕閃過。

似足電影。

但呢部電影,冇劇本,冇導演,冇人知結局係點。



第二日。

朝早八點四十五分。

阿朗頂住兩個大眼袋,出現喺片場門口。

佢今日特登著咗件比較乾淨嘅黑色T恤。

唔係因為尊重月野美咲。

係因為尋日嗰件衫沾咗咖喱汁——黃色一撻,望落似地圖。

「陳桑!」製片人大田先生快步走過嚟,額頭有汗,「今日你負責現場協調,有咩問題即刻話我知,即刻!唔好等!」

「了解。」阿朗點頭。

行入片場。

今日嘅氣氛同平時好唔同。

平時啲男優著住浴袍周圍走,燈光師周圍搵煙,道具組玩手機,成個場懶懶散散似老人院。

但今日——

全場都好緊張。

燈光師主動較緊支燈,仲較咗三次。

攝影師檢查咗三次鏡頭,再用抹布抹第四次。

甚至連一向唔理道具、覺得「道具係阻礙藝術純粹性」嘅森本導演,都親自跪喺地下執緊個場景嘅擺設——啲花放左一啲,又放右一啲,再放返左一啲,循環咗五次。

「喂,櫃呢!?琴晚嗰個IKEA櫃呢!?」森本導演大叫。

「搬走咗啦!」道具組阿叔從角落探頭出嚟,「你尋日話要黑布遮住嘛!」

「我今日唔想遮啦!我想擺個和式屏風!」森本導演揮手,語氣急促,「快啲!快啲!」

阿朗忍住笑。

原來所謂嘅「藝術堅持」,都要睇女主角係邊個。



八點五十八分。

片場大門被打開。

所有人同時望過去。

嗰種整齊劃一嘅程度,可以參加奧運開幕式。

一個女人行入嚟。

白色外套。

黑色口罩。

長髮披肩,黑到反光。

佢身後面跟住經理人同兩個助手——三個人都著黑色西裝,似足保鏢。

全場突然安靜。

係一種連針跌落地下都聽到嘅安靜。

唔。

係連燈光師枝煙跌落地都聽到嘅安靜。

佢企喺門口,輕輕除低口罩。

阿朗第一次親眼見到月野美咲。



皮膚白到似會發光。

唔係粉底嗰種白,係由內到外、好似冬天第一場雪嗰種白。

五官精緻到唔真實——好似有人用電腦CG畫出嚟,然後放咗落現實世界。

對眼好大,好黑,好深。

深到你會覺得入面藏住一啲嘢。

藏住一啲唔知係故事定係傷口嘅嘢。

然後。

佢望一望周圍,輕輕鞠躬。

「請多多指教。」

聲線好柔,好輕,似三月嘅春風吹過櫻花樹——但櫻花未開,風已經到咗。

全場工作人員一齊鞠躬回禮,齊齊整整。

場面隆重到似首相到訪,又似天皇巡視。

阿朗企喺角落,望住呢一切。

然後佢發現一件事。



月野美咲企錯位。

佢企咗喺攝影機A嘅死角位。

如果就咁開拍,佢由門口行入嚟嘅第一個鏡頭——會完全影唔到塊面。

只會影到半邊身,加一個後腦勺。

阿朗皺眉。

職業病發作。

好似開咗制嘅機器咁,停唔到。

佢不自覺咁行前一步。

「痾……唔好意思。」

全場望住佢。

月野美咲都望住佢。

嗰對大眼直視住阿朗,入面有少少好奇,少少意外。

阿朗面無表情。

用佢嗰啲帶住濃厚港式口音嘅日文——好似叉燒飯加wasabi咁奇怪嘅口音——講:

「妳企錯位啦。」



靜。

全場死寂。

製片人大田先生瞪大對眼,表情似見到有人喺神社入面燒香港電台,再順便喺神台上面擺低一包檸檬茶。

森本導演嘅咖啡杯停喺嘴邊,定住咗,咖啡一滴都冇郁。

連燈光師都唔見咗枝煙——佢嚇到成包煙跌咗落地都唔知。

阿朗繼續講。

語氣平淡到似喺度講「今日天氣好好」:

「攝影機A影唔到門口嗰個位。妳要向右行兩步,咁樣個入場鏡頭先會見到妳個樣。」

佢仲用手指指住地板嗰個位置。

「嗰度——係主角光環位。」

全場。

靜到。

似墳場。

仲要係夜晚嗰種墳場。

阿朗終於意識到自己做咗啲咩。

「……糟。」

佢內心只有一個想法。

死啦。

今次實俾人炒。

返去香港嗰程機票都買唔起。



月野美咲望住佢。

一秒。

兩秒。

三秒。

五秒。

十秒。

阿朗心跳快過電車。

然後——

她笑了。

唔係平時喺AV入面嗰種「職業笑容」——嘴角上揚得剛剛好,眼神迷離得剛剛好,一切都計算過,完美得嚟有少少假。

而係——

一個真正嘅、被逗樂咗嘅、忍唔住嘅笑。

好似一個普通女仔聽到一句好笑嘅嘢,一時控制唔到表情管理,由心入面笑出嚟。

雙眼彎成月亮。

嘴角微微翹起。

鼻頭有少少皺。

嗰一刻——

佢唔係咩「國民初戀系AV女神」。

佢只係一個覺得好笑就笑嘅女仔。

「……多謝你。」

佢輕輕講。

然後向右行咗兩步。

企正喺阿朗所指嘅位置。

主角光環位。

全場工作人員嘅下巴幾乎跌到落地。

大田先生嘅表情由驚恐變成難以置信,再由難以置信變成「呢個後生仔到底係癡線定係天才」。

森本導演終於飲咗嗰啖咖啡。

燈光師終於搵返枝煙。

而阿朗——

佢企喺原地,心臟跳得亂晒大籠。

砰、砰、砰、砰、砰。

快到就嚟爆炸。

佢心裡面只得一個想法:

「死啦。」

「呢個笑容……」

「真係會害死人。」



佢企喺原地,盡力保持面無表情。

但耳仔紅咗。

好紅。

紅到可以當交通燈。

而佢唔知嘅係——

月野美咲企喺主角光環位,眼尾偷偷望住呢個莫名其妙嘅香港人。

佢見到阿紅紅嘅耳仔。

見到佢死撐嘅面無表情。

見到佢眼神入面嗰種——同其他工作人員完全唔同嘅嘢。

佢唔識形容。

但佢覺得有趣。

好有趣。

心裡面同樣有一個想法。

「呢個人……好似有啲特別。」

「有啲……唔同。」



故事,正式開始。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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