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唔導演》: 第一部:夢想死喺AV片場 / 第二章:國民初戀嘅背面
朝早九點零二分。
板橋區AV片場。
阿朗企喺監視器旁邊,手上面揸住場記板,表情淡定到好似啱啱咩都冇發生過——如果唔係佢隻手指尾係咁震嘅話。
「冷靜。」 佢同自己講。 「冷靜。佢只係笑咗一下啫。唔代表咩。可能佢笑我日文差呢。」
但佢內心嘅小劇場已經上演咗一百種被炒魷魚嘅方式。
由「即時解僱,返香港食自己」到「報警話你非禮」再到「山口組凌晨打電話問候你老母」——全部諗齊。
「陳桑。」
阿朗背脊一涼。
轉過頭,製片人大田先生不知不覺間企咗喺佢身邊,面上帶住一種「我有嘢想講但唔知點開口」嘅複雜表情。
「係。」阿朗盡量令自己把聲唔好震。
大田先生望一望遠處嘅月野美咲,壓低聲音,細到得阿朗聽得到:「你頭先……好大胆。」
「……我知道。」
「不過,」大田先生個表情更加複雜了,似食緊一件唔知好無食嘅蛋糕,「佢好似冇嬲。」
「……吓?」
「我觀察咗佢好耐。」大田先生嘅眼神突然變得專業起來,好似一個野生動物攝影師,「月野美咲呢個人,好少喺片場笑。就算笑,都係嗰種……禮貌嘅笑。但你頭先——」
佢望住阿朗。
「佢笑得好真。」
阿朗呆咗呆。
「好真?」
佢偷偷望過去。
月野美咲正坐喺化妝間嘅梳化上面,化妝師幫緊佢set頭。佢望住鏡中嘅自己,表情平淡到似一杯冇落糖嘅齋啡——唔,係一杯擺咗三日嘅齋啡。
同頭先嗰個笑,完全係兩個人。
頭先嗰個笑,係春天。
而家呢個樣,係冬天。
「可能我諗多咗。」阿朗同自己講。 「佢只係覺得我好笑。係好笑嗰種好笑。唔係其他嘢。」
大田先生拍拍佢膊頭:「好好做,後生仔。唔好再亂講嘢。」
「……知道。」
—
「各就各位!」森本導演拍手大叫,聲量大到似喺度嗌交,「今日第一場,第三頁,Scene 5!快啲快啲!我哋已經遲咗!月野小姐嘅時間好貴㗎!」
全場工作人員即刻好似㩒咗掣嘅機械人咁郁起身。
阿朗望一望劇本。
今日嘅劇情係:
「人妻喺丈夫出差期間,同快遞員發生嘅一夜情。」
老套到喊。
老套到佢阿婆都識接落去。
但呢個世界就係咁——AV嘅劇本從來唔需要創新。創新冇人買,創新賣唔出,創新等於「森本導演嘅IKEA櫃」。標準答案先係王道。
男優山口今日着住快遞公司嘅制服,藍色嘅,有啲緊,企喺門口等嗌咪。佢望住阿朗,苦笑,面色有啲青:
「噚晚抽筋抽到而家仲痛緊。」
「辛苦晒。」阿朗遞俾佢一枝水,語氣平淡,「保重。」
「你做咗幾耐?」山口突然問,擰開水蓋,飲咗一大啖。
「十八個月。」
「習慣未?」
阿朗望一望場入面嘅佈景——一個樣版式嘅日本客廳,暖爐桌、電視、梳化,全部擺到似示範單位,冇人味,冇生活感,冇「人住過」嘅痕跡。
「習慣咗。」佢答,然後望住山口嘅眼,「但習慣唔代表接受。」
山口望住佢,若有所思,飲多啖水,冇再出聲。
—
「Roll Sound!」音效師大叫。
「Sound Speed!」
「Roll Camera!」
「Camera Speed!」
阿朗舉起場記板,對住鏡頭,深呼吸,然後——
啪!
「Scene 5,Take 1!」
「Action!」
月野美咲企喺鏡頭前。
佢着一件好普通嘅家居服——灰色棉質上衣,深藍色長褲——頭髮輕輕挽起,有幾縷碎髮垂喺耳邊。
望落似一個真正嘅人妻。
唔似AV女優。
似你喺超級市場會見到嗰種普通主婦。
然後——
佢開始演戲。
阿朗望住監視器,瞳孔微微震動。
佢見過好多AV女優嘅演出。
有啲浮誇到似舞台劇——「啊~啊~」咁叫,叫到隔籬廠都聽到。
有啲木訥到似背書——全程一個表情,由頭到尾都係「我嚟收錢」嘅厭世臉。
有啲全程表情保持一致——嗰種「我嚟收錢,你快啲完事」嘅冷漠,望住你嘅時候眼神穿過你望住後面幅牆。
但月野美咲唔同。
佢企喺鏡頭前,對住飾演快遞員嘅山口,眼神由最初嘅「普通禮貌」——係啦,麻煩你簽個名——慢慢轉變成「淡淡嘅寂寞」——老公出差,一個人對住間屋,好耐冇人同我講嘢——再到「試探性嘅曖昧」——你……趕唔趕時間?
成個過程自然到似水慢慢滾。
冇對白。
只係眼神。
就已經講晒成個故事。
「Cut!」 森本導演大叫,聲線入面有少見嘅興奮,「好!呢個take好好!再嚟多個!今次感情多少少!」
阿朗呆企喺原地。
佢內心好似有啲嘢被擊中咗。
好似一個人企喺海邊,突然一個大浪打過嚟,成身濕晒,先知道原來海水可以咁凍、咁真實。
「呢個人……」 佢細細聲講,聲線有啲乾, 「識演戲㗎。」
唔係AV女優嗰種「演」。
係真正嘅「演」。
係會令你忘記佢着緊家居服、忘記呢度係AV片場、忘記佢嘅職業——而單純覺得 「佢係一個寂寞嘅人妻」 。
「陳桑!場記板!」 森本導演大叫。
「係、係!」
阿朗回過神,發現自己呆咗成十秒。佢舉起場記板,手指有啲震。
啪!
第二個take。
美咲嘅演出又有少少唔同。
今次佢嘅寂寞更加內斂——唔再係「我好寂寞,你陪我」,而係「我寂寞但我唔會講出口」。
但曖昧更加明顯——佢望住山口嘅時間長咗零點幾秒,嗰零點幾秒入面,多咗啲嘢。
森本導演喺監視器後面笑到見牙唔見眼:「好!呢個仲好!Keep住!月野小姐,你今日狀態好得啊!」
美咲輕輕鞠躬,面無表情。
阿朗望住監視器,突然好想問美咲一句:
「妳其實……係咪想做真正嘅演員?」
但佢冇問。
因為唔關佢事。
佢只係一個AV副導演。
一個連自己夢想都守唔住嘅人,有咩資格問人哋嘅夢想?
—
中午十二點半。
放飯。
「休息一個鐘!」大田先生宣佈,「一點半再開工!」
全場工作人員鳥獸散。
阿朗拎住今日嘅午餐——便利店嘅咖喱飯,¥498円,尋晚買定嘅——行去片場後樓梯嘅角落。
呢度係佢嘅「secret base」。
一個冇人會嚟嘅地方。
可以安安靜靜食飯,唔使聽導演咆哮、唔使睇男優抽筋、唔使聞到潤滑液嗰陣怪味——嗰陣味,好似煮過頭嘅白飯混合膠水,聞得多會反胃。
佢打開咖喱飯,用膠匙羹畢咗一啖放入口。
「……又係呢個味。」
食咗十八個月,已經分唔出好唔好食。
只係知道可以飽。
「夢想係咪永遠都係咖喱味?」 佢諗。 「不,咖喱飯至少仲有咖喱味。我嘅夢想連味都冇。」
後樓梯好靜。
靜到聽到灰塵跌落嘅聲音。
然後——
腳步聲。
樓梯下面傳來腳步聲。
噠、噠、噠。
好輕,好慢。
阿朗原本以為係邊個工作人員行過,唔打算理。可能係道具組阿叔去廁所,可能係燈光師去食煙。
但腳步聲愈嚟愈近。
愈嚟愈近。
然後——
「啊。」
月野美咲企喺樓梯轉角。
手上面揸住一盒檸檬茶——係佢最鍾意嗰個牌子,阿朗後嚟先知道——同一個飯糺,望住阿朗,表情有少少驚訝。
嗰種驚訝,唔係「吓你喺度做咩」嗰種,而係「原來有人同我一樣」嗰種。
阿朗嘴裏面仲有咖喱。
「……弊。」
佢快速嚼咗兩啖吞落去,幾乎濁親。
「妳……唔係應該喺化妝間食飯?」佢問,聲線有啲唔自然。
「太悶。」美咲答,語氣平淡到似講今日天氣,「啲人成日望住我,食唔落。」
佢望一望阿朗隔籬嘅空位——水泥地面,有啲塵,仲有少少水漬。
「可唔可以坐?」
阿朗呆咗。
「國民初戀要坐我隔籬?」
三秒。
「……隨便。」
美咲坐低。
兩個人之間隔住大概兩個身位嘅距離——唔太遠,唔太近,啱啱好係「我哋識但唔熟」嘅距離。
後樓梯好靜。
靜到只聽到樓上片場傳來嘅微弱腳步聲、遠處嘅車聲、同埋——美咲拆飯糰包裝紙嘅聲音。
啪沙。
「你叫咩名?」美咲問,咬咗一啖飯糰。
「陳家朗。」
「陳——家——朗?」佢一個字一個字咁講,廣東話發音有啲奇怪,似噹噹糖。
「係。」
「香港人?」
「係。」
「做咩嚟日本?」
阿朗望住手上盒咖喱飯。
「如果答『為咗拍AV』呢?」
「追夢。」
美咲望住佢。
嗰種望法,唔係普通嘅「哦是咁」,而係一種 「你講真話我先會繼續聽」 嘅望法。
「咩夢?」佢問。
阿朗望住咖喱飯。
望住嗰灘已經凍咗嘅咖喱汁。
「……拍電影。」
沉默。
後樓梯靜咗好耐。
阿朗以為佢會笑。
會講「你拍AV咋喎」。
會有任何一種嘲諷嘅表情。
但月野美咲冇。
佢只係輕輕點頭,然後講咗三個字:
「我都係。」
「吓?」阿朗擰頭望住佢。
「我想做演員。」美咲講呢句說話嘅時候,聲線好平靜,平靜到似湖面,但湖底有暗湧,「真正嗰種。」
阿朗望住佢。
午後嘅陽光從樓梯嘅氣窗射入嚟,打喺美咲嘅側臉上面。
佢嘅表情好認真。
認真到阿朗有啲唔知點反應。
「呢個女人……」
「……但妳已經係演員。」阿朗終於講,搵返自己把聲,「AV都係演戲嘅一種。」
美咲笑咗一笑。
嗰個笑容,同頭先喺片場對住鏡頭嗰個唔同。
冇咁甜。
冇咁完美。
甚至有少少苦。
似咬到一粒爛咗嘅提子。
「你咁諗?」佢問。
「我係咁諗。」阿朗望住佢對眼。
「但呢個世界唔係咁諗。」
美咲打開檸檬茶,啜咗一啖。
「我出道三年,拍咗超過一百套作品。但從來冇人當我係『演員』。」
佢望住手中嘅檸檬茶盒,望住上面嗰啲水珠。
「記者訪問,只會問『初體驗係幾歲?』、『最鍾意咩體位?』、『拍戲有冇真係高潮?』」
佢嘅聲線愈嚟愈細。
「從來冇人問我『妳點樣準備角色?』、『妳覺得呢場戲嘅情緒轉折點喺邊?』、『妳對演戲有咩諗法?』」
佢將檸檬茶盒揸到有少少扁。
「有時我會諗……我到底係演員,定係一件商品?」
阿朗冇出聲。
因為佢都諗過類似嘅問題。
「陳家朗,你到底係導演,定係一個拍AV嘅?」
「你做副導演,開心咩?」美咲突然問,將個波拋返俾佢。
阿朗望住手上盒咖喱飯。
「……我啱啱入行嗰陣,覺得自己係電影人。」
「而家呢?」
「而家覺得自己係……」佢搵咗一陣形容詞,「『拍AV嗰個人』。」
美咲望住佢。
「你唔鍾意拍AV?」
阿朗苦笑。
嗰個苦笑,同美咲頭先嗰個,有九成似。
「有邊個細個嘅夢想係『我要拍AV』?」
美咲沉默咗一陣。
然後——
佢笑咗。
今次嘅笑,唔係苦,唔係甜,而係一種 「我明你」 嘅笑。
嗰種笑,比任何安慰說話都更加有力。
「咁我哋都係同一類人。」佢講。
「邊類?」
「夢想同現實唔一樣嗰類。」
阿朗望住佢。
陽光從氣窗射入嚟,灰塵喺光線入面飄浮,似千萬粒細碎嘅星星。
後樓梯嘅空氣有少少霉味。
但美咲坐喺嗰度,竟然有種「呢個畫面好靚」嘅感覺。
構圖:逆光,主體偏左,右邊留白,背景係粗糙嘅水泥牆。
色調:暖黃加灰。
情緒:寂寞但溫柔。
阿朗嘅導演細胞突然活躍咗一下,好似一條死咗好耐嘅魚突然彈咗一下。
「呢個shot……如果用黑白菲林……逆光……長鏡頭……」
「喂。」美咲叫佢。
「吓?」
「你發緊呆。」佢用手指指住阿朗塊面,「啱啱你對眼冇焦點。」
「……冇。」阿朗擰返個頭,耳仔又有啲紅,「我諗緊嘢啫。」
美咲笑一笑,冇追問。
佢企起身,拍吓褲上面嘅塵。
「我要返去化妝啦。下場戲就嚟開始。」
佢行上兩級樓梯,鞋頭嘅陰影拉得好長。
然後突然停低。
轉身。
「喂,香港人。」
「我有名㗎,陳家朗。」阿朗有啲無奈。
「陳——家——朗。」美咲又講一次,今次發音準咗少少,但都係怪怪地,似外國人唱K,「你覺得……我啱先嗰場戲演成點?」
阿朗望住佢。
望住佢對眼。
嗰對好大、好黑、好深嘅眼。
「……妳真係想知?」
「真係。」
冇猶豫。冇「如果你唔想講就算啦」。係一個 「我要聽真話」 嘅眼神。
阿朗深呼吸。
然後用副導演嘅口吻,好認真咁講:
「妳嘅眼神好到位,寂寞同曖昧之間嘅過渡好自然。」
美咲點頭,冇出聲,等佢繼續。
「但妳喺第二個take入面,轉身嗰下太快。」
美咲嘅眉毛微微動咗一下。
「破壞咗嗰種『猶豫不決』嘅感覺。嗰個轉身,應該要有少少掙扎——我想留,但我要走——妳轉得太乾脆,似『我趕時間』,唔似『我唔捨得』。」
阿朗停一停。
「如果慢多零點五秒,效果會更加好。」
後樓梯好靜。
美咲望住佢。
望咗好耐。
阿朗開始有啲心虛。
「係咪講太多?係咪得罪佢?係咪——」
「你……」美咲開口,聲線有啲唔同咗,「真係有畀心機睇。」
「呢個係我嘅工作。」阿朗聳聳肩,扮輕鬆。
「唔係個個副導演會咁仔細睇。」美咲嘅聲線有少少震,「大多數人只係……望住我個樣。」
阿朗唔知點答。
「我係電影學院出身㗎嘛。」佢最後講,好似呢句可以解釋一切。
美咲望住佢。
好耐好耐。
然後佢輕輕講咗句:
「多謝。」
轉身行上樓梯。
呢次真係走咗。
阿朗一個人坐喺後樓梯,望住手中未食完嘅咖喱飯。
咖喱已經完全凍晒。
佢發現自己個心跳有少少快。
砰、砰、砰、砰。
「弊。」
佢細細聲講,將咖喱飯個蓋冚返。
「好似……有啲危險。」
—
下午三點。
今日最後一場戲。
係「人妻同快遞員嘅告別」。
美咲企喺門口,望住山口,眼眶微微泛紅。
佢冇喊出嚟。
只係眼淚喺眼眶入面打轉,想流又忍住。
下唇有少少震。
呢種「欲哭無淚」嘅演技——係最難嘅。
多一分就變喊包,少一分就變冷漠。
但美咲做得剛剛好。
「Cut!」 森本導演大叫,差啲跳起,「Perfect!好靚啊月野小姐!」
全場拍手。
阿朗望住監視器,內心有種難以形容嘅感覺。
好似有一條好幼好幼嘅線,由心入面扯到喉嚨,扯到有少少痛。
佢知道。
呢個女人,絕對唔只係AV女優。
佢係一個真正嘅演員。
只係——呢個世界未準備好接受佢。
又或者,呢個世界根本唔想接受佢。
「AV女優」呢三個字,就似一個印,烙咗落去就洗唔甩。
—
收工嗰陣,阿朗喺片場門口遇到美咲。
佢已經着返白色外套,戴返口罩。
只露出對眼。
「今日辛苦晒。」阿朗輕輕鞠躬。
「你都快啲返去休息。」美咲望住佢對眼袋,眼神有少少……關心?「你對眼好恐怖。」
「……多謝讚賞。」阿朗面無表情。
美咲笑一笑——就算戴口罩都睇得出佢喺度笑,因為對眼彎咗。
然後佢突然問:「你聽日有冇工?」
「聽日……冇。後日先有另一組。」
「咁你聽日陪我去一個地方。」
「吓?」阿朗以為自己聽錯。
「一個地方。」美咲嘅眼神好認真,認真到你唔會覺得佢講笑,「我想俾你睇啲嘢。」
「……睇咩?」
「你嚟就知。」
佢喺手機打咗個地址,遞俾阿朗睇。
新宿,某棟大廈。
「下午兩點。唔好遲到。」
「等陣——」
美咲已經轉身。
佢行上保母車之前,突然回頭望咗阿朗一眼。
嗰一眼,入面有好多嘢。
有期待。
有忐忑。
有 「我決定信你」 。
車門關上。
引擎聲響起。
白色保母車慢慢駛離片場。
阿朗企喺原地,望住手機上面嗰個地址。
夕陽將佢嘅身影拉得好長。
「……我係咪俾人約咗?」
佢問自己。
然後又問:「……定係俾人呃?」
東京嘅夕陽將天空染成橙紅色,有幾隻烏鴉飛過,呀——呀——咁叫。
阿朗企喺板橋區嘅街頭,心跳繼續快。
而佢仲未知道——
聽日佢將會見到嘅嘢,會徹底改變佢對月野美咲嘅認識。
亦會徹底改變佢自己。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