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唔導演》: 第一部:夢想死喺AV片場 / 第八章:試鏡日,東京落緊雨
試鏡日。
凌晨四點,阿朗就醒咗。
唔係緊張。
……好啦,好撚緊張。
緊張到個心好似俾人揸住咁,一抽一抽。
佢望住天花板嗰撻北海道形水漬——平時覺得似北海道,今日覺得似一個拳頭——腦入面一直 replay 噚晚美咲練對白嘅畫面。
最後一次練習,美咲嘅狀態好到連煙叔路過公園都忍唔住停低睇。
「呢條女,」 煙叔担住枝煙,煙頭嘅火光喺黑暗中一閃一閃,細細聲同阿朗講,「如果咁都唔收,個電視台係盲嘅。」
阿朗當時點頭,但心裡面知道——呢個世界,盲嘅人好多。
好多。
佢起身,刷牙洗面,對住塊鏡——鏡入面個人眼袋大到可以裝兩碗飯,頭髮亂到似鳥巢——深呼吸,然後講:
「陳家朗,今日你嘅任務係——支持佢。唔好加壓力。唔好亂講嘢。唔好……」
電話震。
美咲:我瞓唔著。
阿朗望住個 message,心諗:我都係。
佢打字:正常嘅。我都試過面試前瞓唔著。
美咲:你面試咩?
阿朗:見工拍AV嗰次。
美咲:……
美咲:你咁樣我更加緊張。
阿朗:Sorry。但妳記住——妳準備好㗎啦。妳嘅能力喺度,唔會因為緊張而消失。
美咲:你講嘢有時好似心靈雞湯。
阿朗:我係導演嘛,導演要識得灌水。
美咲:……灌水?
阿朗:呃,即係拉長篇幅。唔好講呢啲,妳再瞓一陣,兩個鐘後我去接妳。
美咲:你接我?
阿朗:妳唔係搭電車去電視台嘛?
美咲:係……
阿朗:咁我陪妳搭。有個香港人喺身邊,可能會冇咁緊張。
美咲沉默咗一陣。
好長嘅沉默。
長到阿朗以為佢嬲咗。
然後佢 send 咗一個 sticker——一隻貓瞇住眼,心口有粒紅心,下面寫住「ありがとう」。
阿朗望住個 sticker,心臟漏跳一拍。
「……佢 send 錯咋啩?」 佢同自己講,聲線有啲虛。
然後佢 save 咗個 sticker。
—
朝早八點。
阿朗企喺美咲公寓樓下。
佢今日特登著咗件白色恤衫——喺Donki特價買嘅,¥980,原價¥2980,佢望住個價錢牌掙扎咗十分鐘——頭髮用 gel 整過,向山口借嘅,吉列,最強定型。
望落似一個正常嘅人類,而唔係流浪漢。
美咲落樓。
佢著住一件黑色連身裙,外搭米色外套,化咗個好淡嘅妝——粉底薄到見到雀斑,唇膏係淡粉色——望落似一個普通嘅日本女仔。
但個氣場完全唔同。
冇咗「AV女優月野美咲」嘅甜美感——嗰種甜,似人工代糖,食得多會膩。
多咗一種 「演員林美月」 嘅沉穩——似一杯沖得剛剛好嘅茶,唔苦唔澀,入口回甘。
阿朗望住佢,呆咗三秒。
「……做咩望住我?」 美咲有啲唔好意思,面頰微微紅。
「冇。」阿朗即刻擰開面,擰得好快,差啲扭親條頸,「諗緊嘢啫。」
「諗咩?」
「諗緊如果妳唔係AV女優,而係一個普通嘅演藝學院畢業生,呢個世界會點對妳。」
美咲沉默。
冇答。
「行啦,唔好遲到。」 佢輕輕講,然後行先。
腳步好輕,但好定。
兩個人一齊行去車站。
東京嘅早晨,返工人潮開始出現——西裝友、OL、學生,每個人腳步匆匆,面容疲倦。
美咲戴住口罩同Cap帽,低住頭行,盡量唔同任何人對視。
阿朗行喺佢身邊,保持一個身位嘅距離——唔太近,唔太遠,啱啱好可以聞到佢嘅洗頭水味。
電車入面好多人。
逼到兩個人都貼住。
阿朗聞到美咲身上嘅洗頭水味——蘋果味,甜甜地。
佢強迫自己望住窗外嘅風景——電車經過民居、經過河、經過天橋——景物飛逝,但佢一樣都睇唔入腦。
「陳家朗。」 美咲細細聲叫佢,聲線低到得佢聽到。
「嗯?」
「你手心出汗。」
阿朗低頭,發現自己揸住扶手嘅手——真係濕晒。濕到扶手上面有個手印。
「……我熱。」
「電車開緊冷氣。」 美咲嘅語氣係「你當我傻㗎?」。
「我燥底。」
美咲冇再追問。
但阿朗見到佢口罩後面嘅眼——有笑意。
彎彎地。
似月亮。
—
電視台。
港區,某棟灰色大廈。
門口已經有幾個女仔喺度等,個個樣都似雜誌出嚟——瘦、白、打扮精緻,手上面揸住名牌手袋,腳上面着住三吋高跟鞋。
望落似一個模倒出嚟。
阿朗同美咲行到接待處,報上名。
接待姐姐望一望美咲——由頭掃到落腳,再由腳掃返上頭——眼神閃過一絲……阿朗形容唔到嗰種感覺。
唔係歧視。
係 「我知道妳係邊個」 嘅複雜。
似你見到一個你認得但唔應該喺呢度出現嘅人。
「請上三樓,302室。試鏡十點開始,請稍候。」 語氣係職業性嘅禮貌。
「唔該晒。」
兩個人搭𨋢上三樓。
𨋢門關上嗰刻——「嘭」——美咲細細聲講:「頭先個 reception,佢認得我。」
「認得妳有咩問題?妳出名嘛。」阿朗盡量令語氣輕鬆。
「唔係出名嗰種認得。係……『啊,原來係嗰個AV女優』嗰種。」
阿朗唔知點答。
因為佢都知道,美咲講嘅係事實。
殘酷嘅事實。
𨋢門打開。
三樓走廊已經有十幾個女仔坐喺度等,個個手上面揸住劇本,口噏噏咁背對白——嘴唇急速開合,似唸經。
美咲行入去嗰刻。
有幾個女仔擡起頭望佢。
然後——
竊竊私語。
聲線好細,但走廊太靜。靜到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嗰個……AV嘅……」
「……月野美咲?認錯啩……」
「……點解佢會嚟呢度……」
「……呢度唔係拍AV喎……」
聲音似針。
一枝一枝,插入美咲嘅背脊。
美咲嘅背脊挺得好直。
直到有啲僵硬。
直到骨頭就嚟斷。
阿朗企喺佢身邊,想講啲咩——想大聲講「收聲啦你哋」——但呢度係電視台,唔係AV片場,佢只係一個陪人嚟嘅香港人,冇資格講任何嘢。
拳頭揸到指節發白。
「你坐喺度等我。」 美咲輕輕講,聲線好平靜——平靜到有啲恐怖。
然後佢搵咗個角落嘅位坐低。
角落。最入,最暗,最唔起眼。
阿朗坐喺另一邊,望住佢。
美咲打開劇本,低頭背對白。
但佢嘅手指喺度震。
好細微。
好細微。
只有阿朗見到。
—
一個鐘後。
「林美月小姐——」
工作人員叫名,聲線係職業性嘅平淡。
美咲企起身。
佢望一望阿朗。
阿朗用口型講——冇聲,但嘴唇好清楚:「得㗎。」
美咲點頭。
然後行入試鏡室。
門關上。
「嘭。」
走廊好靜。
剩低嘅女仔繼續背劇本——口噏噏,口噏噏——但有人偷偷望住嗰道門。
有人眼神好奇。
有人眼神不屑。
有人眼神複雜。
阿朗坐喺度,手心又出汗——濕到褲都濕埋。
佢好想企起身行來行去,但怕影響其他人,又怕俾人話「嗰個香港人做咩咁緊張」。
結果佢望住自己對鞋,數鞋帶有幾多個窿。
左腳:六個。
右腳:六個。
總共十二個。
好。
數完。
門仲未開。
佢又數一次。
仍然十二個。
門都仲未開。
佢數第三次——今次數錯咗,得十一個。
門都仲未開。
「……仆街。」 佢細細聲講。
聲線低到得自己聽到。
—
十五分鐘後。
門打開。
美咲行出嚟。
面無表情。
成塊面似一張白紙——乜都冇。
阿朗彈起身——彈得好快,差啲跌低——行過去,但唔敢問。
腳步停喺美咲面前,離佢三步。
美咲望住佢。
沉默三秒。
三秒入面,阿朗嘅心跳快過電車。
然後佢輕輕講:「走啦。」
兩個人行去𨋢。
走廊嘅女仔望住佢哋——有人鬆一口氣(少咗個競爭對手),有人好奇(佢演成點?),有人繼續背劇本(唔關我事)。
𨋢門關上。
「……點?」 阿朗終於忍唔住,聲線有啲緊。
美咲望住地板。
地板係灰色嘅,有鞋印。
「我頭先……有一句食螺絲。」
「一句啫,好正常。」阿朗盡量放鬆語氣。
「我反應慢咗零點五秒。」
「妳太緊張。」
「導演叫我『可以放鬆少少』——即係話我太緊。太用力。太想證明自己。」
阿朗望住美咲嘅側臉。
見到佢咬住下唇——咬到嘴唇有啲白,有啲就嚟流血。
「美咲。」
「嗯?」
「妳仲記唔記得上星期喺公園,妳喊住講『我會繼續』嗰場?」
「……記得。」
「嗰日妳嘅狀態,係最好嘅。因為妳冇諗『要演得好』——冇諗技巧、冇諗對白、冇諗導演點睇——妳只係『成為』咗嗰個人。」
美咲望住佢。
「今日嘅妳,太想證明自己。所以妳唔係『成為』咖啡店店員,而係『扮演』咖啡店店員。」
美咲沉默。
𨋢到達地面。
門打開。
陽光射入嚟——好光,光到刺眼。
「但係——」 阿朗繼續講,「妳有一刻,係做返自己嘅。」
「幾時?」
「導演叫妳『放鬆少少』之後。妳深呼吸嗰一下——我喺出面都感覺到妳嘅節奏變咗。由繃緊變成鬆弛,由『演』變成『係』。」
佢望住美咲嘅眼。
「嗰一下之後嘅演出,我相信係好嘅。」
美咲望住佢。
眼神有少少動搖——似湖面俾風吹過,泛起漣漪。
「……你點知?」
「因為我聽到妳嘅聲音。由『背對白』變成『講人話』。」
美咲呆咗。
然後突然笑咗——「噗」一聲,係忍唔住嗰種。
「『講人話』?你形容得好核突。」
「但係真㗎嘛。」
「你成日都講呢啲奇怪嘅比喻。」
「但妳明㗎嘛。」
美咲望住佢。
終於笑返。
嗰個笑——係由心笑出嚟嘅。
「……多謝。」
「唔使謝。請我食飯就得。」
「你成日都要我請。」
「因為我窮。」
「你窮得好理所當然。」
「呢個係香港人嘅特質——窮,但窮得有尊嚴。」
「你有尊嚴咩?」 美咲望住佢件Donki特價恤衫。
「……少少啦。」
兩個人行出電視台。
—
東京落緊雨。
毛毛雨。
細到似霧。
似有人用噴壺輕輕噴落嚟。
美咲企喺簷篷下,望住灰濛濛嘅天——天色好沉,似洗唔乾淨嘅抹布。
「喂,陳家朗。」
「嗯?」
「你覺得我會唔會入圍?」
阿朗企喺佢身邊,都望住天。
雨粉飄落嚟,沾濕佢嘅眼睫毛。
「……我唔知。」
「你又唔知。」 美咲嘅語氣有少少埋怨,但唔係認真嗰種。
「但我知一樣嘢。」
「咩?」
「如果妳入唔到,係佢哋嘅損失,唔係妳嘅。」
美咲望住佢。
毛毛雨飄落嚟——沾濕佢嘅頭髮,一層薄薄嘅水珠;沾濕佢嘅眼睫毛,一閃一閃。
佢嘅眼入面——有雨,都有光。
「你真係好識講嘢。」
「我練過㗎。對住塊鏡練。」
「練嚟做咩?」
「練嚟……氹女仔開心。」
美咲呆咗。成個人定住,好似被人點穴。
「……你以前成日氹女仔?」
「唔係。」阿朗擰開面,擰得好快——快過摩打——耳仔紅到似就嚟滴血,「但我想氹妳開心。」
空氣靜止咗。
雨聲變得好大。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美咲望住阿朗嘅側臉——見到佢塊面紅到似關公,由頸紅到上額頭,紅到耳珠,但死撐住望第二度,死撐住扮冇嘢。
「……你塊面好紅。」 美咲輕輕講,聲線有啲震。
「我敏感。」
「敏感咩?」
阿朗望住佢。
望住佢對眼。
望住佢眼入面嘅雨同光。
「……妳。」
美咲嘅心跳加快咗——砰、砰、砰、砰——大聲到佢肯定阿朗聽到。
佢都擰開面,細細聲講:「你唔好亂講嘢啦。」
「我冇亂講。」
「你頭先先話練嚟氹女仔開心。」
「我話『我想氹妳開心』,唔係『我成日氹女仔』。」
「有咩分別?」
「分別在於——我只係想氹妳一個。」
雨繼續落。
毛毛雨,似霧。
兩個人企喺簷篷下,中間隔住一個身位。
但空氣入面嘅溫度——明顯高咗。
高到就嚟著火。
「……我哋……去食嘢啦。」 美咲終於開口,聲線有啲唔自然——有啲緊,有啲沙,有啲似就嚟喊但又唔係喊。
「好。食咩?」
「你話。」
「我話嘅話,去松屋, cheapest。」
「……你係咪男人嚟㗎?呢個時候唔係應該話『我請妳食法國大餐』咩?」
「我係男人,但係窮嘅男人。」
美咲忍唔住笑出聲——「哈哈哈」——笑到彎低腰,頭髮垂落嚟,遮住半塊面。
「好啦好啦,松屋就松屋。」
兩個人一齊行入雨入面。
阿朗打開佢唯一嘅雨遮——透明膠遮,便利店買嘅,¥500,手柄有裂紋——側向美咲嗰邊。
側到就嚟打橫。
佢自己半邊膊頭濕晒——白恤衫變咗透明,黐住肉。
「你遮自己啦。」 美咲想推開。
「我粗生粗養,唔緊要。」
「你感冒咗邊個幫我拍片?」
「妳咁關心我?」
「……我關心套片咋。」 美咲擰開面,但耳仔紅咗。
「哦。」
「真係㗎。」
「我信。」
「你個表情唔似信。」
「我個表情天生係咁——天生唔似好人。」
「你知就好。」
兩個人一路行一路嗌交——你一句,我一句,冇停過——但把遮始終側向美咲嗰邊。
阿朗左邊膊頭濕到滴水,右邊膊頭乾爽。
東京嘅雨,細細密密。
落喺透明膠遮上面——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似心跳聲。
—
三日後。
阿朗喺公寓剪緊片——對住個monitor,眼紅紅,頭髮亂到似俾雷劈——電話響。
美咲。
「喂?」 阿朗接聽,心跳加速——砰、砰、砰——快到好似跑緊馬拉松。
電話嗰頭,美咲沉默咗三秒。
三秒入面,阿朗諗咗一百種可能——冇入圍、俾人拒絕、角色俾人搶走、電視台打嚟鬧佢、佢以後唔再拍戲——
然後佢講:「入咗。」
「……吓?」
「電視劇,咖啡店店員嗰個角色。我入咗。」
阿朗成個人企起身——「嘭」——撞到頭頂嘅晾衫架,鐵架搖兩搖,差啲成個跌落嚟。
「痛……喂!真係㗎?!」
「真係。啱啱經理人打嚟通知。」
「啊啊啊啊啊啊——」
阿朗喺四疊半房間入面跑咗三個圈——由窗跑到門,由門跑到窗,再由窗跑返去門——然後撞到腳趾公,「嘭」一聲,痛到踎低,抱住隻腳。
但繼續笑。
笑到見牙唔見眼。
「妳得咗!!妳得咗!!」
電話嗰頭,美咲聽到佢鬼殺咁嘈——嘭嘭聲、啪啪聲、哎呀聲——忍唔住笑出聲。
「你做咩啊?撞親啊?」
「撞到腳趾公,好痛,但開心!!」 阿朗踎喺地上,抱住腳趾,眼淚都標埋——唔知係痛定係開心。
「你小心啲啦傻佬。」
「我唔理啦!今日要慶祝!」
「去松屋?」
「今日唔去松屋!今日去……去吉野家!」
「……有分別咩?」 美咲嘅語氣係「你玩我?」。
「貴少少㗎!松屋牛丼¥380,吉野家¥480——貴成一百円!」
美咲笑到收唔到聲——「哈哈哈哈」——笑到咳。
阿朗都笑。
兩個人隔住電話笑咗成分鐘。
笑到眼淚都標埋。
笑到肚痛。
笑到隔籬屋又拍牆——「嘭嘭嘭」。
「喂,陳家朗。」 美咲終於收聲,但聲線有啲沙——笑到沙。
「嗯?」
「多謝你。」
「謝咩,係妳自己努力。」
「但你陪咗我。」
阿朗拎住電話,望住窗外。
東京嘅天空——今日好藍。
藍到似洗過。
「我會繼續陪妳。」 佢講,聲線輕咗,但定過以前。
「陪到我唔需要你為止?」
「唔係。」
「咁陪到幾時?」
阿朗深呼吸。
由丹田吸到上頭頂。
然後呼出嚟。
「陪到妳唔要我為止。」
—
電話嗰頭。
美咲沉默。
好耐。
好耐好耐。
耐到阿朗以為斷線——拎開電話望一望螢幕,通話仲喺度,秒數繼續跳。
然後佢聽到美咲輕輕講咗一句——
「傻佬。」
聲線好細。
好溫柔。
似東京落緊嘅毛毛雨。
似便利店嘅關東煮。
似後樓梯嗰啲唔見得光但溫暖嘅時刻。
阿朗望住天花板嗰撻水漬。
突然覺得,北海道都幾靚。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