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第二次拍攝之後嘅三日,阿朗幾乎冇離開過間四疊半公寓。

剪片。

剪片。

再剪片。

部舊電腦嘅風扇聲大到隔籬屋投訴過兩次——第一次投訴,阿朗道歉;第二次投訴,阿朗扮唔喺度。佢已經進入咗「導演模式」,即係唔食唔瞓唔沖涼,對住個monitor逐格逐格咁睇,連美咲眨眼嘅速度都要計。





第三日黃昏,佢終於剪好一條三分鐘嘅teaser。

正當佢諗住可以抖一抖——躺喺榻榻米上面望住天花板嗰撻北海道——電話響。

美咲。

「陳家朗,你而家過嚟新宿。」

「吓?我啱啱剪完片,好攰——」阿朗把聲沙到似砂紙磨玻璃,三日冇同人講嘢,喉嚨就嚟黐埋一嚿。





「唔好講咁多,過嚟。緊要事。」

「咩緊要事?」

「過嚟就知。」

收線。

阿朗望住自己:三日冇洗頭,頭髮油到可以煎蛋——真係煎到蛋嗰種油;T恤上面有咖喱漬同咖啡漬混合而成嘅抽象畫,藝術價值可能高過佢拍嘅片;對眼紅到似《Evangelion》入面嘅使徒,就差未識放死光。





「……咁嘅樣出去,會唔會俾人拉?」

佢用五分鐘沖涼換衫——沖涼三分鐘,換衫兩分鐘——噴咗半枝止汗劑,然後仆出門口。



新宿,同一棟大廈。

但今次唔係去野上老師嘅小劇場,而係去七樓——一間經理人公司嘅會議室。

門口掛住一塊金色嘅牌:「北河事務所」。

阿朗推開門,見到美咲坐喺長枱前面,背脊挺到直一直,似有條竹由尾龍骨撐到上頸。

對面坐住一個戴眼鏡嘅中年女人同一個西裝友——兩個人都着住深藍色西裝,面色凝重到似嚟參加葬禮。





美咲嘅經理人木村小姐企喺角落,手上面揸住個記事本,表情有啲緊張,手指不停喺度轉枝筆。

「……咩環境?」阿朗行到美咲身邊,細細聲問,聲線低到似做賊。

美咲都細細聲答,嘴唇幾乎冇郁:「電視台嘅選角導演同製作人。有個配角角色想搵我試鏡。」

「吓?!電視劇?!」阿朗差啲嗌出聲,即時用手㩒住自己個嘴。

「細嘅,得兩集戲,但係……係正式嘅電視劇。」

阿朗心臟猛跳一下——砰,好大聲,佢肯定美咲聽到:「正喎!」

「但佢哋想見吓我個『表演指導』。」





「表演指導?」阿朗個腦load唔到。

「即係你。」

「吓?!我幾時做咗妳嘅表演指導?」

「而家開始。」

阿朗未及反應,中年女人已經擰轉頭望住佢。

佢嘅眼神好銳利,銳利到似X光機——由頭掃到落腳,再由腳掃返上頭,每一吋都唔放過。

「你係……林小姐嘅表演指導?」 佢問,語氣帶住明顯嘅懷疑,尾音上翹,係「你最好俾個好解釋我」嗰種。

「呃……我……」阿朗想否認——「唔係,我只係一個AV副導演」——呢句說話已經到咗喉嚨。





「係。」 美咲搶先答,聲線堅定到似釘釘,「佢係我嘅指導老師,陳家朗。」

「陳……家朗?」 中年女人皺眉,眉頭皺到可以夾死烏蠅,「日本人?」

「香港人。」阿朗硬着頭皮答,感覺自己塊面紅到似關公。

「香港人教日文對白?」

阿朗個腦飛速運轉——快過佢部舊電腦——然後開始亂噏:「……我教嘅係情緒同身體語言。對白嘅日文發音有專人負責,我只係負責表演本質。」

中年女人同西裝友對望一眼,交換咗一個「呢條友講嘢有啲料到但係我都係唔係好信」嘅眼神。

但冇再追問。







「咁樣,」 西裝友開口,聲線低沉,有啲似電台DJ,「我哋呢套劇叫《深夜嘅麵包店》,係WOWOW嘅深夜檔。配角角色——咖啡店嘅店員,有少量對白,但需要一種……點講呢……」

「『有故事嘅普通人』。」 中年女人補充,「唔係典型嘅靚女角色,要有一種……滄桑感。觀眾見到佢,會覺得『呢個人應該經歷過好多嘢』。」

阿朗望一望美咲。

美咲嘅表情好平靜——平靜到似湖面——但阿朗見到佢放喺枱面下嘅手指喺度輕輕震。

震得好細微。

但佢見到。

「妳可以演。」 阿朗突然講。

全場望住佢。

中年女人嘅眉頭皺得更緊。

西裝友推一推眼鏡。

木村小姐枝筆跌咗落地。

「我有信心。」 阿朗繼續講,語氣堅定到連自己都嚇一跳——佢唔知呢份信心由邊度嚟,但係就係有,「佢唔只可以演咖啡店店員,佢可以令觀眾記得呢個角色。就算得兩集,觀眾都會問『嗰個店員去咗邊』。」

中年女人望住阿朗,眼神有啲變化——由懷疑變成一種……好奇?

「……好。」 佢拎出一張紙,放喺枱面,推過去,「呢度係試鏡嘅對白。三日後,嚟電視台試鏡。」

佢望一望美咲。

「我哋會俾機會妳。但唔好期望太高——電視台嘅觀眾……對妳嘅背景可能會有意見。」

美咲微微鞠躬,背脊依然挺直:「我明白。多謝俾機會。」

中年女人同西裝友起身離開。

皮鞋踩地板嘅聲音——咯咯、咯咯——愈行愈遠。

會議室門關上嗰刻——

「嘭。」

美咲成個人軟咗落嚟。

好似放咗氣嘅氣球,攤喺張櫈上面,頭仰後,望住天花板。

「……我頭先有冇講錯嘢?」 佢問,聲線有啲虛。

「冇。」阿朗仲未平復到心跳,「但妳可唔可以下次唔好突然話我係表演指導?」

「咁你係嘛。」 美咲側頭望住佢。

「我只係一個AV副導演。」

「但你識教我。」

阿朗冇聲出。

因為佢講得啱。

木村小姐行過嚟,執返枝筆,表情有啲擔心——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美咲,妳真係想去試鏡?電視台嗰邊……好多人會睇唔起妳喎。」

「我知道。」 美咲企起身,拎起嗰張對白紙,揸到指節發白,「所以我一定要做得好到佢哋冇聲出。」

佢望住阿朗。

對眼——好亮。

亮到好似當年佢喺電影學院入面見到嗰啲天才同學——知道自己要咩、然後不顧一切去攞嗰種亮。

嗰種 「阻我者死」 嘅亮。

「你呢三日,要幫我特訓。」

阿朗望住佢對眼。

望住嗰種亮。

「……好。」 佢點頭。



地獄特訓,開始。

地點: 夜晚嘅新宿公園。日頭太多人,夜晚十點後得返流浪貓同醉漢,冇人會理兩個對住空氣演戲嘅傻人。

時間: 晚上十點後(因為日頭美咲要拍AV,收工已經八九點)。

武器: 一部手機(錄影用)、一份試鏡對白(已經被美咲揸到皺晒)、一罐提神嘅Black Black咖啡(阿朗飲咗六罐,空罐排成一排,似士兵)、同一個決心證明自己嘅女人。

試鏡對白好短,得十句左右。

但最難嘅係一場 「冇對白」 嘅戲——咖啡店店員聽到客人講起自己故鄉嘅時候,眼眶泛紅但唔准喊出嚟。

冇對白嘅戲,永遠最難。

因為你冇嘢可以依靠,冇對白可以遮醜——得你嘅塊面、你嘅眼、你嘅情緒。

「呢種『忍住唔喊』,比喊更難。」 阿朗講,企喺公園長櫈旁邊,雙手交叉胸前,似一個真正嘅老師。

「我知道。」 美咲點頭。

「妳要做嘅唔係『扮忍住』——唔好去『演』忍住。而係真係有嘢頂住喉嚨,但妳唔准佢哋流出嚟。妳要搵到一個真正嘅情緒鈎——一諗就會頂住嗰種。」

「點先做到?」 美咲望住佢。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

突然諗起一個方法——唔係學校教嘅,係呢兩年喺AV片場自己領悟出嚟嘅。

「我問妳一條問題,妳要即刻答,唔准諗。」

「好。」

「妳上一次喺阿媽面前喊,係幾時?」

美咲嘅瞳孔微微震動——似地震儀上面嗰支針。

「……三年前。」 佢嘅聲線有啲緊,緊到似橡筋拉到最盡,「我決定要拍AV嗰日。我阿媽喊住同我講:『妳咁樣,我以後點見人?』」

佢停一停。

「我冇喊。返到房先喊。」

「嗰種『忍住』嘅感覺,妳仲記唔記得?」

美咲點頭。

「好。將嗰種感覺——唔係個故事,係嗰種『頂住喉嚨』嘅感覺——放入呢場戲。」

美咲深呼吸。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阿朗㩒手機錄影。

紅燈著。

「開始。」



美咲望住前方。

幻想有個客人在講話。

佢嘅表情由平靜——慢慢、慢慢——轉變。

唔係突然變,係好似水慢慢滾咁——六十度,七十度,八十度,九十度。

喉嚨輕輕滾動——吞咗一下口水。

眼眶開始泛紅——由眼角開始,擴散到成個眼眶。

嘴唇微微顫抖——下唇,輕輕震,震到就嚟忍唔住。

但眼淚——冇流落嚟。

只係眼眶入面有淚光。

喺街燈下閃爍。

似碎鑽。

成個過程大約十秒。

十秒入面,佢冇講過一句說話。

但阿朗 feel 到佢想講咩——feel 到嗰種 「我好想喊但我唔准自己喊」 嘅倔強。

「停。」 阿朗講。

美咲即刻抖大氣——呼——好似忍咗好耐嘅人終於可以抖氣——眼眶嘅淚水終於忍唔住,流落嚟。

「……點樣?」 佢用衫袖抹走眼淚——動作粗魯得嚟好真實。

阿朗㩒返手機錄影,睇返 playback。

畫面入面嘅美咲,企喺新宿公園嘅長櫈旁邊,背景係模糊嘅霓虹燈——藍色、紅色、黃色——化成一片光海。

佢嘅表情——寂寞、倔強、同埋一種 「我唔會輸」 嘅韌性。

似一個企喺懸崖邊但唔肯跌落去嘅人。

「……仆街。」 阿朗細細聲講。

「吓?又仆街?」 美咲皺眉,但嘴角有少少上揚——因為佢知「仆街」係阿朗嘅最高讚美。

「妳呢個take,如果係正式試鏡,我係導演會即刻請妳。唔使試第二個。」

美咲望住佢。

嘴角慢慢上揚。

上揚到一個好得意嘅弧度。

「真係?」

「我唔呃人。」

「你成日都唔呃人,但成日都講仆街。」

「仆街係感嘆詞,唔係呃人。」阿朗好認真咁解釋。

美咲笑出聲——「噗」一聲,係忍唔住嗰種。

新宿公園嘅夜晚,有流浪貓經過——一隻三花貓,肥嘟嘟——望咗佢哋一眼,眼神係「又係呢兩個人」,然後懶洋洋咁行開,尾巴翹到好高。

「繼續練。」 阿朗收起笑容,變返老師mode,「下一場,有對白嗰場。」



凌晨十二點。

練咗十幾次。

美咲嘅狀態愈來愈好——好到阿朗覺得就算聽日去試鏡都得。

但阿朗開始頂唔順。

唔係攰——雖然攰。

係肚餓。

肚餓到咕咕聲,大聲到公園另一邊都聽到。

「妳有冇食嘢?」 佢問。

「冇,放工就嚟練。」 美咲都肚餓,阿朗聽到佢個肚都叫——咕嚕——細聲啲,但都有。

「……去食嘢先。」

兩個人行去最近嘅便利店——FamilyMart,藍色招牌喺夜晚發光。

阿朗喺門口停低,望住入面嘅關東煮——熱氣騰騰,白煙飄出嚟——口水分泌加速,喉嚨「咕」一聲。

「我請。」 美咲講。

「吓?又妳請?」

「你幫我特訓,我請你食飯,好正常。」

「呢個叫飯?便利店關東煮咋喎。」

「你有錢食更好嘅?」 美咲望住佢,眼神係「你答我吖」。

「……冇。」

「咁咪係囉。」



兩個人買咗關東煮——蘿蔔、雞蛋、竹輪、蒟蒻——飯糰——兩個都係三文魚味,因為最平——同兩罐啤酒(阿朗堅持要買,話「導演需要酒精」,其實係因為佢想飲)。

坐喺便利店外面嘅長櫈。

東京嘅夜晚,有啲涼。

涼到有少少秋意。

美咲飲咗啖啤酒——「咕」——然後突然問:「喂,陳家朗。」

「咩事?」

「你覺得我會唔會成功?」

「成功定義係咩?」

「入到行。做到一個真正嘅演員。」

阿朗望住手中嘅啤酒罐——金色嘅罐,上面有水珠,凍嘅。

「妳覺得點先算『真正嘅演員』?」

美咲諗咗一陣——托住頭,望住前方馬路,一架貨車經過,引擎聲隆隆。

「有人因為我嘅演技而感動。唔係因為我嘅身體。」

「咁妳已經係啦。」

美咲呆咗:「吓?」

「上次拍便利店嗰場,煙叔話佢見到妳個空洞眼神,諗起自己個女。」

美咲成個人定住。

竹輪咬到一半,停喺嘴邊。

「佢有講?」 佢嘅聲線有啲唔同咗。

「佢冇同妳講?佢話佢個女三年前離家出走,到而家都未返。見到妳個眼神,佢覺得好似見到自己個女——企喺便利店貨架前面,唔知去邊度好。」

美咲沉默。

好長嘅沉默。

長到阿朗以為自己講錯嘢。

「我唔知咁樣算唔算『感動』。」 阿朗繼續講,聲線輕咗,「但如果一個觀眾見到妳嘅演出,會諗起自己人生入面某個人、某件事——會停低,會諗起一啲封塵咗嘅回憶——咁妳就已經係一個演員。唔係『AV女優』,係『演員』。」

美咲望住阿朗。

望住佢嘅側面——街燈打落去,鼻樑有影,眼袋好大,嘴唇乾到有裂紋。

望咗好耐。

「……你講嘢有時好叻。」 佢終於講,聲線有少少沙。

「我係導演嘛,導演要識得呃……感動人。」

「你頭先想講『呃人』係嘛?」 美咲眯起眼。

「……冇。」阿朗即刻飲啤酒,飲得好大啖,想用啤酒罐遮住自己塊面。

美咲笑住打咗佢膊頭一下——「啪」——力唔大,但好實在。

兩個人繼續食關東煮。

蘿蔔好甜,吸晒湯汁。



「喂,」 美咲又講,今次語氣輕鬆咗好多,「你剪好條teaser未?」

「剪好咗。」

「俾我睇。」

阿朗拎出手機——螢幕有裂痕,左上角碎咗——搵出嗰條三分鐘嘅剪輯,遞俾美咲。

美咲接過電話。

開始睇。

畫面一開始——

美咲企喺便利店貨架前。空洞眼神。望住盒牛奶。牛奶上面有個笑哈哈太陽。

切。

美咲坐喺和室窗邊。側臉。假月光打落嚟。等待。等一個永遠唔會嚟嘅人。

切。

美咲喺停車場。水泥地。油漬。假花。獨白——「我自己想繼續。」

切。

美咲喺板橋區街頭。白色連身裙。夜風。街燈一光一暗。背影。轉身。微微一笑。

配樂係阿朗用免費sound effect網站download嘅鋼琴曲——簡單到得幾個音重複,似一個唔識彈琴嘅人用一隻手指慢慢㩒。

但成個氣氛——好安靜,好溫柔,又好倔強。

似深夜嘅海。

美咲睇完。

冇出聲。

手機螢幕黑咗,反光見到佢自己塊面。

「……點?」 阿朗有啲緊張,手指喺褲上面摩擦。

美咲擰轉頭望住佢。

佢嘅眼眶——又紅咗。

「陳家朗。」

「係、係?」

「你拍嘅我……好靚。」

阿朗呆咗。

「唔係話我真人都唔靚——」 美咲自己笑一笑,抹眼角,「而係……你拍到嗰種我成日想俾人睇、但從來冇人見到嘅嘢。」

佢望住手機螢幕——雖然已經黑咗。

「我成日覺得,自己好似戴住一個面具做人。『月野美咲』係一個商品,要有笑容,要有禮貌,要討好所有人。但……」

佢停一停。

「你拍到嗰個冇戴面具嘅我。」

美咲抹走眼角嘅眼淚——用食指,輕輕抹。

「你真係一個好導演。」

阿朗望住佢。

喉嚨有啲緊。

緊到講唔到嘢。

「……多謝。」 佢終於講,聲線有啲啞。

「你喊啦?」

「冇。關東煮辣。」

「關東煮點會辣?」 美咲望住佢碗蘿蔔。

「我加咗七味粉。」

「你嗰碗係昆布湯底。」 美咲嘅語氣係「你當我白癡?」。

「……」

美咲笑到收唔到聲——彎低腰,頭髮垂落嚟,遮住半塊面。

阿朗望住佢笑嘅樣。

心入面嗰啲軟軟嘅嘢——變得更加軟。

軟到就嚟融化。

佢知道。

呢個女人,已經唔只係「合作夥伴」。

唔只係「演員」。

唔只係「朋友」。

但佢唔敢諗太多。

因為佢只係一個窮到褲穿窿嘅AV副導演——戶口得返三萬二,連飯都就嚟食唔起。

而佢——係有機會成為真正演員嘅人。

佢哋嘅世界,差太遠。

「早抖啦。」 阿朗企起身,拍吓褲上面嘅塵,「聽日繼續練。」

「聽日幾點?」

「夜晚十點。同樣地方。」

「好。」

美咲都企起身,兩個人行去車站。

電車站嘅月台,有幾個醉漢攤喺櫈上面——西裝皺晒,領呔歪埋,口入面含糊不清咁講住唔知咩。

月台嘅風——有啲涼。

「陳家朗。」 美咲突然叫佢。

「嗯?」

「條teaser……你可唔可以send俾我?」

「可以。」

「我想留為紀念。」

「套片都未拍完,紀念咩?」阿朗笑一笑。

「紀念……我第一次覺得自己係演員嘅時刻。」

阿朗望住佢。

點頭。

「我send俾妳。」

電車到站——風聲、廣播聲、車門打開嘅「咇咇」聲。

美咲上車,轉身望住阿朗。

「聽日見。」

「聽日見。」

車門關上——「嘭」。

電車慢慢駛離月台,車窗入面嘅美咲愈來愈細。

阿朗企喺月台,望住車尾燈愈走愈遠——紅色嘅燈,愈嚟愈細,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喺隧道入面。

佢拎出手機,send咗條teaser俾美咲。

然後加咗一句:「妳一定會成功。」

三秒後,美咲回覆:「你都要。」

阿朗望住呢兩個字——「你都要」。

望住。

望住。

然後笑咗。

係嗰種由心笑出嚟、自己都控制唔到嘅笑。

佢將電話收返入褲袋,搭尾班車返去嗰間四疊半公寓。

車廂入面冇咩人——得佢一個,同一個瞓着咗嘅阿伯。

窗外嘅夜景飛逝——霓虹燈、民居、便利店、自動販賣機——一幕一幕閃過,似足電影。

但今次,佢覺得自己唔再係觀眾。

佢係導演。

返到公寓,佢冇瞓。

打開電腦,剪片。

再剪片。

將美咲喺停車場嗰場獨白——「我自己想繼續」——loop咗又loop,逐格逐格睇,調色、校聲、剪節奏。

窗外嘅天色由黑變深藍,由深藍變淺藍,再由淺藍變白。

直到天光。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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