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劇拍攝進入第二日。

美咲以為尋日已經夠難捱。

原來未算。

「林小姐,妳企過少少,遮住咗主角。」

「林小姐,妳沖咖啡嘅手勢太靚,搶fo。」





「林小姐,妳可唔可以望落平凡少少?」

美咲忍。

佢企過少少——向右移咗三步,差啲撞到佈景板。

沖咖啡沖得求其啲——倒咖啡粉嘅時候倒瀉咗少少,道具組阿叔望住佢,眼神死。

低頭收埋自己塊面——下巴就嚟掂到鎖骨。





但導演仍然唔滿意。

「唔係要妳做路人,而係要妳做『存在但唔顯眼嘅背景』——呢個比做主角更難。」

吉田導演望住monitor,眉頭皺到就嚟可以夾死蒼蠅。

「妳知唔知問題喺邊?」

美咲搖頭。





「妳嘅眼神太有故事。」

導演講,語氣唔係讚賞,而係煩惱——嗰種「我唔知點同你講你先明」嘅煩惱。

「觀眾一望到妳,就會想知『呢個人發生過咩事』。但呢個角色唔需要故事,佢只係一杯咖啡嘅背景。妳明唔明?」

美咲咬住下唇。

咬到嘴唇發白。

佢第一次因為 「眼神太有戲」 而被罵。

喺AV片場,森本導演成日話佢「眼神唔夠投入」——「妳望住男優嗰陣好似望住條鹹魚咁!俾多少少感情!」

喺呢度,竟然調返轉。





「再多」又話多,「再少」又話少。

點做都唔啱。

「我再試一次。」 美咲深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Action。」

佢企喺櫃檯後面,望住咖啡壺。

乜都唔諗。

放空。





放空到連自己都覺得自己似一個人形立牌。

女主角高梨真由子行入嚟,講對白——一大串,關於人生、關於孤獨、關於咖啡嘅溫度。老套,但高梨講得好有感情。

美咲等佢講完,然後機械式咁講:「多謝光臨。」

聲線冇高低,冇起伏,平過地板。

「Cut。」

吉田導演嘆氣——嗰啖氣好長,長到似由肺入面最深嗰個角落呼出嚟。

「太木獨。休息十五分鐘。」

美咲行出佈景,企喺角落。





背脊貼住牆,牆好凍。

佢覺得自己好似一個俾人搓圓㩒扁嘅麵團——太硬又話唔得,太軟又話唔得,太鹹太淡太濕太乾——總之點都唔啱。

「喂。」

美咲抬頭。

係高梨真由子。

女主角大人企喺佢面前,雙手交叉胸前,手指上面戴住兩隻戒指——都係名牌。表情冷淡,冷淡到有啲高傲。

「我唔知妳點解可以得到呢個角色。」





高梨講,聲線好細,細到只有兩個人聽到。

「但妳唔好以為靠AV出名就可以跳入正統戲劇界。演戲係專業嚟㗎——讀過書、練過功、捱過苦嗰種專業。唔係除衫就得。」

美咲望住佢,心入面有團火升起——由丹田升到胸口,由胸口升到喉嚨——但佢壓住。

壓到手指都震。

「……我會努力。」

「努力?」 高梨冷笑——嘴角上揚,但眼神好冷,「妳嘅努力,就係喊導演同情妳?頭先我見妳眼濕濕喎。」

「我冇喊。」 美咲嘅聲線硬咗。

「最好冇。因為眼淚喺呢個行業唔值錢,只有實力先值錢。」

高梨轉身行開,腳步聲「咯咯咯」。

臨走前補多句:

「不過妳都唔會有實力㗎啦。」

美咲企喺原地。

手指揸實成拳頭。

指甲陷入手心——痛,好痛,但唔及心入面嗰種屈辱咁痛。

屈辱到想即刻跑出去、離開呢度、返去AV片場——至少喺嗰度,佢知道自己嘅位置,知道點樣做先啱。

但佢冇郁。

雙腳黐實咗喺地下。

因為佢知——如果今日走咗,佢一世都會走。

—

夜晚。

收工之後。

阿朗又喺電視台門口等佢。

今次佢冇扮「路過」,直接企喺正門——企得好正,企得好直,好似一支路牌。

手上面揸住兩罐熱咖啡——金色罐,GEORGIA。

美咲行出嚟見到佢。

忍咗成日嘅眼淚差啲缺堤——由眼框湧上嚟,就嚟要瀉——但佢死忍。

忍到嘴唇都震。

「做咩又嚟?」 佢聲線有啲倔,有啲硬,但尾音有少少震。

「因為我鍾意嚟。」 阿朗遞咖啡俾佢。

美咲接過,冇飲,只係揸住——揸到好實,實到紙杯就嚟扁。

「今日好唔開心?」 阿朗問。

「……你點知?」

「妳今日message得三個字:『拍緊』、『收工』、『嗯』。平時妳會send sticker——貓嗰啲,仲會有感嘆號。」

美咲望住佢。

突然覺得呢個男人好可怕。

佢咩都記得。

連send幾個sticker都數住。

「高梨真由子串我。」 美咲終於講,聲線有啲啞,「佢話AV女優冇實力——唔配做正統演員,叫我返去拍AV。」

阿朗沉默。

「佢仲話眼淚唔值錢,只有實力先值錢。」

「佢講得啱。」 阿朗講。

美咲呆住。

望住阿朗,眼神有啲受傷——似俾人出賣嗰種受傷。

「……你都咁覺得?」

「我話佢講得啱嘅係『眼淚唔值錢,實力先值錢』。」 阿朗解釋,語氣好定,「但佢話『妳冇實力』——呢句係錯嘅。」

「你點知我冇——」

「因為我見過妳嘅實力。」

阿朗望住佢嘅眼。

望住嗰對仲忍住眼淚嘅眼。

「喺公園、喺片場、喺後樓梯——妳一次又一次演到令我起雞皮嘅戲。嗰啲唔係好彩,係實力。佢哋唔會見到,因為佢哋冇俾機會妳。但時間會證明。」

美咲望住阿朗。

忍咗成日嘅眼淚終於流落嚟。

一滴,兩滴,三滴——流過面頰,滴喺咖啡罐上面,「噠噠噠」。

「……你又搞到我喊。」

「我話過,係妳眼淚淺。」

「你唔可以每次都用同一句嘢答我㗎。」 美咲喊住講,聲線有啲似扭計。

「有效就得。」

美咲喊住笑。

打咗佢一下——「啪」,好大聲。

「你好煩。」

「我知道。」

「你好厚面皮。」

「我都知道。」

「但……多謝你。」

阿朗笑一笑。

遞紙巾俾佢——紙巾係便利店買嘅,¥198三包,藍色包裝。

「今日我請妳食飯。」

「你戶口唔係得三萬——」

「今日出咗糧。」

「AV片場出糧?」

「嗯。加班費。」

「……你為咗請我食飯,特登加班?」

阿朗冇答。

只係行先。

「走啦,去間好少少嘅。和民,我請。」

「和民叫好少少?」

「對我嚟講,已經係高級餐廳。有餐牌,有服務員,有熱毛巾。」

美咲望住佢嘅背影——灰色衛衣,膊頭有少少笠,褲腳有少少長。

心入面有啲暖。

由心口暖到手指尖。

佢抹走眼淚,跟上去。

腳步快咗。

—

同日夜晚。

阿朗嘅公寓。

佢將美咲送返去之後,返到屋企,打開電腦。

螢幕上面係《標籤》嘅剪輯進度——完成咗80%。

時間線上面整整齊齊,每條clip都mark好咗。

佢望住美咲嗰場停車場獨白,不斷重播——逐格逐格睇,睇咗十幾次。

「我會繼續。唔因為有人支持我,而係——我自己想繼續。」

阿朗望住畫面入面嘅美咲——街燈打落佢塊面上面,一半光一半影,眼淚流過面頰,但眼神好倔強。

突然好想寫一場新嘅戲。

一場關於「標籤」嘅戲。

一場關於「被全世界否定但仍然企起身」嘅戲。

佢打開劇本檔案——檔名「標籤_FINAL_v7」,已經有七個版本——開始打字。

打字打得快,手指喺鍵盤上面飛。

「美雪對鏡頭講:『你可以繼續標籤我,但我唔會再俾你哋定義我。』」

寫到凌晨三點。

眼瞓到趴喺電腦面前瞓著咗。

頭枕住鍵盤,面上面有個「F」字嘅印。

螢幕嘅光映喺佢塊面上面——藍白色嘅光,一閃一閃。

檔案最後一行寫住:

「美雪對鏡頭講:『你可以繼續標籤我,但我唔會再俾你哋定義我。我叫林美月,我係一個演員。』」

—

第三日。

電視劇拍攝最後一日。

美咲得返一場戲——同女主角高梨真由子嘅對手戲。

劇本寫:

咖啡店店員(美咲)遞一杯咖啡俾女主角,女主角望住佢,突然講:「妳好似有心事。」

店員微笑:「每個人都有心事㗎。」

就係咁。

兩句對白。

加埋唔夠二十個字。

但美咲知道,呢場戲好重要。

因為係唯一一場佢同主角有交流嘅戲——唯一一場佢唔係「背景」,而係一個「同主角對話嘅人」。

「各就各位!」 助導大叫。

美咲企喺櫃檯後面,手上面係一杯道具咖啡——入面係真嘅咖啡,但凍咗,上面冇蒸氣。

高梨真由子企喺櫃檯前,表情冷淡,雙手插喺外套口袋。

「Action!」

美咲遞咖啡——動作唔快唔慢,剛剛好。

高梨接過,望住美咲,講對白:「妳好似有心事。」

語氣係嗰種「我睇穿你」嘅語氣——高高在上,帶住少少憐憫。

美咲望住佢。

微笑。

唔係AV入面嗰種甜到漏嘅笑——嗰種笑係商品,係包裝。

唔係公園入面嗰種倔強嘅笑——嗰種笑係防禦,係武裝。

而係一種 「我明白妳,但我唔需要妳可憐」 嘅笑。

溫柔。堅定。有距離。但不冷漠。

「每個人都有心事㗎。」

聲線好平靜。

平靜到似湖面——但湖底有山。

—

全場靜咗。

吉田導演望住monitor,皺起眉頭——但今次嘅皺眉唔同,唔係煩躁,而係 「呢個演員……有啲嘢」 嗰種皺眉。

高梨真由子都呆咗一呆——因為美咲嘅眼神,有一種出乎意料嘅力量。

唔係搶戲。

而係……真實。

係一個「經歷過嘢」嘅人先有嘅真實。

「Cut。」

吉田導演講,然後沉默好耐。

望住monitor playback,望住美咲個close up。

「……過。」

美咲鬆一口氣——嗰啖氣由丹田升上嚟,經過胸口,喉嚨,由鼻呼出——成個人輕咗。

高梨真由子望住美咲,眼神複雜——有驚訝,有不忿,有少少……佩服?

佢冇講嘢,轉身行開。

鞋跟「咯咯咯」。

但行咗幾步。

突然停低。

回頭。

「……頭先嗰個笑容,唔錯。」

語氣依然冷淡,但冷淡入面有啲嘢——好似冰下面有水。

美咲呆咗——成個人定住,咖啡壺仲揸喺手上面。

高梨已經行遠咗,助手跟住佢,兩個人轉彎,消失喺走廊盡頭。

美咲企喺原地。

心跳好快——砰、砰、砰、砰。

唔係緊張。

係開心。

係一種 「終於有人見到」 嘅開心。

呢個係佢入行以嚟,第一次得到「正統演員」嘅認同。

即使只係一句「唔錯」。

即使講嗰個人之前鬧過佢。

即使得兩個字。

但——夠啦。

—

拍攝結束。

美咲換返自己衫——黑色連身裙,米色外套,尋日著嗰套——行出電視台。

佢拎出手機,想message阿朗。

但未打字,已經見到阿朗send咗條link嚟。

阿朗:妳睇下呢個。

美咲㩒入去。

係一個網上討論區嘅post。

標題: 【大新聞】AV女優月野美咲出演正統電視劇!觀眾點睇?

入面嘅留言——好多,已經去到幾百個。

佢開始睇:

「笑死,AV女優識咩演戲?」
「又一個想洗白嘅,返去拍AV啦。」
「電視台冇演員可用?要搵AV女優?」
「我唔想見到佢嘅臉,會諗起佢啲AV。」
「可憐,為咗出名咩都做得出。」
「佢憑咩?憑佢嘅『演技』?笑話。」
「我唔會睇。轉台。」
「製作人係咪收咗錢?」
「日本演藝圈淪落到咁。」

仲有更多。

更難聽。

「AV女優滾出電視圈。」

「你哋有冇諗過細路仔見到佢會點?」

「呢種人都可以上電視,我以後唔睇呢個台。」

美咲企喺電視台門口。

手指開始震——震到揸唔實電話,螢幕喺度震。

佢知道會有呢啲留言。

佢一直都知道——由答應試鏡嗰日開始,就知道會有呢一日。

但親眼見到。

逐個字逐個字咁讀。

仍然好痛。

好似被人一巴掌一巴掌咁打落塊面度——啪啪啪,唔停,愈打愈大力。

阿朗:妳唔好睇呢啲。

阿朗:我send俾妳係想妳知道有呢啲聲音,但唔好俾佢哋影響。

阿朗:妳今日拍成點?

美咲望住電話,望住阿朗send嘅message——啲字有啲矇,因為眼淚。

佢打字,手指有啲震:拍完啦。高梨真由子話我「唔錯」。

阿朗:!!!!!

阿朗:妳睇吓!!連佢都話妳唔錯!!

阿朗:妳知唔知高梨真由子出道二十年,從來唔讚人!!

阿朗:嗰啲留言係屁嚟㗎!!

美咲望住阿朗send嘅一大堆感嘆號——五個,係五個——忍唔住笑咗。

但眼淚同時流落嚟。

流得好勁。

又笑又喊,樣衰到爆。

美咲:你唔好咁激動。

阿朗:我激動因為我信妳!!

阿朗:妳記唔記得我同妳講過咩?

阿朗:呢個世界盲嘅人好多,但妳唔需要佢哋睇到妳。

阿朗:妳只需要繼續行。

美咲望住呢幾行字。

望住「妳只需要繼續行」——呢六個字。

喊住笑。

美咲:你又喺度心靈雞湯。

阿朗:我係導演嘛。

美咲:導演唔係社工。

阿朗:但我係妳嘅導演。

美咲望住 「我係妳嘅導演」 呢句。

心入面好暖。

暖到好似飲咗一碗熱湯。

美咲:劇本寫成點?

阿朗:寫緊。有一場新嘅,想俾妳聽日睇。

美咲:又喺公園?

阿朗:嗯。夜晚十點。新宿公園。

美咲:好。

隔咗一陣。

美咲:喂,陳家朗。

阿朗:嗯?

美咲:多謝你send嗰條link俾我。

阿朗:吓?我send啲咁negative嘅嘢,妳多謝我?

美咲:因為你唔係想打擊我,而係想我知道現實有幾殘酷,然後要我變得更強。

阿朗:……妳睇穿我。

美咲:我係演員嘛,演員要睇穿導演冇講出口嘅嘢。

阿朗:妳抄我對白。

美咲:好嘅對白要抄低。

阿朗笑住收線——阿朗笑到咳。

美咲都收埋電話。

佢望住東京嘅天空。

今日係陰天——灰濛濛,雲好厚,似舊棉花。

但佢心入面,有光。

好細。

但好定。

—

夜晚。

新宿公園。

阿朗坐喺長櫈上面,手上面係一疊新寫嘅劇本——A4紙,用釘書機釘住,邊角有啲皺。

美咲坐喺佢隔籬。

今次嘅距離——得半個身位。

膊頭就嚟掂到。

「俾妳睇新加嗰場。」 阿朗遞俾佢。

美咲接過,開始讀。

紙上面嘅字——手寫體,電腦打字,標點符號好齊全。

角色美雪對住鏡頭——即係直接望住觀眾,望住螢幕外面嘅人——講:

「你哋可以繼續叫我做AV女優。」

「可以繼續喺網上面寫難聽嘅說話。」

「可以繼續話我唔配做演員。」

「但我要同你哋講——」

「我唔會停。」

「因為我知我自己係邊個。」

「我係林美月。」

「一個演員。」

—

美咲讀完。

冇出聲。

公園好靜。

靜到聽到風吹過樹葉嘅沙沙聲——沙沙沙,似海浪。

聽到遠處嘅車聲——由遠到近,再由近到遠。

聽到自己嘅心跳——砰、砰、砰。

「……你寫呢場,係因為今日啲留言?」 美咲問,聲線有啲啞。

「係。」 阿朗誠實答,「我要妳將嗰啲痛苦,變成力量。」

美咲望住佢。

望住佢對眼——眼袋好大,但好光。

「你好殘忍。」

「我知道。」

「但你嘅殘忍,係為咗我好。」

「……我都知道。」

美咲望住劇本,深呼吸。

吸氣——由鼻到喉到肺到丹田。

呼氣——慢慢,慢慢。

「好。練啦。」

佢企起身,行到公園中央。

企喺街燈下面——黃色嘅光打落嚟,將佢嘅身影拉得好長。

阿朗拎出手機錄影——紅燈著。

「開始。」

—

美咲望住鏡頭。

一開始,佢嘅眼神有啲閃縮——似一個受傷嘅人,企喺角落,唔敢俾人見到傷口。

然後,慢慢變硬。

由閃縮變成直視——直視鏡頭,直視將來每一個觀眾。

由直視變成倔強——倔強到似一塊鐵。

「你哋可以繼續叫我做AV女優。」

聲線有啲震——開頭嗰幾個字,震得好犀利——但愈講愈穩,愈講愈定。

「可以繼續喺網上面寫難聽嘅說話。」

佢嘅喉嚨輕輕滾動——吞咗一下口水,吞得好用力。

「可以繼續話我唔配做演員。」

停一停。

眼眶開始紅。

由眼角開始,擴散到成個眼眶。

但冇喊。

忍住。

「但我要同你哋講——」

聲線硬咗。

硬到似石頭。

「我唔會停。」

「因為我知我自己係邊個。」

眼淚流落嚟。

一滴,兩滴,三滴——流過面頰,喺街燈下閃爍。

但佢嘅眼神,係笑著嘅。

唔係開心嗰種笑。

而係 「你哋打唔低我」 嗰種笑。

「我係林美月。」

「一個演員。」

—

「Cut。」 阿朗講。

佢望住手機playback——三吋螢幕,有死線,色彩有啲偏——但畫面入面嘅美咲,每一格都係戲。

佢成個人起雞皮。

由頸起到手背,起到手指尾,起到腳趾公。

美咲抹走眼淚,行返嚟——用衫袖,動作粗魯得嚟好真實。

「點?」

阿朗望住佢。

望住佢仲有淚光嘅眼。

望住佢紅紅嘅鼻頭。

「……我冇嘢可以教妳啦。」

「吓?」

「妳頭先嗰段,就算唔剪輯,就咁放上網——已經係一個完整嘅作品。唔需要修飾,唔需要配樂,唔需要調色。就咁放上去,已經夠。」

美咲呆住。

成個人定咗。

「你真係覺得?」

「我唔呃人。」

美咲望住佢。

突然笑咗。

係嗰種「忍唔住」嘅笑。

「咁套片剪好之後,你第一個俾我睇。」

「一定。」

兩個人坐返喺長櫈上面。

新宿公園嘅夜晚,有對情侶喺遠處影相——女仔擺pose,男仔㩒快門——笑聲傳過嚟,好開心。

「喂,陳家朗。」 美咲輕輕叫。

「嗯?」

「你話……我哋套片,有冇機會改變一啲人嘅睇法?」

阿朗望住前方。

前方有盞街燈,有隻飛蛾圍住燈轉,一圈一圈。

「改變所有人嘅睇法,冇可能。」

「咁點解仲要拍?」

「因為——」

佢望住美咲。

望住佢對眼。

「只要改變到一個人,已經值得。」

「邊個?」

「妳。」

美咲望住佢。

心口有啲嘢脹住——好似有好多好多嘢想講,但全部塞住喺喉嚨,講唔出。

「……你成日都講呢啲嘢,我會誤會㗎。」

「誤會咩?」

「誤會你鍾意我。」

—

靜。

公園嘅風聲突然變得好大——呼呼呼,吹到樹葉沙沙響。

阿朗望住美咲。

美咲望住阿朗。

兩個人嘅距離——好近。

近到阿朗見到美咲瞳孔入面嘅自己——細細個,企喺入面,表情有啲呆。

近到聞到對方身上嘅味道——阿朗聞到美咲嘅洗頭水味,蘋果味;美咲聞到阿朗嘅洗衣粉味,仲有少少咖啡味。

近到——可以數到對方嘅眼睫毛。

「……如果我話唔係誤會呢?」 阿朗講,聲線好細,細到似風吹過。

美咲嘅呼吸停咗一拍——胸口冇起伏,成個人靜止。

「你……」

「我話如果。」 阿朗即刻縮,即刻縮,縮得好快——「如果咋,我冇話——」

「陳家朗。」 美咲打斷佢。

「係。」

「你唔准收返。」

「吓?」

「你頭先講嗰句,唔准收返。」

阿朗望住美咲。

心臟跳到就嚟爆——砰、砰、砰、砰,胸口好痛,就嚟要爆開。

美咲嘅臉好紅。

紅到連夜色都遮唔住——由頸紅到額頭,紅到耳珠,紅到滴血。

「……咁我唔收返。」 阿朗講。

聲線有啲震。

「……你即係承認咗?」

「承認咩?」

「承認你……鍾意我。」

阿朗望住佢。

深呼吸。

由丹田吸到上頭頂——吸到盡,吸到肺就嚟爆。

然後呼出嚟。

「……係。我鍾意妳。」

—

美咲望住佢。

望住佢塊面——紅到關公咁,耳仔紅到透明,嘴唇乾到有裂紋,對眼好緊張,瞳孔放大,手指喺褲上面摩擦。

望咗好耐好耐。

然後佢輕輕講——聲線好細,細到似蚊嗡,但好清楚:

「我都係。」

阿朗呆咗:「……吓?」

「我都係鍾意你,傻佬。」

「……妳講真?」

「我唔呃人。」

「妳學我講嘢。」

「好嘅對白要抄低。」

兩個人對望。

然後同時笑咗。

笑到收唔到聲——「哈哈哈哈」——笑到彎低腰,笑到眼淚都標埋,笑到遠處嗰對情侶望過嚟,以為呢兩個人傻嘅。

笑到公園嘅流浪貓都嚇走咗。

笑到成個新宿公園都係佢哋嘅笑聲。

阿朗伸出手。

輕輕握住美咲嘅手。

今次唔係手指尾——唔係嗰種「試探式」嘅掂。

而係成隻手。

十指緊扣。

美咲嘅手,好細,好暖,有少少汗。

「我哋……點算?」 美咲問,聲線有啲唔好意思——有啲似細路女做錯事嗰種唔好意思。

「咩點算?」

「我哋一個係AV女優,一個係AV副導演。你諗吓,人哋會點講?」

「咁又點?」

「好荒謬。」

「我哋成套戲都係咁荒謬——AV片場做拍攝場地,便利店做餐廳,停車場扮公園,製片做路人甲。」 阿朗笑住講,「唔爭在。」

美咲望住佢。

笑得好甜。

今次嘅甜,唔係「國民初戀」嗰種職業笑容——嘴角上揚嘅角度啱啱好,眼神迷離得啱啱好,一切計算過。

而係真正嘅、林美月嘅笑容——有啲傻,有啲羞,有啲開心到唔知點算。

「你真係一個怪人。」 佢講。

「妳講過好多次啦。」

「因為你成日都令我講同一句嘢。」

「咁妳唔好講囉。」

「但我忍唔住。」

兩個人拖住手,坐喺新宿公園嘅長櫈上面。

望住天空。

東京嘅夜空,因為光害太嚴重,睇唔到星星——只有一兩粒,暗到就嚟熄燈。

但佢哋心入面,有星星亮起。

好光。

好光。

「喂,陳家朗。」

「嗯?」

「我哋套片,叫咩名好?」

「《標籤》。」

「就《標籤》。」

「嗯。」

「我會努力演好佢。」

「我知道。」

「你會努力拍好佢。」

「我會。」

沉默。

風吹過。

「陳家朗。」

「嗯?」

「我哋一齊贏,好唔好?」

阿朗望住美咲。

望住佢對眼。

望住入面嗰啲光。

「好。一齊贏。」

佢將美咲隻手握緊啲。

美咲將頭輕輕挨喺阿朗膊頭上面。

頭髮有蘋果味。

好輕。

好暖。

新宿公園嘅夜晚,風吹過樹葉,沙沙沙。

遠處有車聲,有笑聲,有城市嘅嘈雜。

但呢個角落,好安靜。

兩個被世界貼滿標籤嘅人。

一個香港嘅窮導演。

一個日本嘅AV女優。

坐喺一張¥0嘅公園長櫈上面。

拖住手。

望住一個睇唔到星星嘅天空。

但佢哋知道——

星星喺度。

只係暫時俾雲遮住。

等風嚟。

(第十章 完)

(第一部《夢想死喺AV片場》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