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唔導演》: 第一部:夢想死喺AV片場 / 第十章:標籤嘅重量
電視劇拍攝進入第二日。
美咲以為尋日已經夠難捱。
原來未算。
「林小姐,妳企過少少,遮住咗主角。」
「林小姐,妳沖咖啡嘅手勢太靚,搶fo。」
「林小姐,妳可唔可以望落平凡少少?」
美咲忍。
佢企過少少——向右移咗三步,差啲撞到佈景板。
沖咖啡沖得求其啲——倒咖啡粉嘅時候倒瀉咗少少,道具組阿叔望住佢,眼神死。
低頭收埋自己塊面——下巴就嚟掂到鎖骨。
但導演仍然唔滿意。
「唔係要妳做路人,而係要妳做『存在但唔顯眼嘅背景』——呢個比做主角更難。」
吉田導演望住monitor,眉頭皺到就嚟可以夾死蒼蠅。
「妳知唔知問題喺邊?」
美咲搖頭。
「妳嘅眼神太有故事。」
導演講,語氣唔係讚賞,而係煩惱——嗰種「我唔知點同你講你先明」嘅煩惱。
「觀眾一望到妳,就會想知『呢個人發生過咩事』。但呢個角色唔需要故事,佢只係一杯咖啡嘅背景。妳明唔明?」
美咲咬住下唇。
咬到嘴唇發白。
佢第一次因為 「眼神太有戲」 而被罵。
喺AV片場,森本導演成日話佢「眼神唔夠投入」——「妳望住男優嗰陣好似望住條鹹魚咁!俾多少少感情!」
喺呢度,竟然調返轉。
「再多」又話多,「再少」又話少。
點做都唔啱。
「我再試一次。」 美咲深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Action。」
佢企喺櫃檯後面,望住咖啡壺。
乜都唔諗。
放空。
放空到連自己都覺得自己似一個人形立牌。
女主角高梨真由子行入嚟,講對白——一大串,關於人生、關於孤獨、關於咖啡嘅溫度。老套,但高梨講得好有感情。
美咲等佢講完,然後機械式咁講:「多謝光臨。」
聲線冇高低,冇起伏,平過地板。
「Cut。」
吉田導演嘆氣——嗰啖氣好長,長到似由肺入面最深嗰個角落呼出嚟。
「太木獨。休息十五分鐘。」
美咲行出佈景,企喺角落。
背脊貼住牆,牆好凍。
佢覺得自己好似一個俾人搓圓㩒扁嘅麵團——太硬又話唔得,太軟又話唔得,太鹹太淡太濕太乾——總之點都唔啱。
「喂。」
美咲抬頭。
係高梨真由子。
女主角大人企喺佢面前,雙手交叉胸前,手指上面戴住兩隻戒指——都係名牌。表情冷淡,冷淡到有啲高傲。
「我唔知妳點解可以得到呢個角色。」
高梨講,聲線好細,細到只有兩個人聽到。
「但妳唔好以為靠AV出名就可以跳入正統戲劇界。演戲係專業嚟㗎——讀過書、練過功、捱過苦嗰種專業。唔係除衫就得。」
美咲望住佢,心入面有團火升起——由丹田升到胸口,由胸口升到喉嚨——但佢壓住。
壓到手指都震。
「……我會努力。」
「努力?」 高梨冷笑——嘴角上揚,但眼神好冷,「妳嘅努力,就係喊導演同情妳?頭先我見妳眼濕濕喎。」
「我冇喊。」 美咲嘅聲線硬咗。
「最好冇。因為眼淚喺呢個行業唔值錢,只有實力先值錢。」
高梨轉身行開,腳步聲「咯咯咯」。
臨走前補多句:
「不過妳都唔會有實力㗎啦。」
美咲企喺原地。
手指揸實成拳頭。
指甲陷入手心——痛,好痛,但唔及心入面嗰種屈辱咁痛。
屈辱到想即刻跑出去、離開呢度、返去AV片場——至少喺嗰度,佢知道自己嘅位置,知道點樣做先啱。
但佢冇郁。
雙腳黐實咗喺地下。
因為佢知——如果今日走咗,佢一世都會走。
—
夜晚。
收工之後。
阿朗又喺電視台門口等佢。
今次佢冇扮「路過」,直接企喺正門——企得好正,企得好直,好似一支路牌。
手上面揸住兩罐熱咖啡——金色罐,GEORGIA。
美咲行出嚟見到佢。
忍咗成日嘅眼淚差啲缺堤——由眼框湧上嚟,就嚟要瀉——但佢死忍。
忍到嘴唇都震。
「做咩又嚟?」 佢聲線有啲倔,有啲硬,但尾音有少少震。
「因為我鍾意嚟。」 阿朗遞咖啡俾佢。
美咲接過,冇飲,只係揸住——揸到好實,實到紙杯就嚟扁。
「今日好唔開心?」 阿朗問。
「……你點知?」
「妳今日message得三個字:『拍緊』、『收工』、『嗯』。平時妳會send sticker——貓嗰啲,仲會有感嘆號。」
美咲望住佢。
突然覺得呢個男人好可怕。
佢咩都記得。
連send幾個sticker都數住。
「高梨真由子串我。」 美咲終於講,聲線有啲啞,「佢話AV女優冇實力——唔配做正統演員,叫我返去拍AV。」
阿朗沉默。
「佢仲話眼淚唔值錢,只有實力先值錢。」
「佢講得啱。」 阿朗講。
美咲呆住。
望住阿朗,眼神有啲受傷——似俾人出賣嗰種受傷。
「……你都咁覺得?」
「我話佢講得啱嘅係『眼淚唔值錢,實力先值錢』。」 阿朗解釋,語氣好定,「但佢話『妳冇實力』——呢句係錯嘅。」
「你點知我冇——」
「因為我見過妳嘅實力。」
阿朗望住佢嘅眼。
望住嗰對仲忍住眼淚嘅眼。
「喺公園、喺片場、喺後樓梯——妳一次又一次演到令我起雞皮嘅戲。嗰啲唔係好彩,係實力。佢哋唔會見到,因為佢哋冇俾機會妳。但時間會證明。」
美咲望住阿朗。
忍咗成日嘅眼淚終於流落嚟。
一滴,兩滴,三滴——流過面頰,滴喺咖啡罐上面,「噠噠噠」。
「……你又搞到我喊。」
「我話過,係妳眼淚淺。」
「你唔可以每次都用同一句嘢答我㗎。」 美咲喊住講,聲線有啲似扭計。
「有效就得。」
美咲喊住笑。
打咗佢一下——「啪」,好大聲。
「你好煩。」
「我知道。」
「你好厚面皮。」
「我都知道。」
「但……多謝你。」
阿朗笑一笑。
遞紙巾俾佢——紙巾係便利店買嘅,¥198三包,藍色包裝。
「今日我請妳食飯。」
「你戶口唔係得三萬——」
「今日出咗糧。」
「AV片場出糧?」
「嗯。加班費。」
「……你為咗請我食飯,特登加班?」
阿朗冇答。
只係行先。
「走啦,去間好少少嘅。和民,我請。」
「和民叫好少少?」
「對我嚟講,已經係高級餐廳。有餐牌,有服務員,有熱毛巾。」
美咲望住佢嘅背影——灰色衛衣,膊頭有少少笠,褲腳有少少長。
心入面有啲暖。
由心口暖到手指尖。
佢抹走眼淚,跟上去。
腳步快咗。
—
同日夜晚。
阿朗嘅公寓。
佢將美咲送返去之後,返到屋企,打開電腦。
螢幕上面係《標籤》嘅剪輯進度——完成咗80%。
時間線上面整整齊齊,每條clip都mark好咗。
佢望住美咲嗰場停車場獨白,不斷重播——逐格逐格睇,睇咗十幾次。
「我會繼續。唔因為有人支持我,而係——我自己想繼續。」
阿朗望住畫面入面嘅美咲——街燈打落佢塊面上面,一半光一半影,眼淚流過面頰,但眼神好倔強。
突然好想寫一場新嘅戲。
一場關於「標籤」嘅戲。
一場關於「被全世界否定但仍然企起身」嘅戲。
佢打開劇本檔案——檔名「標籤_FINAL_v7」,已經有七個版本——開始打字。
打字打得快,手指喺鍵盤上面飛。
「美雪對鏡頭講:『你可以繼續標籤我,但我唔會再俾你哋定義我。』」
寫到凌晨三點。
眼瞓到趴喺電腦面前瞓著咗。
頭枕住鍵盤,面上面有個「F」字嘅印。
螢幕嘅光映喺佢塊面上面——藍白色嘅光,一閃一閃。
檔案最後一行寫住:
「美雪對鏡頭講:『你可以繼續標籤我,但我唔會再俾你哋定義我。我叫林美月,我係一個演員。』」
—
第三日。
電視劇拍攝最後一日。
美咲得返一場戲——同女主角高梨真由子嘅對手戲。
劇本寫:
咖啡店店員(美咲)遞一杯咖啡俾女主角,女主角望住佢,突然講:「妳好似有心事。」
店員微笑:「每個人都有心事㗎。」
就係咁。
兩句對白。
加埋唔夠二十個字。
但美咲知道,呢場戲好重要。
因為係唯一一場佢同主角有交流嘅戲——唯一一場佢唔係「背景」,而係一個「同主角對話嘅人」。
「各就各位!」 助導大叫。
美咲企喺櫃檯後面,手上面係一杯道具咖啡——入面係真嘅咖啡,但凍咗,上面冇蒸氣。
高梨真由子企喺櫃檯前,表情冷淡,雙手插喺外套口袋。
「Action!」
美咲遞咖啡——動作唔快唔慢,剛剛好。
高梨接過,望住美咲,講對白:「妳好似有心事。」
語氣係嗰種「我睇穿你」嘅語氣——高高在上,帶住少少憐憫。
美咲望住佢。
微笑。
唔係AV入面嗰種甜到漏嘅笑——嗰種笑係商品,係包裝。
唔係公園入面嗰種倔強嘅笑——嗰種笑係防禦,係武裝。
而係一種 「我明白妳,但我唔需要妳可憐」 嘅笑。
溫柔。堅定。有距離。但不冷漠。
「每個人都有心事㗎。」
聲線好平靜。
平靜到似湖面——但湖底有山。
—
全場靜咗。
吉田導演望住monitor,皺起眉頭——但今次嘅皺眉唔同,唔係煩躁,而係 「呢個演員……有啲嘢」 嗰種皺眉。
高梨真由子都呆咗一呆——因為美咲嘅眼神,有一種出乎意料嘅力量。
唔係搶戲。
而係……真實。
係一個「經歷過嘢」嘅人先有嘅真實。
「Cut。」
吉田導演講,然後沉默好耐。
望住monitor playback,望住美咲個close up。
「……過。」
美咲鬆一口氣——嗰啖氣由丹田升上嚟,經過胸口,喉嚨,由鼻呼出——成個人輕咗。
高梨真由子望住美咲,眼神複雜——有驚訝,有不忿,有少少……佩服?
佢冇講嘢,轉身行開。
鞋跟「咯咯咯」。
但行咗幾步。
突然停低。
回頭。
「……頭先嗰個笑容,唔錯。」
語氣依然冷淡,但冷淡入面有啲嘢——好似冰下面有水。
美咲呆咗——成個人定住,咖啡壺仲揸喺手上面。
高梨已經行遠咗,助手跟住佢,兩個人轉彎,消失喺走廊盡頭。
美咲企喺原地。
心跳好快——砰、砰、砰、砰。
唔係緊張。
係開心。
係一種 「終於有人見到」 嘅開心。
呢個係佢入行以嚟,第一次得到「正統演員」嘅認同。
即使只係一句「唔錯」。
即使講嗰個人之前鬧過佢。
即使得兩個字。
但——夠啦。
—
拍攝結束。
美咲換返自己衫——黑色連身裙,米色外套,尋日著嗰套——行出電視台。
佢拎出手機,想message阿朗。
但未打字,已經見到阿朗send咗條link嚟。
阿朗:妳睇下呢個。
美咲㩒入去。
係一個網上討論區嘅post。
標題: 【大新聞】AV女優月野美咲出演正統電視劇!觀眾點睇?
入面嘅留言——好多,已經去到幾百個。
佢開始睇:
「笑死,AV女優識咩演戲?」
「又一個想洗白嘅,返去拍AV啦。」
「電視台冇演員可用?要搵AV女優?」
「我唔想見到佢嘅臉,會諗起佢啲AV。」
「可憐,為咗出名咩都做得出。」
「佢憑咩?憑佢嘅『演技』?笑話。」
「我唔會睇。轉台。」
「製作人係咪收咗錢?」
「日本演藝圈淪落到咁。」
仲有更多。
更難聽。
「AV女優滾出電視圈。」
「你哋有冇諗過細路仔見到佢會點?」
「呢種人都可以上電視,我以後唔睇呢個台。」
美咲企喺電視台門口。
手指開始震——震到揸唔實電話,螢幕喺度震。
佢知道會有呢啲留言。
佢一直都知道——由答應試鏡嗰日開始,就知道會有呢一日。
但親眼見到。
逐個字逐個字咁讀。
仍然好痛。
好似被人一巴掌一巴掌咁打落塊面度——啪啪啪,唔停,愈打愈大力。
阿朗:妳唔好睇呢啲。
阿朗:我send俾妳係想妳知道有呢啲聲音,但唔好俾佢哋影響。
阿朗:妳今日拍成點?
美咲望住電話,望住阿朗send嘅message——啲字有啲矇,因為眼淚。
佢打字,手指有啲震:拍完啦。高梨真由子話我「唔錯」。
阿朗:!!!!!
阿朗:妳睇吓!!連佢都話妳唔錯!!
阿朗:妳知唔知高梨真由子出道二十年,從來唔讚人!!
阿朗:嗰啲留言係屁嚟㗎!!
美咲望住阿朗send嘅一大堆感嘆號——五個,係五個——忍唔住笑咗。
但眼淚同時流落嚟。
流得好勁。
又笑又喊,樣衰到爆。
美咲:你唔好咁激動。
阿朗:我激動因為我信妳!!
阿朗:妳記唔記得我同妳講過咩?
阿朗:呢個世界盲嘅人好多,但妳唔需要佢哋睇到妳。
阿朗:妳只需要繼續行。
美咲望住呢幾行字。
望住「妳只需要繼續行」——呢六個字。
喊住笑。
美咲:你又喺度心靈雞湯。
阿朗:我係導演嘛。
美咲:導演唔係社工。
阿朗:但我係妳嘅導演。
美咲望住 「我係妳嘅導演」 呢句。
心入面好暖。
暖到好似飲咗一碗熱湯。
美咲:劇本寫成點?
阿朗:寫緊。有一場新嘅,想俾妳聽日睇。
美咲:又喺公園?
阿朗:嗯。夜晚十點。新宿公園。
美咲:好。
隔咗一陣。
美咲:喂,陳家朗。
阿朗:嗯?
美咲:多謝你send嗰條link俾我。
阿朗:吓?我send啲咁negative嘅嘢,妳多謝我?
美咲:因為你唔係想打擊我,而係想我知道現實有幾殘酷,然後要我變得更強。
阿朗:……妳睇穿我。
美咲:我係演員嘛,演員要睇穿導演冇講出口嘅嘢。
阿朗:妳抄我對白。
美咲:好嘅對白要抄低。
阿朗笑住收線——阿朗笑到咳。
美咲都收埋電話。
佢望住東京嘅天空。
今日係陰天——灰濛濛,雲好厚,似舊棉花。
但佢心入面,有光。
好細。
但好定。
—
夜晚。
新宿公園。
阿朗坐喺長櫈上面,手上面係一疊新寫嘅劇本——A4紙,用釘書機釘住,邊角有啲皺。
美咲坐喺佢隔籬。
今次嘅距離——得半個身位。
膊頭就嚟掂到。
「俾妳睇新加嗰場。」 阿朗遞俾佢。
美咲接過,開始讀。
紙上面嘅字——手寫體,電腦打字,標點符號好齊全。
角色美雪對住鏡頭——即係直接望住觀眾,望住螢幕外面嘅人——講:
「你哋可以繼續叫我做AV女優。」
「可以繼續喺網上面寫難聽嘅說話。」
「可以繼續話我唔配做演員。」
「但我要同你哋講——」
「我唔會停。」
「因為我知我自己係邊個。」
「我係林美月。」
「一個演員。」
—
美咲讀完。
冇出聲。
公園好靜。
靜到聽到風吹過樹葉嘅沙沙聲——沙沙沙,似海浪。
聽到遠處嘅車聲——由遠到近,再由近到遠。
聽到自己嘅心跳——砰、砰、砰。
「……你寫呢場,係因為今日啲留言?」 美咲問,聲線有啲啞。
「係。」 阿朗誠實答,「我要妳將嗰啲痛苦,變成力量。」
美咲望住佢。
望住佢對眼——眼袋好大,但好光。
「你好殘忍。」
「我知道。」
「但你嘅殘忍,係為咗我好。」
「……我都知道。」
美咲望住劇本,深呼吸。
吸氣——由鼻到喉到肺到丹田。
呼氣——慢慢,慢慢。
「好。練啦。」
佢企起身,行到公園中央。
企喺街燈下面——黃色嘅光打落嚟,將佢嘅身影拉得好長。
阿朗拎出手機錄影——紅燈著。
「開始。」
—
美咲望住鏡頭。
一開始,佢嘅眼神有啲閃縮——似一個受傷嘅人,企喺角落,唔敢俾人見到傷口。
然後,慢慢變硬。
由閃縮變成直視——直視鏡頭,直視將來每一個觀眾。
由直視變成倔強——倔強到似一塊鐵。
「你哋可以繼續叫我做AV女優。」
聲線有啲震——開頭嗰幾個字,震得好犀利——但愈講愈穩,愈講愈定。
「可以繼續喺網上面寫難聽嘅說話。」
佢嘅喉嚨輕輕滾動——吞咗一下口水,吞得好用力。
「可以繼續話我唔配做演員。」
停一停。
眼眶開始紅。
由眼角開始,擴散到成個眼眶。
但冇喊。
忍住。
「但我要同你哋講——」
聲線硬咗。
硬到似石頭。
「我唔會停。」
「因為我知我自己係邊個。」
眼淚流落嚟。
一滴,兩滴,三滴——流過面頰,喺街燈下閃爍。
但佢嘅眼神,係笑著嘅。
唔係開心嗰種笑。
而係 「你哋打唔低我」 嗰種笑。
「我係林美月。」
「一個演員。」
—
「Cut。」 阿朗講。
佢望住手機playback——三吋螢幕,有死線,色彩有啲偏——但畫面入面嘅美咲,每一格都係戲。
佢成個人起雞皮。
由頸起到手背,起到手指尾,起到腳趾公。
美咲抹走眼淚,行返嚟——用衫袖,動作粗魯得嚟好真實。
「點?」
阿朗望住佢。
望住佢仲有淚光嘅眼。
望住佢紅紅嘅鼻頭。
「……我冇嘢可以教妳啦。」
「吓?」
「妳頭先嗰段,就算唔剪輯,就咁放上網——已經係一個完整嘅作品。唔需要修飾,唔需要配樂,唔需要調色。就咁放上去,已經夠。」
美咲呆住。
成個人定咗。
「你真係覺得?」
「我唔呃人。」
美咲望住佢。
突然笑咗。
係嗰種「忍唔住」嘅笑。
「咁套片剪好之後,你第一個俾我睇。」
「一定。」
兩個人坐返喺長櫈上面。
新宿公園嘅夜晚,有對情侶喺遠處影相——女仔擺pose,男仔㩒快門——笑聲傳過嚟,好開心。
「喂,陳家朗。」 美咲輕輕叫。
「嗯?」
「你話……我哋套片,有冇機會改變一啲人嘅睇法?」
阿朗望住前方。
前方有盞街燈,有隻飛蛾圍住燈轉,一圈一圈。
「改變所有人嘅睇法,冇可能。」
「咁點解仲要拍?」
「因為——」
佢望住美咲。
望住佢對眼。
「只要改變到一個人,已經值得。」
「邊個?」
「妳。」
美咲望住佢。
心口有啲嘢脹住——好似有好多好多嘢想講,但全部塞住喺喉嚨,講唔出。
「……你成日都講呢啲嘢,我會誤會㗎。」
「誤會咩?」
「誤會你鍾意我。」
—
靜。
公園嘅風聲突然變得好大——呼呼呼,吹到樹葉沙沙響。
阿朗望住美咲。
美咲望住阿朗。
兩個人嘅距離——好近。
近到阿朗見到美咲瞳孔入面嘅自己——細細個,企喺入面,表情有啲呆。
近到聞到對方身上嘅味道——阿朗聞到美咲嘅洗頭水味,蘋果味;美咲聞到阿朗嘅洗衣粉味,仲有少少咖啡味。
近到——可以數到對方嘅眼睫毛。
「……如果我話唔係誤會呢?」 阿朗講,聲線好細,細到似風吹過。
美咲嘅呼吸停咗一拍——胸口冇起伏,成個人靜止。
「你……」
「我話如果。」 阿朗即刻縮,即刻縮,縮得好快——「如果咋,我冇話——」
「陳家朗。」 美咲打斷佢。
「係。」
「你唔准收返。」
「吓?」
「你頭先講嗰句,唔准收返。」
阿朗望住美咲。
心臟跳到就嚟爆——砰、砰、砰、砰,胸口好痛,就嚟要爆開。
美咲嘅臉好紅。
紅到連夜色都遮唔住——由頸紅到額頭,紅到耳珠,紅到滴血。
「……咁我唔收返。」 阿朗講。
聲線有啲震。
「……你即係承認咗?」
「承認咩?」
「承認你……鍾意我。」
阿朗望住佢。
深呼吸。
由丹田吸到上頭頂——吸到盡,吸到肺就嚟爆。
然後呼出嚟。
「……係。我鍾意妳。」
—
美咲望住佢。
望住佢塊面——紅到關公咁,耳仔紅到透明,嘴唇乾到有裂紋,對眼好緊張,瞳孔放大,手指喺褲上面摩擦。
望咗好耐好耐。
然後佢輕輕講——聲線好細,細到似蚊嗡,但好清楚:
「我都係。」
阿朗呆咗:「……吓?」
「我都係鍾意你,傻佬。」
「……妳講真?」
「我唔呃人。」
「妳學我講嘢。」
「好嘅對白要抄低。」
兩個人對望。
然後同時笑咗。
笑到收唔到聲——「哈哈哈哈」——笑到彎低腰,笑到眼淚都標埋,笑到遠處嗰對情侶望過嚟,以為呢兩個人傻嘅。
笑到公園嘅流浪貓都嚇走咗。
笑到成個新宿公園都係佢哋嘅笑聲。
阿朗伸出手。
輕輕握住美咲嘅手。
今次唔係手指尾——唔係嗰種「試探式」嘅掂。
而係成隻手。
十指緊扣。
美咲嘅手,好細,好暖,有少少汗。
「我哋……點算?」 美咲問,聲線有啲唔好意思——有啲似細路女做錯事嗰種唔好意思。
「咩點算?」
「我哋一個係AV女優,一個係AV副導演。你諗吓,人哋會點講?」
「咁又點?」
「好荒謬。」
「我哋成套戲都係咁荒謬——AV片場做拍攝場地,便利店做餐廳,停車場扮公園,製片做路人甲。」 阿朗笑住講,「唔爭在。」
美咲望住佢。
笑得好甜。
今次嘅甜,唔係「國民初戀」嗰種職業笑容——嘴角上揚嘅角度啱啱好,眼神迷離得啱啱好,一切計算過。
而係真正嘅、林美月嘅笑容——有啲傻,有啲羞,有啲開心到唔知點算。
「你真係一個怪人。」 佢講。
「妳講過好多次啦。」
「因為你成日都令我講同一句嘢。」
「咁妳唔好講囉。」
「但我忍唔住。」
兩個人拖住手,坐喺新宿公園嘅長櫈上面。
望住天空。
東京嘅夜空,因為光害太嚴重,睇唔到星星——只有一兩粒,暗到就嚟熄燈。
但佢哋心入面,有星星亮起。
好光。
好光。
「喂,陳家朗。」
「嗯?」
「我哋套片,叫咩名好?」
「《標籤》。」
「就《標籤》。」
「嗯。」
「我會努力演好佢。」
「我知道。」
「你會努力拍好佢。」
「我會。」
沉默。
風吹過。
「陳家朗。」
「嗯?」
「我哋一齊贏,好唔好?」
阿朗望住美咲。
望住佢對眼。
望住入面嗰啲光。
「好。一齊贏。」
佢將美咲隻手握緊啲。
美咲將頭輕輕挨喺阿朗膊頭上面。
頭髮有蘋果味。
好輕。
好暖。
新宿公園嘅夜晚,風吹過樹葉,沙沙沙。
遠處有車聲,有笑聲,有城市嘅嘈雜。
但呢個角落,好安靜。
兩個被世界貼滿標籤嘅人。
一個香港嘅窮導演。
一個日本嘅AV女優。
坐喺一張¥0嘅公園長櫈上面。
拖住手。
望住一個睇唔到星星嘅天空。
但佢哋知道——
星星喺度。
只係暫時俾雲遮住。
等風嚟。
(第十章 完)
(第一部《夢想死喺AV片場》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