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議事件之後嘅第三日,阿朗收到一個比任何反對聲音都更難應付嘅電話——來電顯示:阿媽。

「家朗,我同你阿爸聽日嚟東京。」阿媽把聲平靜到有啲恐怖,平靜到似暴風雨前夕嘅海面。唔係問「得唔得」,唔係問「方唔方便」,而係「我哋嚟」,直述句,命令式。

「吓?!」阿朗企喺片場走廊——手上面仲揸住拍攝清單——手震到張紙沙沙聲,「做咩無啦啦——」

「睇你拍戲。唔得咩?」

「得……但——」





「就咁決定。你俾個地址我。我哋自己識去,唔使你接。」

收線。阿朗望住電話,成個人僵硬——似俾人點穴,由頭頂僵到腳趾尾。

美咲行出嚟——啱啱換好戲服,白色恤衫,黑色長褲——見到佢個樣,眉頭皺起。「做咩?邊個打嚟?面色白過我件恤衫。」

「我阿爸阿媽……聽日嚟東京。」

美咲嘅面色都變白——白到唇膏都遮唔住,手中嘅劇本跌落地。「……嚟做咩?」





「睇我拍戲——阿媽話『睇你拍戲』。佢嘅語氣係……唔可以拒絕嗰種。」

兩個人對望,空氣凝重——重到就嚟跌落地。

「你驚?」美咲問,聲線有啲虛。

「驚——驚到想嘔。胃酸上緊嚟。」

「驚咩?」





「驚佢哋見到妳——會講難聽嘅說話。會問『佢係咪拍AV嗰個』,會話『你點解揀佢』,會話『返香港啦唔好喺度嘥時間』。」

美咲沉默一陣——望住地下,望住自己對波鞋。

「……我應付到——應付到你阿爸阿媽。」

「妳上次見自己阿媽都喊——喊到收唔到聲,喊到眼腫過燈泡。」

「今次唔同——上次係我阿媽,我欠佢。今次係你阿媽,我唔欠佢。我只係需要令佢相信我。」

「邊度唔同?」

「今次我有你——你喺我身邊,我唔會一個人。」

阿朗望住美咲,忍唔住笑——由心笑出嚟,笑到眼濕濕。





「……妳真係好叻——叻到我覺得自己襯唔起妳。」

「我知道自己叻——但襯唔起呢三個字,唔准再講。」

「又驕傲——妳成日都驕傲,驕傲到條尾翘起。」

「你教嘅——你成日讚我,我自然會驕傲。」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天花板——四疊半,水漬,北海道形狀——成晚冇瞓。眼望眼,由天黑望到天光。

美咲挨喺佢身邊——都冇瞓,頭髮散開,茉莉花味。





「你諗緊咩?」美咲問。

「諗緊聽日點介紹妳——『阿媽,呢個係我女朋友』、『佢係我女主角』、『佢拍AV』。三句入面,邊句先?」

「就話『我女朋友』——唔好講職業,唔好講背景,唔好講任何嘢。淨係『我女朋友』。」

「就係咁簡單?」

「簡單先有力——講得愈多,愈容易俾人捉到嘢講。」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街燈映喺入面,黃黃地。

「……好。」

第二日。成田機場。





阿朗同美咲企喺入境大堂——企咗半個鐘,腳有啲痺。美咲著住白色連身裙(又係嗰件,洗到有啲薄,陽光打落去會透),化咗個淡妝(粉底薄到見到雀斑,唇膏係淡粉色)。阿朗著住唯一一套西裝——黑色,有啲皺,袖口有燙焦痕跡——打住貓呔(橙色貓,笑緊嗰隻)。

「你條呔……又係貓。你冇第二條?」美咲忍唔住笑。

「要有儀式感——見未來新抱,要有儀式感。」

「見父母嘅儀式感?用貓呔?」

「係——貓呔係我嘅 signature。佢哋見到貓呔,就會記得我。」

「佢哋記咗你廿六年——使靠條呔?」

阿朗冇聲出。





人群中,阿朗見到兩個熟悉嘅身影——由A閘口行出嚟。阿媽拖住紅色喼(喼上面綁住一個金色鎖頭,好多年,鎖到生銹),穿過人群,眼神好急,周圍望。阿爸行路有啲跛——舊年整親腳,到而家都未好返,行得好慢,但背脊好直。

「阿媽!阿爸!」阿朗揮手,揮得好大力。

阿媽衝過嚟——腳步好快,拖住喼都跑——一手揸住阿朗手臂,揸到好實,由頭望到落腳,再由腳望返上頭。「瘦咗!又瘦咗!你有冇食飯㗎?!」

「有呀阿媽——我日日都有食。」

「有咩有?你對手幼過我——我仲粗過你!」阿媽用力拍佢手臂——啪啪啪——「塊面凹晒,眼袋大過熊貓,你搞咩嚟?」

阿朗無奈——苦笑,但心入面好暖。

阿爸行到嚟——行得慢,一拐一拐——望住阿朗,點一點頭。然後佢望住美咲。望住佢企喺阿朗身邊、白色連身裙、馬尾、雙手輕輕交疊喺身前。

美咲鞠躬——九十度,腰彎到盡,頭就嚟掂到膝頭——用廣東話講:「伯父、伯母,歡迎嚟東京。」發音唔標準——「歡」讀咗做「fun」,「迎」讀咗做「ying」——但清清楚楚,每粒字都用力。

阿媽呆住——個腦 load唔到。「你識講廣東話?你學過?」

美咲用日文答:「我只係背咗呢一句——背咗成個禮拜,每日起身對住塊鏡講三次。」

阿朗翻譯。阿媽望住美咲,眼神由緊張變成……少少軟化——似舊牛油放喺室溫,慢慢融。

「你特登學㗎——為咗見我哋特登學?」

美咲點頭——用力點頭,馬尾左右擺。

阿媽沉默一陣——望住美咲對眼,望住佢企喺度、背脊挺直、雙手放前面、好乖嘅樣。

「……好啦,行啦,企喺度做咩?等運到?」

夜晚。居酒屋。

四個人坐喺角落——最入嗰張枱,後面係牆,前面係走廊。枱面有串燒(雞翼、雞軟骨、雞心、雞肝)、毛豆(用碗裝住,上面灑咗鹽)、啤酒(阿爸飲,Asahi,生啤)、茶(阿媽同美咲飲,煎茶,綠色)、可樂(阿朗飲,罐裝,倒出嚟得半杯冰)。

「你套戲——講咩㗎?」阿媽問,夾起一串雞翼。

阿朗望一望美咲——佢正低頭飲茶,杯遮住半塊面。

「講一個女仔——被人貼標籤,但佢堅持做演員。」

「邊個貼佢標籤?邊個咁得閒?」

「社會——因為佢以前嘅職業。社會覺得佢唔配做演員,覺得佢唔配追求夢想。」

阿媽沉默——咬一啖雞翼,咀嚼,吞咗先講。佢望住美咲。

「……係咪講你?」語氣唔係質問,而係確認。

美咲聽唔明,望住阿朗。阿朗用日文解釋——「我阿媽問,呢個角色係咪講妳。」

美咲點頭,用日文答:「係——但我唔只講自己。我講所有被人睇低嘅人。所有因為職業、背景、過去而被否定嘅人。」

阿朗翻譯。阿媽望住美咲,望咗好耐——望住佢對眼,望住佢講呢番話嗰陣眼神入面嘅嘢。

「……你好勇敢——敢將自己嘅經歷放上大銀幕。」

美咲聽完翻譯,眼眶紅紅——紅得好快。

「我唔勇敢——我只係唔想放棄。放棄咗,就對唔住自己。」

阿媽沉默——夾多一串雞翼,放喺美咲碗度。

「食多啲——你太瘦。」

美咲望住碗中嘅雞翼,眼淚差啲流落嚟。

阿爸由頭到尾冇講嘢——只係望住阿朗同美咲,飲啤酒,食毛豆。一粒一粒,剝殼,點鹽,放入口。

「阿爸,你冇嘢想講?」阿朗問。

阿爸放下酒杯——「嘭」——望住阿朗。

「你開心嗎?」

阿朗呆一呆——冇諗過阿爸會問呢句。「……吓?」

「拍戲——同佢一齊。你開心嗎?」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紅紅嘅眼、忍住嘅眼淚、碗中嘅雞翼。

「開心——好開心。開心到就算套戲失敗,我都唔會後悔。」

阿爸點一點頭——好輕,但好實在。

「開心就得——其他嘢,唔重要。」

阿媽望住阿爸,忍唔住話:「你成日都咁隨便!仔嘅終身大事,你話開心就得?」

「唔係隨便——係佢大個仔啦。廿六歲,自己識諗。」阿爸望住阿朗。「佢揀嘅路,佢自己行。佢揀嘅人,佢自己愛。」

阿媽冇聲出——望住阿朗,望住美咲,嘆一口氣。

夜晚。酒店。

阿朗送父母去酒店——喺新宿,一間商務酒店,細細間,但乾淨。喺大堂,阿媽突然叫住佢。

「家朗。」

「嗯?」

「個女仔……對你好唔好?」阿媽望住佢,眼神好認真。

阿朗望住阿媽——望住佢皺紋深咗嘅面、白咗嘅頭髮、同以前一樣緊張嘅眼神。

「好好——好到我有時覺得自己唔值得。」

「值得嘅——你係我個仔,你值得。」阿媽停一停。「佢做嗰行——你會唔會介意?人哋點睇,你會唔會介意?」

阿朗沉默一陣——望住酒店大堂嘅水晶燈。

「我介意嘅——唔係佢做咩。我介意嘅,係呢個世界點睇佢。點樣標籤佢,點樣否定佢。」

阿媽望住阿朗,望咗好耐——望住佢對眼,望住佢入面嘅光。

「……你似你阿爸——硬頸,死撐,唔識轉彎。揀咗嘅路,行到黑。」

阿朗忍唔住笑——由心笑出嚟。

「但係,」阿媽繼續講,聲線軟咗——軟到似就嚟融,「你揀嘅人——我信你。」

阿朗喉嚨好緊——緊到吞唔到口水。

「……多謝。」

「唔使謝——得閒帶佢返香港。我想煲湯俾佢飲。佢太瘦。」

「好——一定會。」

第二日。片場。

阿爸阿媽坐喺角落——兩張摺凳,紅色,有啲舊。阿媽坐得直一直,手袋放喺大髀;阿爸挨住牆,雙手交叉胸前。

望住阿朗指揮拍攝——佢企喺 monitor 前面,皺住眉,較緊鏡頭角度。

今日拍嘅係女主角嘅獨白場——全片最重要嘅一場。美雪企喺台上,望住台下嘅觀眾,講出佢嘅心聲。呢場戲,決定成套片嘅情感重量。

「各就各位!」阿朗大叫。

美咲企喺佈景中央——一個簡單嘅舞台,黑色布幕,一枝射燈。白色恤衫,黑色長褲,馬尾。素顏,只搽咗防曬。

「Action!」

美咲望住鏡頭——望住鏡頭後面嘅阿朗。

深呼吸。

「我知你哋點睇我。」佢講,聲線平靜——平靜到似湖面,湖底有山。「AV女優,不知羞恥,污染社會。」

「但你哋知唔知——我每晚收工之後,會對住塊鏡練演技?練到凌晨三點,練到對眼紅晒。」

「你哋知唔知——我為咗一句對白,可以練二百次?二百次,練到麻木,練到唔記得原本點樣講。」

佢嘅眼淚流落嚟——一滴,兩滴,三滴——流過面頰,滴喺白色恤衫上面。

但冇喊聲。

「你哋咩都唔知——你哋只係知道標籤。貼上去,撕落嚟,再貼第二張。」

佢望住鏡頭——望住鏡頭後面嘅阿朗。

「但我要同你哋講——我會繼續。因為我知我自己係邊個。」

「我係演員。」

「我叫林美月。」

全場靜默。靜到聽到光管嘅「滋滋」聲,聽到角落阿媽嘅呼吸聲——急咗。

「Cut。」

阿朗望住monitor playback——手震,震到就嚟揸唔穩部機。

「……過。」

美咲抹眼淚——用衫袖,動作粗魯得嚟好真實——行過嚟。

「點?」

阿朗望住佢——望住佢紅紅嘅眼、濕濕嘅面、鼻頭紅紅。

「……妳頭先嗰段——係妳最好嘅演出。好過《標籤》,好過《深夜嘅麵包店》,好過任何一個妳拍過嘅角色。」

美咲望住佢,笑住攬實佢——喺片場中央,喺所有人面前,喺阿爸阿媽面前。

角落,阿媽望住呢一切——望住美咲企喺台上喊、望住美咲攬實阿朗——眼濕濕。佢用手背抹眼角,抹得快,但阿爸見到。

「佢演得好好——好到我都有啲眼濕濕。」阿媽細細聲講,聲線有啲震。

「係——好過電視嗰啲。」阿爸點頭。

「佢唔係淨係AV女優——佢係一個演員。」

「我知。」

「你幾時知?——你幾時開始覺得佢唔只係AV女優?」

阿爸望住美咲——望住佢企喺阿朗身邊、笑住、攬住。

「啱啱——啱先。佢望住鏡頭講『我叫林美月』嗰陣。」

阿媽望住阿爸,忍唔住笑——笑到眼淚都標。

「你成日都事後先明——後知後覺。」

「我好過一世都唔明。」

夜晚。機場。

阿朗同美咲送父母去機場——成田機場,夜晚七點,天空黑晒,燈光黃黃地。

阿媽拖住美咲隻手——兩隻手握埋,阿媽嘅手有繭,美咲嘅手好滑。

「妳要加油——加油拍好套戲,加油照顧自己,加油……同家朗一齊。」阿媽講,望住美咲嘅眼。

美咲聽完翻譯,點頭——用力點頭——用日文講:「我會——我會努力。努力做一個好演員,努力對家朗好。」

阿朗翻譯。阿媽望住美咲,望咗好耐——然後攬住佢。輕輕攬,好短,但好實在。

「妳要食多啲嘢——太瘦。」

美咲眼眶紅紅——忍住,冇流。

阿爸望住阿朗。

「你得閒打電話俾我——唔使講好耐,三十秒都得。等我知你仲喺度。」

「知道——我應承你,一個禮拜打一次。」

「唔好剩係報喜——報憂都得。有咩唔開心,同阿爸講。」

阿朗望住阿爸——望住佢有啲跛嘅腳、企得好直嘅背脊、眼尾嘅皺紋。

「……知道。」

阿爸望一望美咲——望住佢企喺阿朗身邊、拖住手、眼紅紅。

「佢係好女仔——你唔好辜負人。辜負咗,我唔放過你。」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

「我唔會——一世都唔會。」

阿爸點頭——轉身入閘。

阿媽跟住,拖住紅色喼,喼上面嘅金色鎖頭搖下搖下。回頭望一望阿朗同美咲,笑一笑——笑到見牙唔見眼。

然後消失喺人群中。

阿朗望住父母嘅背影——望住阿媽唔小心撞到人、講「唔好意思」、繼續行。望住阿爸停低,綁鞋帶——右腳嘅鞋帶鬆咗,佢踎低,踎得好慢,綁完,起身,繼續行。

眼濕濕。

「你喊?」美咲問,遞紙巾俾佢。

「冇——敏感。」

「機場冷氣咋——冷氣都會敏感?」

「……係。我對冷氣敏感。太乾。」

美咲笑住拖住佢——十指緊扣。

「喂,陳家朗。」

「嗯。」

「你阿爸阿媽——好好人。好過我阿媽。」

「佢哋以前唔係咁㗎——以前好惡。我細個考試唔及格,阿媽會鬧我成粒鐘。阿爸會收埋我啲漫畫。」

「咁點解而家唔同咗?」

「因為我大個咗——因為我有妳。」

美咲望住阿朗,望咗好耐——望住佢眼入面嘅自己。

「走啦——返去拍戲。聽日仲有十場要拍。」

「好。」

兩個人拖住手,行出機場。

東京嘅夜晚,風有啲涼——秋天,凌晨,溫度跌到十五度。

但佢哋心入面,好暖——暖到可以過冬。

(第四部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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