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日,東京,天氣晴。

阿朗企喺新宿一個小型嘅錄影廠入面——白色牆,灰色地板,天花板有幾排燈架。今次唔係AV片場,唔係嗰個有IKEA櫃、假月光、同山口抽筋聲嘅地方。而係煙叔朋友平租俾佢哋嘅、真正嘅電影拍攝場地。雖然細,得四百呎左右,但有白色嘅牆、有唔漏光嘅窗簾、冇IKEA櫃、冇假月光、冇潤滑液嘅怪味。

「喂,香港仔。」煙叔擔住枝煙——冇點着,因為室內,消防鍾會響——望住周圍,「你終於離開AV片場啦——離開咗嗰個有IKEA櫃同山口抽筋味嘅地方。」

「我仲係AV副導演——聽日要返去拍『人妻同管理員』第七集,管理員今次要檢查煤氣爐。」阿朗望住手中嘅拍攝清單,密密麻麻寫滿晒分鏡同對白,「今日請咗假咋——同森本導演講『我要拍自己套戲』,佢話『哦』,然後扣咗我一日人工。」

「請假拍自己套戲——你都算係咁。有誠意。」





阿朗苦笑——嘴角上揚,但眼神有壓力。

美咲企喺化妝間門口——間化妝間好細,得一塊鏡、一張櫈、一枝風筒——著住《舞台》嘅戲服:一件白色恤衫(喺Uniqlo買嘅,¥1,990)、一條黑色長褲(喺GU買嘅,¥1,490)、簡單到似路人嘅打扮。但佢嘅眼神,係主角嘅眼神——定,光,倔強。

「導演。」美咲叫阿朗,聲線好平靜,「第一場拍咩?」

阿朗望住佢,心入面跳一跳——美咲叫佢「導演」嗰陣,佢永遠都會心跳加速。由第一次喺後樓梯到而家,從來冇變過。

「第一場——女主角喺後台等出場。得妳一個人,坐喺化妝鏡前面,望住鏡中嘅自己。」





「得我一個?——冇對手?冇對白?」

「得妳一個。冇對手,冇對白。妳要由眼神講晒所有嘢。」

美咲深呼吸——吸氣,呼氣——行去佈景。佈景係一個簡單嘅後台:一塊化妝鏡(鏡框係木嘅,有少少花)、一張摺凳(紅色,有啲舊,坐低會「吱」一聲)、一個掛滿戲服嘅衣架(衫係道具組阿May由古著店買嘅,¥500一件)。

「各就各位!」阿朗大叫,聲線響徹成個錄影廠。

煙叔較燈——將枝主燈擰向左少少,又擰向右少少,較咗好耐。健仔較錄音——將支咪吊高,對住美咲個頭頂。山口揸反光板——企喺美咲側邊,舉高塊銀色板,手有少少震。大田先生做場記——佢終於有機會揸場記板,雙手揸住,好似捧住一個獎盃。





「Roll Sound!」健仔大叫。

「Sound Speed!」

「Roll Camera!」阿朗㩒掣,紅燈著。

阿朗望住viewfinder——部Blackmagic嘅小螢幕,三吋大——心跳好快,快過電車。

「Action!」

美咲坐喺化妝鏡前——摺凳「吱」一聲——望住鏡中嘅自己。鏡入面嘅女人,白色恤衫,黑色長褲,馬尾。佢嘅表情——唔係緊張(唔係嗰種「驚做錯」嘅緊張),唔係興奮(唔係嗰種「好開心終於等到」嘅興奮),而係一種「我等咗呢日好耐」嘅平靜。平靜到似湖水,湖底有山。

佢輕輕整理衣領——手指由領口慢慢掃到膊頭,動作好慢,慢到似慢動作重播。

深呼吸——吸氣,呼氣,胸口起伏。





然後,佢望住鏡頭——鏡頭代表舞台嘅方向,代表觀眾嘅方向,代表佢等咗好耐嘅方向——微微笑。

嗰個笑容,帶住淚痕——眼淚喺眼眶入面打轉,想流又忍住——但眼淚未流。

「Cut。」

阿朗望住monitor playback——三吋螢幕,有死線,色彩偏藍——沉默。

全場靜默,等佢開口。煙叔嘅煙灰燒到好長,冇彈。山口揸住反光板,手定格喺半空。大田先生揸住場記板,成個人僵硬。

「……過。」

美咲呼一口氣——嗰啖氣好長,由丹田呼出嚟——行過嚟,挨低望住playback。





「點?——頭先個笑容,夠唔夠?會唔會太多?」

「妳頭先個笑容,係咩情緒?——妳諗住邊個?」

美咲望住playback——望住螢幕入面嘅自己,望住嗰個忍住眼淚嘅笑。

「……感激。」

「感激咩?——感激導演?感激觀眾?感激機會?」

「感激自己——感激自己冇放棄。感激自己由AV片場行到呢度,由後樓梯行到呢個錄影廠,由飯糰行到有budget。」

阿朗望住佢,喉嚨有啲緊——緊到吞唔到口水。

「好——繼續。下一個shot。」





第一日拍攝順利——拍咗八場,比預期多兩場。第二日順利——拍咗十場,山口抽咗一次筋,但好快好返。第三日都順利——拍咗十二場,煙叔嘅燈由頭到尾都冇熄過,健仔嘅錄音由頭到尾都冇拆過。

第四日,出咗問題。

問題唔係嚟自技術——唔係燈光,唔係收音,唔係場地。而係嚟自——人。

「喂,香港仔。」煙叔收工之後叫住阿朗——企喺錄影廠門口,擔住枝未點着嘅煙,面色好沉,眉頭皺到就嚟有紋——「你知唔知有人喺網上話要『抗議』你套戲?」

「抗議咩?——抗議我哋用咗佢哋個停車場?抗議我哋太嘈?」

「抗議你搵AV女優做女主角——抗議美咲做《舞台》嘅主角。」

阿朗望住手機。討論區有個新post——5ch,八卦版,置頂。標題紅字加粗:「反對《舞台》上映!AV女優唔應該污染電影圈!我哋唔會靜靜睇住!」





留言幾百個——有支持,有反對。但最令阿朗不安嘅係——有人貼咗美咲嘅真實姓名「林美月」、佢喺池袋嘅地址(701室)、甚至佢鄉下老家嘅位置(某某縣某某市某某町)。

「……佢哋起底?——將美咲嘅地址公開?仲有佢阿爸阿媽嘅地址?」阿朗手震——震到電話就嚟跌落地。

「係——呢班人癲嘅。你要小心,小心美咲,小心你哋出入。」

阿朗即刻打俾美咲。

嘟——嘟——嘟——

「喂?」美咲把聲有啲緊,緊到似橡筋拉到最盡。

「妳睇咗?——討論區嗰個post,妳嘅地址,妳鄉下——」

「睇咗——我阿媽打咗俾我。佢話『妳做咩搞到俾人起底?返嚟鄉下啦!』」

「妳唔驚?——驚佢哋真係上嚟搵妳,驚佢哋搞妳阿爸阿媽?」

「驚——驚到胃痛。但我唔會因為驚就停。停咗,就中佢哋計。」

阿朗深呼吸——由丹田吸到上頭頂,吸到肺就嚟爆。

「……我哋聽日照常開工——照常拍,唔理佢哋。」

「好——照常。」

收線。阿朗望住天花板——白色,冇水漬,冇北海道形狀——成晚冇瞓。眼望眼,由天黑望到天光。

第四日。片場。

阿朗企喺錄影廠門口——著住灰色衛衣,眼袋大到就嚟跌落嚟——見到有幾個人企喺對面馬路。五個人,三男兩女,著住便服,舉住標語牌。白色紙板,紅色字,寫住:「AV女優滾出電影圈」、「唔准污染《舞台》」、「觀眾唔歡迎你」。

美咲行到阿朗身邊——著住白色恤衫,黑色長褲,馬尾,素顏——望住嗰幾個人。

「……佢哋真係嚟——尋晚講完,今朝就到。好有效率。」

「係——佢哋好有心。有心過我哋嘅crew。」

「你驚唔驚——驚佢哋會衝入嚟,驚佢哋會搞破壞?」

「我驚——驚到腳震。但我要拍。套戲唔可以停。」

美咲望住阿朗,笑一笑——笑到眼濕濕。

「咁拍——入去啦,唔好理佢哋。」

兩個人行入錄影廠。門關上——「嘭」——隔絕外面嘅叫囂聲。但叫囂聲好大,隔住門都聽到:「AV女優!」「返去拍AV!」「唔好污染電影!」

煙叔擔住枝煙——今次真係點着咗,白煙裊裊——面色凝重到似去喪禮。

「出面有幾多人?」

「五個——三個男人,兩個女人。標語牌寫得好難聽。」

「五個癲佬——五個冇嘢做嘅癲佬。理佢哋做咩?」

「佢哋大叫——叫到成條街都聽到。隔籬廠有人望。」

「由得佢哋叫——叫到攰就會走。你專心拍。」

阿朗點頭——用力點頭。

「各就各位!」

拍攝繼續。今日嘅戲份係女主角(美咲)同佢阿媽(清潔阿姐飾)嘅對話——兩母女喺廚房,阿媽洗碗,女仔企喺後面,講自己嘅夢想。外面嘅叫囂聲隱約傳入嚟,隔住門,隔住牆,變成模糊嘅嗡嗡聲。

清潔阿姐第一次演戲——手震到劇本都揸唔穩,紙張沙沙聲。

「阿姐,放鬆——放鬆對手,放鬆膊頭,放鬆個人。」美咲輕輕握住佢隻手——手心貼手心,同阿朗成日做嘅一樣。

「我……我好緊張——緊張到想瀨尿。我掃地掃咗二十年,未試過對住鏡頭講嘢。」

「緊張唔緊要——震住做。一路震,一路做。做到唔震為止。」

清潔阿姐望住美咲,深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Action!」

美咲望住清潔阿姐——眼神由「女兒」變成「朋友」,再由「朋友」變成「戰友」。

「阿媽——我想繼續演戲。唔係為咗錢,唔係為咗名,而係因為……演戲嘅時候,我先覺得自己係活嘅。」

清潔阿姐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眼淚流落嚟。冇聲,只有眼淚,一滴一滴,滴落洗碗盤嘅水入面。

「……我唔係唔俾妳演——我係驚妳辛苦。驚妳俾人鬧,驚妳俾人睇唔起,驚妳有一日會後悔。」

「辛苦都要做——因為演戲係我嘅命。冇咗演戲,我唔知自己係邊個。」

清潔阿姐喊住攬實美咲——攬到好實,洗碗盤嘅水濺到地上。

「Cut。」

阿朗望住monitor——望住清潔阿姐攬實美咲嗰一刻——眼濕濕。佢抹眼角,抹得好快,快過做賊。

「……過。」

清潔阿姐喊到收唔到聲——成個人伏喺美咲膊頭,肩膀震。

美咲攬住佢,輕輕拍佢背脊——一下一下,好慢,好溫柔。

「阿姐,妳做得好——好到我都忘記咗妳係第一次演戲。」

「我真係得?——我唔係阻住你哋?」清潔阿姐抹眼淚,用衫袖。

「得——好得。妳頭先嗰句『驚妳俾人鬧』,我聽到好心酸。真嗰種心酸。」

全場工作人員拍手——啪啪啪啪啪——掌聲大到隔住門都聽到。

煙叔担住枝煙——眼紅紅。紅到似飲醉酒。

「喂,煙叔,你又喊?——你成日眼紅紅,眼藥水都救你唔到。」山口問。

「我冇喊——係煙熏眼。枝煙啲煙飄上嚟,入咗眼。」

「你枝煙未點著——你担住咋嘛,點會有煙?」山口指住煙叔手中枝煙——冇點着,白煙都冇。

「……心靈上點着咗——心靈上嘅煙,都會熏眼。」

全場笑——笑到連出面嘅叫囂聲都蓋過。

夜晚。收工。

阿朗同美咲一齊行出錄影廠——腳步好重,好攰。出面嗰幾個抗議嘅人已經走咗,得返一地嘅標語牌碎片——紙板碎咗,木棍斷開兩截,紅色字「AV女優」撕開一半。

「佢哋走啦——五個都走晒。可能凍,可能餓,可能悶。」美咲講。

「係——聽日可能再嚟。可能更多人,可能更惡,可能帶埋大聲公。」

「你點應付——如果聽日再嚟,後日再嚟,日日都嚟?」

阿朗望住地上嘅碎片——望住嗰半個「AV女優」字樣。

「繼續拍——拍到佢哋厭為止。」

美咲望住佢,笑一笑——笑到眼濕濕。

「好——陪你拍到最後。」

兩個人拖住手——十指緊扣——行去車站。

「喂,陳家朗。」美咲輕輕叫,挨住阿朗膊頭。

「嗯。」

「你覺得我哋套戲——會唔會因為呢啲抗議而上唔到?戲院會唔會驚,發行商會唔會縮?」

阿朗望住前方——前方有盞街燈,有隻飛蛾圍住燈轉,一圈一圈。

「唔會——唔會上唔到。」

「點解你咁肯定——你連個發行商都未傾好。」

「因為上唔上到——唔係由抗議嘅人決定。係由觀眾決定。有人想睇,就會有人播。」

美咲望住佢,忍唔住笑——由心笑出嚟。

「你又講金句——講到好似你已經傾好發行商。」

「今日最後一句——真係最後一句。講完收工。」

「好——今日收工,聽日再講。」

兩個人上車——中央線,綠色車身——坐喺角落。車廂好少人,得幾個夜歸嘅上班族。

美咲挨喺阿朗膊頭,合埋眼——睫毛好長,呼吸好輕。

「喂,陳家朗。」佢輕輕叫,聲線有啲朦。

「嗯。」

「我今日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開心到想大叫。」

「因為拍咗場好戲?——因為清潔阿姐喊得好真?」

「因為我見到清潔阿姐喊住攬住我嗰陣——我知佢唔係演戲。佢係真係當我係女。佢嘅眼淚,係真嘅。」

阿朗望住美咲。

「妳對佢好——佢對妳好。人係咁㗎。」

「係——所以我唔會放棄。放棄咗,對唔住佢哋。」

「妳唔會放棄——妳由第一部堅持到第四部,唔會突然停。」

列車搖下搖下——轟隆轟隆——窗外面嘅東京夜景向後退。霓虹燈、民居、便利店、自動販賣機,一幕一幕閃過。

「喂,陳家朗。」美咲輕輕叫。

「嗯。」

「你話……將來——我哋會唔會有一日,唔使再驚人哋點睇?驚佢哋點睇我,驚佢哋點睇你,驚佢哋點睇我哋?」

阿朗望住車窗入面兩個人嘅倒影——兩個着住平凡衫嘅人,頭髮亂晒,眼有啲腫,但挨埋一齊。

「會——會有一日。」

「幾時?——你講個年份出嚟。」

「我唔知——但會。因為我哋一路行緊去嗰日。」

美咲笑一笑,挨得更實——挨到阿朗感覺到佢嘅心跳。

「好——我等。同你一齊等。」

第二日。片場。

阿朗收到一個花籃——白色百合,紫色滿天星,綠色葉,用玻璃紙包住,紮得好靚。上面嘅卡片寫住:「香港電影人支持陳家朗導演。加油。拍好《舞台》。」

送花人係——陳果導演。

阿朗望住個花籃——望住卡片上面「陳果」兩個字——眼濕濕。

「你喊?——又喊?你愈來愈眼淺。」美咲行過嚟,企喺佢身邊。

「冇——敏感。」

「又敏感?——你尋日敏感花香,今日敏感咩?」

「今日敏感……紙張。張卡片嘅紙質太靚,我敏感。」

美咲笑住拖住佢——手指尾勾住。

「喂,陳家朗。」

「嗯。」

「你睇——有人支持你。唔係普通人,係你偶像。」

「係——係我偶像。我細個睇佢啲戲大,《香港製造》、《細路祥》、《榴槤飄飄》。佢都係由獨立電影做起,都係俾人話過『唔賣得』。」

「所以你一定要撐住——偶像睇住你,你唔可以衰。」

阿朗望住花籃,用力點頭——點頭點到頸就嚟斷。

「我撐住——撐到最後。」

煙叔企喺角落,担住枝煙——眼紅紅。

「喂,煙叔,你又眼紅紅?——你尋日心靈上點着枝煙,今日又點着?」山口問。

「我冇——係花嘅花粉。百合花嘅花粉,入咗眼。」

「花籃入面係滿天星——冇百合。百合係邊?」山口望住個花籃,搵唔到百合。

「……心靈上有——心靈上嘅百合,都有花粉。」

全場笑。

窗外,東京嘅陽光好靚——金色嘅光,由窗簾嘅罅隙射入嚟,一條一條,打喺地上。

阿朗望住陽光,深呼吸——由丹田吸到上頭頂,吸到盡。

「開工啦!」

全場應聲——「好嘢!」

(第四部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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